周新阳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挂起一种混合着输钱后的烦躁和寻求刺激的亢奋表情，晃晃悠悠地走向一张玩“押大小”的骰子赌台。
这张台子周围聚集的人最多，吆喝声、欢呼声、咒骂声也最响亮。庄家是个光头壮汉，手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青龙，正卖力地摇晃着黑色的骰盅。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快下注啦！”光头庄家声如洪钟，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最后“砰”一声扣在桌面上。
周新阳挤到台前，目光扫过桌上标注着“大”、“小”、“围骰”等区域的赌布，随手将一叠厚厚的现金，拍在了“大”上，动作显得有些粗鲁和迫不及待，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语调说：“下注。”
“哟，新面孔？手笔不小啊。”旁边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斜了他一眼。
周新阳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骰盅，嘴里嘟囔着：“妈的，前面输惨了，这把一定要翻本！”
光头庄家揭开骰盅——四、五、六，十五点大！
“哈哈！开门红！”周新阳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一把将赢来的筹码揽到自己面前，抓起几个面值一百的筹码扔给庄家，“手气回来了！继续继续！”
庄家面无表情地收起小费，再次摇晃骰盅。
接下来几把，周新阳开始展现他的“赌技”。他并非乱押，而是仔细观察着骰盅的摇晃节奏、落点，以及庄家细微的动作表情。虽然他知道这种地下赌场骰子很可能有问题，但他要营造的是一个“有点运气又有点小聪明”的赌客形象。他时而押大，时而押小，金额时大时小，输赢参半。不管怎样他始终表现得异常活跃和高调。
“哎呦，差一点就是围骰了！”
“这把感觉是小数，庄家你这手气可以啊！”
他不断大声地点评着，甚至偶尔会故意用带着挑衅的语气对庄家说：“哥们，手稳点啊，别是骰子里面灌了铅吧？”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紧紧盯着庄家的反应。
庄家脸色阴沉地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这里规矩的很。”
“规矩？嘿嘿。”周新阳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又将一沓筹码推了出去。
他的行为逐渐引起了周围赌客的注意。那个戴金链子的胖子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凑近了些。另一个输了不少、眼珠布满血丝的壮汉则对他投来不善的目光。
又一把，周新阳看似随意地将他大半筹码押在了“小”上。骰盅在他紧盯的目光下揭开。
一、一、二，四点小！
周围响起一阵羡慕或嫉妒的惊呼。周新阳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牛逼啊兄弟！”金链胖子拍了拍周新阳的肩膀。
而那个红眼壮汉的脸色更加难看，啐了一口：“妈的，运气真背！”
周新阳得意地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桌子，显得十分亢奋，他拿起一个面值一千的筹码，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然后故意斜睨着那红眼壮汉，用一种清晰而略带嘲讽的语气说：“老哥，赌钱嘛，有输有赢，心态放平点。你看我，输的时候不吭声，赢的时候也不嚣张，这叫牌品。”
那红眼壮汉本就输得上火，被周新阳这么当众一激，脸上瞬间挂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桌子上的筹码都跳了一下：“你他妈说什么？找死是不是？！赢点钱了不起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庄家和附近的几个打手也警惕地看了过来。
周新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也站起身，虽然比那壮汉稍矮一些，但气势丝毫不弱，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容，针锋相对：“怎么？输不起啊？赌场是你家开的？还不让人说话了？我说的是牌品，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你急什么眼啊？”
“我**！”壮汉彻底被点燃，理智被怒火烧尽，挥起醋钵大的拳头就向周新阳的面门砸来！带起一股恶风。
周新阳早有防备，看似惊惶地后撤一步，脚下却巧妙地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使了个绊子。那壮汉收势不住，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一张放满酒水的小桌，玻璃杯碎裂，酒水四溅。壮汉更加暴怒，嚎叫着抄起一个半截的空酒瓶就再次扑了上来！
“住手！”
“妈的，敢在这里闹事！”
“拦住他们！”
场面瞬间极度混乱！赌客们惊呼着四散退开，生怕被波及。庄家和几个打手立刻冲上来试图拉架。
周新阳一边看似狼狈地躲闪着壮汉毫无章法的攻击，一边巧妙地利用身体碰撞和躲闪，将冲上来拉架的打手也卷入混乱之中，甚至故意引着壮汉往人多的地方冲撞。他的目的很明确——制造足够大的、波及范围广的骚动，吸引尽可能多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个小房间守卫的注意力，为张博文创造绝佳的机会。
果然，这边的激烈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仓库。连深处小房间的一个守卫也忍不住掀开帆布门帘，探头向这边张望，眉头紧锁。
就在这片混乱的完美掩护下，张博文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那个小房间的侧面。他躲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冷冻压缩机后面，这里距离小房间的帆布隔断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而且处于视觉死角。
他屏住呼吸，努力倾听。隔音效果并不完美，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这批‘货’……周末之前……处理干净……老规矩……”
一个低沉而谨慎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放心……‘清道夫’……出手……专业……不留尾巴……”
另一个声音回应，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平台……下一单……定金先付一半……”
“……目标信息……稍后发加密频道……保持静默……”
清道夫！平台！目标信息！
张博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这些词汇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冒险将早已调至摄像模式的手机，悄悄从压缩机的缝隙中探出一点，调整到最佳角度，对准了帆布门帘的缝隙。
透过狭窄的缝隙和手机屏幕的放大，他勉强能看到房间内的一部分景象：里面像是个临时办公室，摆放着一张金属桌，桌子上放着两三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类似名单或数据报表的东西。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在和桌边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看不清正脸的人交谈。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偶尔侧头时，张博文能看到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偶尔反射屏幕的冷光，气质斯文冷静，与周围喧嚣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张博文极力稳住呼吸和微微颤抖的手，努力记录下这宝贵的影像和尽可能清晰的声音。他听到那个西装男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告诉‘老板’，一切顺利……期待下次合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似乎异常警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向门口方向！张博文心中骇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立刻缩回手机，整个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压缩机外壳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与此同时，赌台边的混乱也达到了**。周新阳看似在众人“劝解”下和那个红眼壮汉被强行拉开，但他依旧骂骂咧咧，不依不饶，成功地让这片区域成为了整个仓库毋庸置疑的焦点。
然而，百密一疏。一个曾经因为暴力催收被周新阳亲手送进监狱、刚刑满释放不久的马仔，原本在另一张赌台玩，被这边巨大的动静吸引，凑过来看热闹。当他看清那个正在“撒泼”、被众人拉扯的赌客的脸时，先是愣了一下，觉得异常眼熟。随即，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这张脸，他化成灰都认得！是那个铁面无私、亲手把他送进牢里吃了几年牢饭的刑警队长，周新阳！
极度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报复心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跳出人群，指着周新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撕裂了整个仓库喧嚣的尖叫：
“条子！！！他是警察！！！市局刑侦队的周新阳！！！”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在仓库内轰然炸响！
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随即，更大的、恐慌性的混乱如同海啸般彻底爆发！
“什么？警察？”
“妈的！条子摸进来了！”
“快跑啊！”
“操！我的钱！”
咒骂声、惊呼声、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哐当声、女人的尖叫声、玻璃碎裂声响成一片！人群像炸窝的马蜂，又像是无头的苍蝇，疯狂地向着各个出口冲撞、推搡、踩踏！
把守小房间的那两个壮汉脸色剧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几乎同时拔出了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晰可闻，目光死死锁定周新阳的方向！而小房间里的那个西装男和黑衣人也瞬间警觉，西装男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其塞进一个手提箱，黑衣人则如同猎豹般闪到门边，右手探入怀中，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外面情况，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杀气。
“撤！！！”周新阳反应快如闪电，他知道计划彻底败露，而且形势急转直下，对着张博文可能隐藏的方向大吼一声，同时猛地将面前沉重的赌台掀翻，筹码、骰盅、酒水四处飞溅，制造更大的混乱屏障，自己则利用人群的惊慌和遮蔽，朝着与张博文藏身处相反的一个侧门方向奋力冲去，试图将大部分火力和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砰！砰！”
刺耳的枪声响起！子弹呼啸着打在周新阳身边的墙壁、地面和翻倒的桌椅上，溅起无数碎屑和火星！赌场的打手们一边气急败坏地试图控制混乱失控的人群，一边朝着周新阳逃离的方向开枪射击和拼命追赶。
张博文听到周新阳的喊声和激烈的枪声，知道情况已经危急到极点。他不再隐藏，从压缩机后猛地窜出，凭借着记忆中规划好的路线和敏捷的身手，在混乱尖叫的人群和货堆间灵活穿梭，向着他们进来的主入口方向亡命狂奔。他的胳膊在撞开一个慌不择路的赌客时，被对方手中挥舞的不知名硬物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衣袖，但他顾不上了，求生和传递信息的本能驱使着他拼命向前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