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迷云初显
发现尸体的废弃机械厂位于城乡结合部,周边环境复杂,老旧居民区、小型加工厂、流动人口聚集地交错,监控覆盖如同秃子的头发——稀稀拉拉。这给初来乍到的周新阳和他的团队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连续几天的摸排走访,侦查员们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好在死者身份很快得以确认——孙建国,42岁,本地户籍,无固定职业,平时靠打零工和偶尔参与一些小赌局为生,社会关系网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本人也有过盗窃和打架斗殴的前科,算得上是派出所的“常客”。
围绕孙建国的社会关系,侦查员们展开了拉网式调查。与他有过经济纠纷的牌友、曾被他殴打过的小商贩、甚至因为他骚扰而报过警的前女友……排查名单列了一长串,每个人都似乎有那么一点动机。其中,一个名叫孙强的人,迅速浮出水面,成为了重点嫌疑对象。
孙强,38岁,与孙建国不仅是同乡,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远亲关系。两人近期因为一笔五千元的借款发生了激烈冲突,据多个证人证实,孙强曾在牌桌上当众揪着孙建国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扬言“要弄死孙建国这个赖账的无赖!”。
而案发时间段内,孙强自称在家睡觉,却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周队,证据虽然还不扎实,但孙强嫌疑重大,传唤吗?”年轻刑警张博文摩拳擦掌,他是周新阳到任后表现最积极的一个小伙子,干劲十足,眼神里充满了对破案的渴望。
周新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快速翻阅着初步的调查记录,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沉稳:“传!嫌疑确实重大,符合传唤条件。注意,问话讲究策略,证据链要闭环,别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张博文下去向行动组组长李岩传达命令。
很快孙强被依法传唤到了刑警队的询问室。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样貌,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警察对视,粗糙的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李岩将孙强带到审讯椅上,给孙强戴好手铐后,走到了他对面的审讯桌坐在了张博文旁边。李岩坐下后,开始按照惯例询问:“孙建国跟你是什么关系?10月8日案发当天你在哪里?"声音冷厉,表情严肃。
“我……我是跟他吵过架,动过手,但……但我没杀人啊!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孙强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反复强调着,“那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早就回家睡觉了!”
“睡觉?谁能证明你在家睡觉?”张博文按照计划,步步紧逼。
“我……我一个人住,老婆孩子早就跑了,没人证明……”孙强懊丧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询问持续了数个小时,孙强的说辞在细节上偶有磕绊,但核心内容前后基本一致:承认冲突,否认杀人,无法自证。他对和孙建国的矛盾供认不讳,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焦虑也不似作伪,但这并不能直接洗脱他的嫌疑,有时反而会加深。
与此同时,法医中心和解尾那边传来了更为详细的检验报告。
解剖结果确认,孙建国系被钝器多次大力打击头部,导致严重颅脑损伤死亡。颈部扼痕经微观检验,确认为濒死期形成,力度不大,其具体意图和来源成谜。而最重要的发现是,从死者右手食指撕裂的指甲缝内,成功提取到了微量织物纤维,经比对,与孙强常穿的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的材质成分、磨损程度均高度吻合!这一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让办案人员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现场勘查反馈回来的复杂情况,却给这刚刚升起的“振奋”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技术队负责人陈建斌拿着厚厚一叠初步检验报告和现场照片,面色凝重地找到了正在和白板上的关系图较劲的周新阳:“周队,麻烦大了,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他摊开照片和足迹模型图谱,“现场提取到的有效足迹,经过初步清理和比对,除了死者、报案人的之外,至少还存在三种不同的鞋印,分属不同个体。一种,与孙强的鞋码以及他当天所穿胶底鞋的花纹高度吻合,这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指甲缝纤维的证据。但另外两种……”
他指着图谱上标记出的两种模糊印痕:“这一种,鞋印尺寸较大,估计在44-45码,步伐跨度大,步态分析显示其行走时重心稳定,但走向很飘忽,在一些关键位置,比如尸体旁、凶器扳手丢弃点附近、以及窗口位置都有出现,可痕迹相对较浅,像是在……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观察什么,或者说,巡视现场。”
陈建斌顿了顿,指向另一种:“还有这一种,更奇怪,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特定品牌的胶底工装鞋的印迹,鞋码约43码。这种脚印只出现在门口区域和靠近一个破损窗户的地面,没有深入中心现场,仿佛只是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窥探了一下便离开了。”
“而且,”陈建斌补充道,语气带着困惑,“根据足迹专家的初步分析,孙强的脚印虽然遍布中心现场,与搏斗痕迹区域高度重叠,显示出激烈的活动。而那个‘观察者’的大脚印,其分布则更像是在……嗯,像是在孙强活动之后?或者说,与之并行但保持距离?目前时间顺序还难以精确判定,但这种空间分布模式很反常。”
周新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孙强的生物痕迹和足迹都出现在核心现场,嫌疑度急剧上升。但另外两个不明身份者的脚印,尤其是那个冷静的“观察者”,又该如何解释?如果孙强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带两个帮手?或者,那两人是在他之前或之后到的?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个只在门口和窗口出现的“工装鞋”,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望风?还是另有所图?
对孙强的审讯,在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他坚决否认杀人,承认案发当晚确实去找过孙建国要债,并发生了推搡和扭打,但他坚称自己离开时孙建国虽然挂了彩,但绝对还活着,骂骂咧咧地让他“滚”。对于指甲缝里的纤维,他解释可能是扭打过程中,孙建国挣扎时抓挠他的外套所致。而对于现场出现的另外两种脚印,他则是一问三不知,表情茫然不似作假。
法定的传唤时间即将届满,没有直接证据,仅凭目前的间接证据链,很难对孙强采取更进一步的强制措施。
“周队,怎么办?按规定,到时间只能先放人了。”张博文语气中带着不甘和沮丧,忙活了几天,眼看最大的嫌疑人可能就要这样溜走。
周新阳站在写满了线索、画满了关系箭头的时间线白板前,双手抱胸,目光死死盯着那代表“观察者”和“工装鞋”的标记,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轻易放。以现有证据表明其有重大作案嫌疑为由,立即准备材料,向检察院申请批准刑事拘留,争取延长羁押审查时间!同时,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深挖孙强的社会关系,查他案发前后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看看有没有同伙的蛛丝马迹!另一路,扩大排查范围!集中力量,给我查清楚另外两种脚印的来源!还有,孙建国最近除了和孙强的债务纠纷,还和什么人有过来往?特别是,他有没有涉及我们目前还不了解的、更隐蔽的领域或‘业务’?”
他拿起解尾签署的法医鉴定报告,又仔细看了看技术队提供的现场血迹形态分析图,目光越发凝重:“解主任在报告里还提到一个细节,根据血迹的喷溅形态、高度和分布范围分析,凶手的挥击动作力度极大,位置偏高,带有强烈的、不加掩饰的宣泄情绪,这符合孙强的身高和动机。但是,在靠近墙壁的局部区域,发现有少量血迹呈现出被擦拭、拖抹的痕迹,这部分痕迹与孙强脚印的分布区域存在一定的矛盾。这说明什么?”他环视着周围的队员,“这说明现场可能被人后期处理过!这现场,看起来一片狼藉,但仔细分析,又显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想刻意掩盖某些特定信息;同时,它又太‘乱’了,像是另有人想把水彻底搅浑,混淆我们的视线。”
案情,非但没有因为孙强的到案而变得明朗,反而如同投入了更多的墨块,变得愈发浑浊、深不见底。周新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去法医中心一趟,亲自和那位冷静得近乎异常的解主任再深入沟通一下细节。或许,可以从那里得到新的侦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