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你怎么了?”
谢天一睁眼,面前一小孩哐擦一下子怼脸,眼睛里含的眼泪要滴他嘴里了。
他下意识推开,看见自己白乎乎的手,刚一小孩那一嗓子,周围其他孩子都停了下来,上前围观。
他,回来了。
回到小时候了。
谢天才发现自己坐沙坑里,拍拍屁股站起来。其他孩子看着没事,说了两句十五,假装继续玩自个的游戏。十五往那一站,跟个手办差不多,重复着碎碎念。
“……老幺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不理我……我今天把我的冬瓜汤分你好不——”
“十五,我多少岁了?”
谢天轻咬下嘴唇——有点不敢回想那个晚上。
“你今年9岁了啊,”十五抓了抓耳朵,问:“你怎么了?连自己岁数都记不得了?老幺?”
“是不是我刚刚撞得太重,你失忆了?”
“哎呀!让你少看点电视剧啦~”
谢天还没有习惯小时候自己发出的声音——感觉怪夹的。
“电视明明是我们一起看的嘛……”
“我没想看的,是你说里面有个长的好看的姐姐像大姐的,我才——”
谢天停住了。
他一下子就说出来了,虽然听者无心,但说者留了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说话做事看似幼稚,但一举一动均过了无数遍脑子,确认无误,才继续下一步。
随即他抬头看了看天——难道心智在溯洄?
“大哥回来了!”
“是大哥!!!”
“你小子又不好好吃饭,把钱给他们买零嘴。”
谢天感觉心抽了抽。
他随着声音望去——大肚子,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框缠着泛黄的胶布,笑咪了的眼角褶子出个饺子边cos,一定会被一堆人夸还原。
爷爷。
我……
他又差点没忍住,眼框红了一圈。
但幸好眼泪没下来,止住了。
十五还没理清老幺为啥今天那么奇怪,把谢天搬过身来,背对着大家,贿赂他。
“你千万别告状!我可求求你了老幺。我真不是故意把你沙子城堡弄毁的!小祖宗你不哭的话我把大哥给我带来零嘴给你做补偿?”
“老幺怎不过来?平时你不跑最前头嘛?”
老院长的影子盖过了俩小孩,他用手臂将两人环起,一眼看见谢天的红眼眶。
“哦哟!谁把咱小泼皮惹哭啦?”
“十五啊?老幺怎么啦?”
老院长两鬓的白发在夕阳下染了些黄。
“爷爷——”
“哎呀!
谢天把头埋他脖子里,下巴刚冒出点尖的胡茬戳得他现在柔嫩的脸蛋有些痛。
“沙子进眼睛了——好痛啊爷爷……我再也不带十五玩沙子了。”
“人十五带你玩,你还充上大哥了啊?”
院长揉了揉他脑袋顶的软毛,一把把两人抱起。
周围小孩在一边叽叽喳喳,院长边听边笑。
“十五,下来换我!”
十二捏了一下十五的脸蛋子。
“我才不呢!”
谢天差不多把整个脑袋埋院长脖颈里,只露出对眼睛,看着下面的兄弟姐妹们嬉闹。
和以往不同,谢天没吃“贿赂”,反倒把自己个的零嘴悄悄塞给十五。
“你咋今天这么好?是不是闯大祸了啊?”
十五凑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就感觉你喜欢,所以给你了。我好吧?”
谢天装大,狠命揉了揉十五脑袋瓜,结果被九哥敲了头。
“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
“知道啦……”
天黑得很快,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只是一样的壳子里装的不是那个的芯了。
大哥和二姐招呼完所有孩子睡了觉,爬起来点灯写作业。灯不亮,但还是能够看见十五嘴边沾着的饼干渣,谢天没给他擦,等着看他明天被九哥骂又不好好刷牙。
明天。
是个充满希望的虚妄。
谢天爬了起来,身子小,没一点动静。
他还记得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很是泼皮爱捣蛋的老幺。
去厨房摸了一把爷爷喜欢的主厨刀——爷爷喜欢做饭,各种菜系都爱尝试,即使一点都不好吃。
每次都要二姐和六哥来帮忙,然后被奶奶追着打。
谢天想到这又笑了笑,上回兴致勃勃地说要做炸鸡,差点把厨房炸了。
窗户没关,外面的风把叶子吹得窸窸窣窣。
谢天知道来了。
他早已轻手轻脚把家人们的房间全锁好。谢天蜷缩在影子里,等待夜半时分的耗子。
风把大门吹开,漏了些声响——门早有些老旧,关门是最好玩的时候,大家总看不腻因此腾飞的鸟叽叽喳喳。
月下的影子拉长,盖过几人的低语。
他几乎缩在后面,光脚跟着这个落单的人。他不敢想,这是曾经困住他的梦魇。
呼吸放低,要不是还有心跳声,他以为自己窒息死了。
谢天看着他在熟练地撬锁。
尖刀穿过腰肢,血随着尖叫几乎把他埋了进去。谢天麻利地把家伙拔出来,在他的胸脯狠狠戳进。
虽然他变小了,气力却没跟着还原。
谢天甚至有些兴奋——这是在脑子里排演多次的场景。
还带点恍惚。
太过真实的触感,血的温度使他感到安心又刺激。
他把自己藏玩具柜里。
尖叫声太大,把大家惹醒了。
这里能够仔细地听清楚楼上走动的声响。
耳边重重的脚步——爷爷醒了。
他习惯从尖叫与惊慌中分辨脚步声响。
还有两个。
九哥会去先开灯找自己。
他是老幺,起床气又大,爷爷可头疼——所以有一个类似隔间的小房间。
谢天轻跳出来,就这窗帘把家伙什收拾干净,上了楼。
在门口站着,九哥呜呜咽咽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天站在影子里,没有一点声响。
他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影子发呆。人影拉长,门框边露出一只鞋,尖刀早就插上去了,这边的惊叫惹得另一头的大家害怕不已。
爷爷打电话报警的声和他平时的声有些不一样。
太过慌张。
谢天仗着自己小,从空隙里挤进去,他早做好了被揪领子的准备。
床边的麻袋映入眼帘。
谢天狠命在刀柄上踩了一脚。爷爷巨大的影子在地上重叠。
“这是——”
刀子在因痛脱力时被谢天抽走,他从胯下穿过,临走时在鲜血淋漓的脚背狠狠再来一下。
在无数次的梦魇里,他都不敢想象这重复了多少遍。
谢天翻窗跃下,顺着管子,根本不想着看里面怪物狰狞的表情以及被家人摁住的场景。
摩擦生热。
谢天落地时烫的差点叫唤。
最后一个。
他一直记得这个把风。
在花坛里蹲着——不过因为叫声太大,不知道走没有。
月光亮得很,没有影子给他躲着。好在他小,步子轻得很。
没有。
谢天立在那里,身上湿的不舒服——他为了没声,一直光着脚,地上的石子老硌脚。
身后影子拉长,谢天很乖,就蹲在花坛背后等他翻墙逃走。
树干既方便了爬树的人,也方便了藏匿的他。
刀被狠命抽出随着血的飞溅以及尖叫,一帕子蒙了他的脸。
谢天早就闭了气。
一声闷响,帕子脱了手。谢天夺刀——他死死握着,没夺下来。
“站住!!!都不准动!”
谢天被挟持了。
刀架脖子上,上边没擦干净,他觉得不舒服。
大意了。
“谁再往前一步,这小孩就没命了哈!!!”
谢天看着爷爷在最前面,后面是兄弟姐妹们。
他小。
所以被拽着头发。
“老幺不怕……爷爷马上就救你。”
谢天笑了。
谢天狠命踩那受伤的脚的同时,脑袋向后仰试图看清刀的位置——一身血,他离得不近。
二姐拿着扫把出了门,绕在外面翻墙进来,从后面给了他一棒。
“老幺!!!”
刀抢不过来。
二姐打得用力,三哥握着除草的锄头紧随其后,在他腰上让他惨叫一回。
刀到手。
谢天非常熟练。
人早就不成样子。
他不敢回想。
爷爷身上的窟窿,不像喷泉,但没一处干净。
没人再见过九哥和十三。
栅栏外面的黑色轿车载着渐渐消失的呼救消失不见。
谢天没停手,也停不了手。
警笛在耳边响着,谢天力竭,站了起来,刀插在胸口上,很是适配。
“md吓死我了……”
二姐抱住谢天,随即大家都涌了上来——这是二姐第一次说脏话没有被爷爷骂。
没有一个人受伤。
没有一个人离开。
也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木折等的有些久。
水池愈来愈红——发黑了。
这是第一次。
他不清楚谢天经历过什么。
异能从自己最深处的恐惧里诞生。
那是保护自己最珍视的渴望而爆发出来的力量。
谢天趴在水池边,木折看着他脸上有点蔫但是眼睛里却兴奋得不得了。
“恭喜你。”
“嗯。我成了。”
“感觉你很爽?”木折站了起来,给他递水。
谢天就着木折的手喝了。
懒得不行。
木折吐槽完后,转身放下杯子。影子打在墙上,生出谢天的手。
木折回眸,看着谢天的手腕在影子里,不见五指。
“我的异能,帅不帅?”
谢天伸得深,另一端指尖挑弄着木折耳边的发丝。
“嗯……”木折拍开他的手,宠着他回答着:“帅得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