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呲……”
本该到嘴喷薄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卡住。岳花林在意识模糊前,还以为自己要回去了,哪知道睁开眼看到的居然还是这帮人,尤其是这个傻冒同学还对着自己输出一些不明不白的话,她才要骂人好吗。
身下不是冰冷的地面,也不是硌人的木质板凳,仔细一触,居然还带着点温和的温度,岳花林回头一看,自己正半躺在骆源的身上,他身上那股幽兰香味还时不时让她恍惚一下,仿佛此刻正是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过于亲密,岳花林连忙跳开,躺了很久猛地起身,低血压犯了,脚上的供血也还没恢复,一个没站稳,又一头原路返回地栽了回去。
骆源阴沉着脸,不知是因为好意被她误会而不高兴,还是她急于撇清关系的动作太过明显,他将岳花林往怀里压了压,抬头哑声道:“今天先到这,大家都回去。”
众人识相地都走开了,孙家浩倒是还在担心:“顾会长,今天放假,咱们都得回家,岳花林一直都住校,你这里要是不方便,我去把梅老师找回来,让他照顾一下岳花林,梅学霸反正也是住校……”
三号同学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蠢到这种程度,纯纯就是精准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赶紧把熊脑子拉走,催促道:“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复习考试去,人家年级第一第二的事不是咱们能寻思明白的……”
岳花林抓了抓头发,心脏刚刚明明就有一种胀痛之感,现在却完全消失不见了,她踉跄地想再次起身,却被骆源狠狠地箍在手里,动弹不得。
“顾研,你放开我!”
她挣扎地像是只张牙舞爪的猫,但这聊胜于无的动作在骆源看来,却是一种另类的**。
呵,还在装。
他毫不费力地抓住岳花林勾起了爪子,不咸不淡道:“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岳花林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占了人家便宜还一副清高的模样,“你下流!”
被骂了骆源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翻身将她一压将她压到凳子上,凑近道:“岳花林,我花大价钱教会你人工呼吸,你转头用到我仇家身上,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我好心救你,你骂我下流?我下流,那你算什么?恩将仇报?”
他是在说救郑三宝的那件事!
她当时是真的在救人,他这算什么?
而且,论恩将仇报,谁能比得过你啊!
岳花林反手将他一推,却也是根本没有推开,推不开,她就改踹,骆源一躲,另一只手压到了她不安分的两条细腿上,叫她浑身动弹不得。
“别动。”他警告道,又在她额头上看了好一会儿。
岳花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别过头去不再让他得逞,嘴里嘀咕着否认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梦话,显得你跟我很熟似的。”
骆源仍旧在看着她的额头,又过了一会儿,他点着她的鼻子,冷笑道:“你头上也没长角啊,怎么跟母牛似的,脾气这么倔?”
对上你这种人,脾气不倔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岳花林避开他的手指,打哈哈道:“我要回去看书了。”
一听这话,骆源倒是靠得更近了:“然后把自己反锁在宿舍,让我给你喂饭,碰见老鼠了还跳我身上?”
这些事都是顾研干的事,原本已经锁在记忆中了,如今却轻而易举地又被翻了出来,岳花林难得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眼睛,没错,皮相之下装的仍是十年后骆源。
他明明在青春时就以顾研的身份见过自己,但后来在尚市因为工作原因再次见面,他却是一副初次见面的状态,甚至后续还出现了吃自己醋的现象……
难道穿越回归后,时空会自动抹去了穿越者的记忆?
“你……”对着那黑洞一般可吞噬一切的瞳孔,岳花林本想嘲弄一句,“你现在在这里跟我斗嘴,不过是一响贪欢,等回去了,你还是一个记忆空白的智障。”
然而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丧失记忆更痛苦?
小时候辛辛苦苦背的东西,第二天起来全忘光了,默写一个字都默不出来;长大后抠抠搜搜攒的一点钱,回头一看分文不剩,还不记得自己花哪了,花得不明不白;跟男朋友激烈吵架之时,明明满腹委屈,有一大堆槽点要说,大脑却像被橡皮擦擦过一般,一件旧账都翻不出来……
一个人为了一些记忆模糊的小事,尚且都会大动肝火觉得自己没用,何况骆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遇见了成片记忆的丧失。
代入感太强,岳花林甚至想到了,若是她消失过郑三宝差点侵犯自己的记忆,一直将他当成好人,后果会如何?
岳花林浑身一抖,这种感觉太真实太残忍,纵使她再讨厌骆源,也说不出这种被刺自己的话。
先前说了一半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低声的叹息。
“你很过分……”
这一声极轻极缓,像是耳鬓厮磨时候的呢喃细语,听得骆源心中发痒,他忽然一手将她带入怀中,倾身将她压到身下:“因为你喜欢我的过分。”
他的身体俯下,两张脸又紧贴在了一起,墙上映出二人的身影,那个曼妙灵动的身影一开始挣扎了几下,又渐渐与另一个身影重叠,留下斑驳的树林荫翳。
岳花林尝到了一丝伤口破裂的血腥味。
一吻毕,岳花林气喘吁吁地抓着骆源的领口,双目中带着浸润的微红:“你……我……”
骆源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轻笑道:“怎么,你现在只有十八岁,觉得自己吃亏了?”没等岳花林回答,他又勾了勾唇,嘴角扯出一个少年感十足的弧度,“我现在也只有十八岁。”
这笑居然没有阴沉与轻浮,反而爽朗又轻快,恍惚地岳花林以为自己真的处在那年,在与一个校草学生会长说笑。
岳花林怔了怔,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个所谓的时空,对骆源的态度跟对别人的态度不一样,别人穿越都是自己的本相,而到他这,却是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依照骆源原本的相貌,他的少年模样应当也是沉郁阴暗、心机叵测的,但时空完全摒弃了这一点,这相貌俊俏生动,还与他极为服帖。
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动,急促又紧绷,骆源忽然眉头一挑,伸手一勾,直接将岳花林提起放到了桌布之下。
“咚咚——兹拉。”
“什么事?”骆源冲着门口道。
岳花林就着桌布下露出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皮鞋走了进来。
这可不是服务员或者哪个同学能穿的鞋子。
那双鞋靠近了往桌子处走了几下,紧跟着停下脚步:“不好意思,走错包间了。”
没等骆源回话,那双鞋便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门锁空隙刚好卡住锁头,发出“啪嗒”的声响,岳花林从桌下爬出来。
“刚刚那人是谁?”
“尚市来的。”骆源神色严肃,眉头紧锁。
岳花林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骆源口中的“尚市”,显然不是平常对话中的尚市,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暗指,此人也是穿越过来的。
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人是“外来人口”吗,怎么还有其他穿越者!?
“你……”岳花林嘴唇微张,本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也是穿越者?”却想到自己此刻根本就是十八岁的岳花林,根本不知道什么穿不穿越一事,便改口道:“你疯了?在说些什么糊话?”
她震惊时的双眼瞪得溜圆,一副可爱又俏皮的模样,骆源捏了捏她的脸,将她揽在怀里:“我先送你回宿舍。”
岳花林挣扎地推开:“我自己会走。”
*
时空会自动清除跳跃人的记忆,骆源就是证明,只是这个清除是针对他一个人,还是所有人,这就有待商榷了。
岳花林躺在久违的宿舍床板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白天那个人实在过于奇怪,她想不通当时在照相馆门口,明明就没有第二个人听到音爆,为什么还会有人跟着一起穿越。
宿舍没人,她也不用再避讳什么,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岳花林走到外阳台上,看了看室外几乎发白的月亮。
或许老天也没有想到,这当年的明月,八年后还是这拨人在看。
深秋天冷,岳花林抖了抖身,心脏里有股吸入了冷空气的不舒服,她将衣服裹得更紧了些,双腿交叉换了个位置,继而偏头看了眼骆源的宿舍。
他不知去了哪里。
高中时他便是这样,经常不待在宿舍,但一回宿舍,门口就会聚满一群女同学,如今再想,当初确实是她先招惹的他,若是能再来一次,她不会去找他谈话,也不会贴下那张自画像。
看来还是运气不好,至少时空穿越的着陆点没站在她这边,回来的时间点,她已经跟顾研牵扯上了。
外头越站越冷,皮肤表面的温度也流失得差不多了,岳花林准备回去再暖和一会儿,刚转身,却发现楼梯拐角处某间宿舍的灯忽然亮了。
还有别人没回家?
如果没记错,那是梅晓院的宿舍。
他大晚上不睡觉干嘛?
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只不过起来上个厕所而已,下一秒,那个宿舍的门却打开了。
白天梅学霸突如其来的疯癫劲还历历在目,岳花林也挺震惊,虽是高中时候不太了解这位同学,但也从没听说过此人还有梦游的习惯。
岳花林的手紧紧攥着,上身微微向前探了探,她想借着月光看看,所谓的年级第一是不是靠半夜起来读书这种疯狂到入骨的方式获得的,待那门完全打开,里面却出来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这人不是梅晓院!
学校宿舍里怎么会出现其他人?
她后退了两步,而那身影好像是早就盯上她了一般,一步步地向她靠近。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口罩,脚上的皮鞋与白天桌下所见的那双别无二致。
心脏顿然抽搐了一下,那是感知器复苏的感觉!
嘶……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僵硬动弹不得,那双皮鞋缓缓走进,不知要对她做些什么。
岳花林急中生智,猛地撞向骆源那间宿舍的房门。
然而这动作非常苍白,那间宿舍空无一人。
□□使得意识完全模糊,岳花林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将其吊起,像扛半扇猪肉一般将她抗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