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离尚市不算远,地皮便宜,工资水平廉价,很多尚市工厂首选设在小县城,官方融媒体平台经常发一些“又有哪位来自尚市的企业家在本市投资建厂”的新闻,不过这跟岳花林都没什么关系,她反正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尚市扯上什么关系,一切停在眼下就很好。
有时她会梦到骆源,梦到曾经,就跟梦到顾研一样,岳花林想,这或许也说明尚市的一切都成了无法追溯的回忆,骆源可能跟顾研一样,就此消失了。
樱花飞舞的初春半空中落英缤纷,岳花林拾起一片花瓣吹向空中,在周围遛狗遛娃的人群中行来走去,身旁有人在诵读着不知哪个宗教的道义礼法,她心中一顿,想到了当时西北的那一下下叩拜,又想到了之前在寺庙中放下的往生灯。
人在绝望时会寄托于宗教,眼下看来也不需要了。
岳花林哼着小调,一步步地呼吸着公园中夹杂着花香的空气,眼下是樱花盛开的最佳季节,过了一周,花便会尽数谢去,曲径小道之上站满了限时欣赏的满城居民,她迈着小步跟着人群流动着,忽地感到腰间被紧贴了一下,再一回头,人头攒动中已然分不出刚刚靠近的人是谁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感觉异样的口袋。
果然!手机被偷走了。
岳花林顿时又急又恼,怎得都这个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不思进步,以如此原始的方式“工作”!光天化日之下手机就这样被偷,她的工资本来就不高,要是再买一个新的,一个月白干!
她腹诽了老半天,连樱花都没有心思欣赏了,等挤出了人群,岳花林才意识到一件事。
心中的感知器在手机被偷的前后,都没有巨大的起伏。
这要换做以前,完全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手机被偷不是小事,感知器大概率三天前就要发出预警警报,传输焦虑了,怎么可能像现在一样,跟死了似的?
但反过来说,自从她回了家乡小县城,心态也是一天比一天好,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这个丝已经抽了七年,也该痊愈了吧。
丢了手机本是坏事,但以上的思索却让岳花林却有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若是一个手机就让她找回了没有感知器的平静日子,那丢了又何妨?
所谓的感知器呐,终究是没能敌过她的好心态。
这么一想,岳花林反倒还开心了起来,嘴角下居然还忍不住因为这档子离奇的事直接笑出了声。
这笑落入了不远处的一辆车内,被黑洞一般的氛围吸去,骆源摩挲着岳花林的那只手机。虽说旁人看不出来,可他的动作已然不仅仅是在摸一个死物,而像是在摸岳花林的脸颊,魇足又克制。
“骆哥,这个小偷怎么弄?”
黄毛上了车,一只脚还将刚刚抓着的小偷踩在脚下,骆源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手剁了”,便继续抬眼看着前方。
眼中的女人此刻正捂着胸口傻乐,不用想也知道她在为什么事开心,天真的她此时一定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随心所欲了,她或许根本没考虑到,这种让她兴奋的感觉,是他骆源来到她身边才能带给她的。
来这里本来只是谈建厂计划,却未曾想阴差阳错再次见到了这个女人,在看见她的第一眼,骆源便想冲下车一把抓住她,他要问她:“是我对你不好吗?”
然而见到她如此鲜活的模样,见到她惬意仰头望天,拾花而动,见她因为被偷了手机而懊恼不已,又见她因为心脏平静而痴痴鬼笑,一切都是原本美好的岳花林,与当初她在别墅时判若两人。
骆源沉迷在了这片活色生香中,一动未动。
待岳花林走远,他才意识到,自己停在了原地很久。
*
等岳花林上班拿到手机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震惊。
“这这……”岳花林将东西拿在手里,接也不是,给也不是,眼神中对这个手机的态度就像是它刚刚掉过粪坑,嫌弃且无奈。
“怎么了?手机不是你的啊?”老板问道。
“是我的……只是,我这手机明明就……”她本想说明明就被偷了,但转念一想,这话像是怀疑对方偷了的意思,她话锋一转道:“明明就弄丢了,老板你是在哪捡到的啊?”
一提到这个,老板都娇羞了:“我上哪捡去啊,是有个帅哥送到店里来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又帅素质又好,找失主都直接找到工作的店里了,搁二十年前,捡到东西都是直接揣兜里自己用了,哪管你谁丢的……”
还特地送到店里来?
小偷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其他好心人路见不平?
岳花林将屏幕指纹解锁,确定是她的手机没错,只是,她的手机锁屏和外观都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是她身份的信息,送回来的人是如何知道她就是手机的主人,还知道她就在这家小店工作?
“老板,那个帅哥长啥样啊?监控能给我看看吗?”
“我差点忘了这茬,监控不知道哪天开始莫名其妙坏了,我今天约了师傅上门来修,到时候你们注意一下,别把人关在门外了。”
店里本就没丢什么东西,监控坏了大家也没放在心上,但岳花林却更加迷惑了。
长得很帅,监控刚好坏了,此人又刚好知道手机是她的,这么个能人……还能有谁呢?
岳花林心里一抖,一种不太能接受的猜想入侵进她的大脑。
不会,不会。
她连忙自欺欺人地否定掉。
应该是哪个便衣警察,特地好心下班给她送来的吧。
*
岳花林平时上班就是两点一线,偶尔去周边超市花园散散步,看看人家跳广场舞,身边没老公没孩子,自由一人无拘无束,同事还时不时对她的超难得松弛感表示一下羡慕。
岳花林通常对这种感慨打哈哈笑过,被说的次数多了,那种与周围世俗格格不入的不配得感便会时不时作祟一下,但这种想法很快划过。
她从前也曾陷入泥沼之中,最终也是自己拼命挣扎爬出了泥潭,人说到底,还是得自救。
一双视线自那天公园过后,一直在暗处盯着岳花林,这女人每天的生活看似重复枯燥,却被她过得自得其乐,这等惬意让人嫉恨,时间一长,又让人垂涎,骆源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转头又掐掉,任由那烟草的味道消散殆尽。
两人就这样,一明一暗,平衡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岳花林于街角窄巷中,听见了一声熟悉的轻咳。
她一瞬间浑身的鸡皮疙都都竖了起来,顺着声音连忙回头看去,却在黑暗中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一抹寂寥的深巷。
是别人的声音。
岳花林自我安慰道。
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将她抓回去。
心中虽是这么想着,岳花林仍然快步跑回了家,意识到并没有脚步声跟着自己,她才松了口气。
日子又过了几天,那种如影随影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岳花林揉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只当自己是惊弓之鸟,想多了。
“花林。”同事一见她这副“西施捧心”的举动,有点奇怪,“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啊?”
这种事不方便解释那么多,岳花林故作为难地“啧”了一声:“太穷了,心里难受。”
同事:“……那,要不要给你介绍个有钱对象?”
这话让岳花林心脏感知器差点复苏,她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是好好修图吧。”
有钱对象……她那合法老公也有钱,但曾经一切也都是拜老公所赐。
*
最近五一假期,来拍婚纱照街拍照的特别多,产生的修图工作也巨大,原本之前是几个同事一起吃午饭,现在都得轮流吃了,岳花林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随便点了口快餐潦草地吃了一顿。
这两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感知器已经平稳了很久,但还会时不时地再波动个那么一两下,就像地鼠犯贱冒头挑衅一般,等锤子落下,它又迅速钻了下去。等岳花林刚运好克制它的气,它自己又很快地偃旗息鼓了下去。
这事岳花林一直觉得奇怪,但也仅仅是奇怪,毕竟没有影响到工作生活,岳花林也懒得在这狗东西上浪费功夫,随便哗啦两口饭,岳花林快速往照相馆走,馆里的工资是按件计算,她要趁这两天生意好的时候,多修个几张。
走到相馆门口时,岳花林就听见里面有一阵吵闹声,她心中一紧,以为又有顾客对他们的拍照修图效果不满意,内心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等走得稍微近点才发现,原来大声说话的不是顾客,而是自己的同事。
“哎呦我的天爷啊,帅哥你真的不拍两张吗?我们给你打折,不,免费都行……”
“就是说啊,你这张惨绝人寰的脸真是不给别的男人留活路,你看别的新娘都不看自己的老公,就看你了……”
“帅哥有女朋友吗?有女朋友可以带我们这里拍情侣写真!没有女朋友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我们这经常有美女来拍艺术写真,到时候互相介绍认识认识!”
对面那头不知是害羞还是没有兴致,针对于这聊胜于无的糖衣炮弹,愣是一句话都没接。
岳花林也纳闷了,修图室里究竟是来了什么颜值的仙品顾客,能让几个平日里修惯了精修图的同事发出如此真挚又夸张的感慨。
她跟前台唠了两句:“哎,王姐,里面是什么情况啊,吵成那样?”
“哎呀……”王姐像是见过了大世面的,“一男的陪着他基友来拍照,几个小姑娘这都看不出来,还在那花痴。”
岳花林嘴巴长成了O型:“基友?”
“肯定是基友,那帅哥跟那黄毛,俩人一看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人,不可能是朋友关系,如果是亲戚,那差别这么大的俩亲戚也不可能有啥来往,只能是基友了呗。”
岳花林越琢磨越不对,帅哥,黄毛?
莫不是……
眉头越蹙越深,双手快要帕金森起来,岳花林正要抬脚进屋看看,外面却传来一阵足以惊世骇俗的声响!
那声音振破天地,仿若飞机坠落,直冲天灵。
岳花林顿时额头激起一阵冷汗,这个熟悉的声音是……
音爆?!
小县城方圆百里都没有机场,怎么会有音爆?
岳花林控制着自己不要因过度紧张而颤抖,口中故作疑惑道:“王姐,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你说里面吗?他们在拉着那个帅哥拍片的声音吧,哎我一看那个帅哥就是个i的要死的,哪会喜欢拍什么照片……”
别人根本就没听到音爆声!
岳花林越想越害怕,怎么会有音爆,音爆声又怎么会离她这么近,这音爆不是只会出现在骆源身边吗,难道……
她猛地回头看向室内,那个正被兴致勃勃的讨论声音淹没着的“帅哥”。
他果然是……
想明白这一点,岳花林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店外,门外是小县城的臃肿缓慢,在那段急促又催命的音爆声下,依旧按部就班,没有变化。
她拼命地奔跑,企图远离逃脱近乎魔咒的声音,但那声音的音源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四处传播,迅速覆盖到她所逃的角落。
心中的感知器在此刻猛然惊醒、胀大,似要从岳花林的口中破逃而出,她口中一咸,感觉到一股胃液涌了上来,紧跟着就是自动流向四肢的焦虑与寒气。
前面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电话亭,肺部的空气也将消耗殆尽,岳花林实在没有力气奔跑下去,眼下只有先躲进电话亭中,隔绝一部分音爆的影响,再祈祷骆源并没有追出来。
岳花林强撑着身体拉开电话亭大门,人往前一送……
在头撞击到生锈的电话前,她触碰到了一股天高云淡的空气,紧跟着一个踉跄。
期待中撞到电话的疼痛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她刹在了一个前无障碍的地方。
脚下的地面由水泥地砖变成了干瘪草地,岳花林生生止住滑动的脚步,在直起身的片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时空猛然流转,扭曲了视线与岁月。
眼下,周围书声琅琅,文字激昂,与记忆中出现的场景别无二样,面前是一排当年每天都会走过的教学楼,那里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她跳跃到了八年前,她的高中岁月。
再回头,那张午夜梦回的少年身影正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在意识到她回过头后,那少年也回过头。
双眼竟带沉稳了十岁有余的苍茫。
这一瞬,岳花林竟忍不住呼唤了一句来自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
“顾……研?”
她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