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经过一周的磨合,岳花林发觉这个骆家小妮子纯纯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废柴,所谓传道授业解惑,岳花林一个都没发挥出来,麻将扑克色子,她倒是陪这妮子打到差点腱鞘炎。
“骆清!你到底学不学!”
“我学我学……岳老师,集合这部分我还是不太懂,你再给我讲讲,讲完了我们继续打。”
岳花林两眼一花,一个集合,讲了一个礼拜了还没听懂,怪不得之前气走了几十个老师,碰见这样的学生,谁能不气?
这种理解力,基本上跟本科无缘了,偏她那喜欢自作主张的哥,还抱着不切实际地幻想。
骆清的脑子里根本就不存在“学习”二字,她现在能耐着性子听岳花林每天讲几节天书课,也都是看在岳花林麻将水平高超,能跟她一起玩的份上,她成天乐得自在,但岳花林却是有教学任务在身上的,每次看到骆清拿着手机痴痴地打麻将,岳花林就怒火中烧:
“骆清!你跟你哥怎么完全两样呢?他能名校毕业,你差本科线两百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难道智商差距这么大的?”
岳花林的本意本是想说:你跟你哥一样聪明,只要你认真学也能学好。
但这丫头冥顽不化,居然收起手机正儿八经地反驳:
“嘿岳老师,这你就说错了,我跟他还真不是一个爹妈生的。”
岳花林惯见不得这死丫头满嘴跑火车:“不是一个爹妈生的?那你们俩谁是捡回来的?”
“当然是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骆清还特地从手机里翻出了全家福:“你看岳老师,我跟我爸妈长得多像,你再看他,完全没有相似处。”
岳花林蹙着眉头瞥了一眼,她本是想看看,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这样离谱的丫头,连自己亲哥都不认的,但这一看,她也不禁动摇了。
骆源真的与另外三人长得完全不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照片中的夫妻眉清目秀,光是看脸便能感觉到二人的温柔细腻,幼年的骆清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乖坐在夫妻俩中间,画面温馨美好。而女人的旁边,站着少年骆源。
他的气质未曾变过,冷血又沉稳,仿若一只蛰伏的野鬼。
从骆家兄妹的年龄判断,这张全家福得有十五年了……给人展示照片,一般都会展示最新拍的,难道这十五年里,他们都没拍新的吗?
骆清像是看出了岳花林的疑问,淡淡地来了一句:“爸妈早就没了,我六岁时候没的。”
岳花林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骆清本以为老师要安慰自己,刚想打断说,“没关系”,却听得岳花林轻飘飘地跟了一句:
“我也是。”
骆清:……
从前人家羡慕她家有钱,骆清为了证明自己不幸,每次都会拿自己父母双亡说事,这样别人便会把对她的羡慕转化成同情。毕竟,大家虽都想有钱,但若是以无父无母为前提,那还是穷点算了。
现在居然有一个跟自己不相上下的麻将高手,比她还要值得同情……
骆清默默地闭上嘴,极为难得不再抬杠。
这闭嘴的表现落到旁人眼里,只让人觉得这死丫头应该是困了,但到了当老师的岳花林眼里,却让她觉得此人尚且还有羞耻之心,依旧可教。
岳花林摊开课本,边说边翻:“算下来骆源十四岁就开始照顾你了啊,这么说,他把你带大也不容易,你好好学,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骆清一听到关于她哥的话就想翻白眼,但碍于岳花林的絮道,她还是强行将听了八遍的课,又听了一遍。
*
骆源一般在深夜回家,家中三个女人,没人知道他白天去干什么,而他晚上回来时,大家也都睡下了,因着作息的不一致,岳花林跟骆源一面都没见上。
先前刚到骆家时天气尚可,两周一过,夏雨说来就来,四处发霉的潮湿在空气中蒸腾,使原本被生活摧残的人类变得更加暴躁,好不容易撑过连绵不绝的雨淋漓,又迎来了暑期的强大闷热,半夜,岳花林被不合时宜的高温热醒,辗转反侧。
浑身无法排解的燥热已经够让人难受了,感知器更是见缝插针地火上浇油,岳花林这次明显地感觉到,感知器就是在她醒来的一瞬间,开始工作的。
换句话说,这狗东西折磨人也挑时候的,在人类感觉不到痛苦的睡眠时分,它也在闭目养神。
经过这么一折腾,岳花林彻底睡不着了,她穿着鞋径直走到楼下,想趁着夜间温度不高时乘个凉。
真皮沙发在空调凉风的作用下发挥着最大功效,岳花林满足地躺在大堂沙发上,吊顶的流饰垂于她的正上方,她裹着沙发套,安静地听着空调的工作声。
许是环境过于宜人,岳花林居然觉得感知器在慢慢地平息,看来□□的感受也会影响心中的焦虑,她难得糊涂地闭上眼,一下下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准备继续睡觉。
在感知器完全平静的一霎那,大门忽然打开,映出门外的正浓的月色。
诺大的沙发遮住岳花林的大半身躯,只留边缘处落下了一片白色衣角,与月光映衬。
骆源入室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静谧的环境下,足以将熟睡之人吵醒。他看见沙发上原本躺着的人似乎是被惊了一下,接着如一只不受控制的兔子般,滚落到了地上。
“嗯……”
地上铺了松软的地毯,但直直掉落依旧会有些吃痛,岳花林下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低头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双擦得足以反射月光的皮鞋。
顺着鞋朝上看,她看到了身材健硕、光华内敛的男人。
岳花林承认,在那一刻她再次被骆源的颜色所折服,这是一副足以深深吸引他人的顶级皮相,心醉迷人,又充满蛊惑。
好看归好看,但这是债主。
并且骆清的课已经紧锣密鼓上了两周了,心大再的家长,两周课一上,也都会询问一下学生的学习情况。
然而骆清的功课还是一塌糊涂,毫无进步。
这样下来,巨额赔款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岳花林垂下眼睑,此刻的她忽然很犯贱地希望感知器能疼一下,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确定,曾经这个看望老人,领养狗狗,给她介绍工作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冷血资本家,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毫无负担地去憎恶、诅咒骆源。
岳花林忽然觉得有些悲哀,现如今她已经发展成了判断事情不是尊重自己真正的内心,而是通过怪胎感知器的反馈来进行,这着实让她有些沮丧。
原先就没睡醒,再加上突如其来的精神内耗,岳花林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狼狈的坐在地上,本想跟骆源搪塞两句“学习这种事急不得,骆清还是有希望上本科的”,还未开口,骆源却上前,微微俯下身,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地上凉。”
他难得说话轻声细语,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
这天气,地上还铺了地毯,只会嫌热,哪会凉!
岳花林知道,骆源的意思是说她瘫坐在那不像话,让她赶紧起来。岳花林也本想拍拍屁股直接起来,然而,骆源的手就横杠在面前,要想避开他的手起身,就得先把屁股往后挪挪,但这样的举动,就像是刻意避开别人。
别人特地过来躬身扶她,结果落个空。
这个画面,想想都是驳人家面子。
岳花林自认为,骆源与自己的发乎情早就结束了,现在二人应该是止乎礼阶段,但这看似绅士,实则又稍稍越界的行为,让岳花林有些难以言表。
现在是深更半夜,她穿着睡衣,也没有受伤,实在无需这样的肢体接触。
心中虽是这样寻思着,但岳花林依旧将手搭了上去。
她并不是一个为了讨好老板可以出卖自己的人,她的这个举动,无关乎几分钟前分析的头头是道的趋利避害,这只是一种鬼使神差的,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下意识行为。
骆源在向她伸手。
而她想接过。
两只手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接触面,直接作用到岳花林的心里。那是一种坚定的,不可撼动的,霸道的气力,这种气力使岳花林的心脏跳跃地更加强劲,一如她从未垮塌的生命。
这份近乎悸动的情感实在让人震撼,震撼到骆源用力过大,一下将岳花林拉到撞入怀中,她都没有意识到。
岳花林怔怔地感受着来自生命的声音,一切都仿佛重新开始了,她的身体,她的心脏,都在发出同样的拷问:
岳花林,你真的不再喜欢骆源了吗?
她是一个挺好面子的人,毕竟曾经被骆源拒绝过,所以并不想承认刚刚脑中一闪而过的猜想。
但肆意增长的情愫却直勾勾地告诉岳花林:你很贪恋他。
骆源眯着眼,看着怀中神游四方的女人。
两人的姿态并不属于满怀,却也超过了正常社交的距离,岳花林持续的呆愣让骆源以为自己的举动吓到她了,他轻轻将她放开,低声咳了一句:
“怎么了?受伤了?”
被虚抱了很久的岳花林待被放开时,才意识到刚刚二人的亲昵,她的脸“欻”地一下,染上了一层红晕。
索性这未开灯的夜间无法让人看清面容的神色,否则自己这副难为情的样子被骆源看去,定要叫她羞愧难耐。
他刚刚问什么?问她有没有受伤吗?
“没有……”
岳花林顺着骆源的话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回完后,又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空气中的躁动,联想到骆源不怎么回家,她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回来啦?”
声音因为刻意放轻,听起来就像是嗔怪的撒娇。
等话出了口,岳花林才发现,这是妻子在丈夫回家时才会问的话。
在听到骆源“嗯”的一声回应后,岳花林似乎又听见了一声刻意控制的轻笑。
这一笑,让本就难为情的岳花林脸更红了。
因感知器停摆,岳花林已然意识不到她的紧张的呼吸已经**裸地飘荡在空气里了。但难得悠哉的骆源却对小女生的忸怩清晰可闻,他故意拖着音调:“怎么睡在外面了?”
是啊,也正是因为睡外面了,才在大晚上遇见你了啊。
“天气太热,房间空调……没找到遥控器,就到外面凉快一会儿。”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热,她还随手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以掩盖自己的羞涩。
殊不知,岳花林这可爱又自欺欺人的举动,直接点燃了骆源,令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想欺负、逗弄她的念头。
他点点头,控制住了自己上手去捏一捏那张已经熟透至发烫的脸的行为,侧头勾了勾唇角:“你房间之前一直没人住,空调长时间不用,坏了,明天我找人来修。”
实际上,空调没坏。
骆源也并不会找人来修。
他甚至希望高温再持续得更久些,这样,这个口嫌体正直的小姑娘,就会一直睡在客厅了。
每天刚回家,打开门,就能见到她在等他。
骆源忽然很期待这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