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郊野外,夜半谈不上多幽静,狼嚎贯彻夜鹰声中,恼人心烦。
也不知怎就走到了一片坟墓冢。
身后有道不近不远的脚步一直跟着,见她停下了步子,终于注意到四周环境,便出声提醒道:“坟山上可没有供你散心的地方,走那么远了,想通了?”
江云织深呼吸,正要离开,腿边不慎碰撞一座石碑。
一时未收力,石碑倒下,裂成两瓣。
江云织愣了片刻,身后那人走上前来,见那墓碑“可怜”,故意道:“你力气大也不必拿石头撒气,便是死者亡魂早已重入轮回,这般也是不雅的。”
江云织回首,知他故意打趣玩笑,便也没说什么,边设法将石碑复原,边对那人道:“你跟来做甚。”
李昭顺着她动作拿着修复好的石碑,重新插回土里,手搭在那块墓碑上,闲道:“你心情不大好,我得跟着你,以防你一时冲动,做什么傻事。”
江云织仍是面无表情,闻言只是叹息:“那抱歉让你费心了,现在我没事了。”
她转身便向下山路走。
“等等。”李昭又叫住了她。
她道:“怎么了?”
只见李昭当她的面,将那块刚被他插入土里的石碑,又拔了出来,她不由蹙眉:“你这是做甚?”
方才自己还道此般不雅,李昭转眼便抛在脑后,煞有其事道:“我见这墓碑非同寻常,许不是此山之物。”
江云织半信半疑来到,观他手中石碑:“何意?”
李昭将石碑往她眼前递。
“你试试烧掉它。”
江云织顿时有些无话可说,盯他道:“你又在玩笑?”
李昭否认道:“没有,你烧就知道了。”
一团红火打向碎石,硝烟过后,纹丝未动。
江云织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石碑,此物还真非此山之物。
“灵矿的石头才抗火,这石碑主人,莫非是修仙人。”
李昭丢下石碑:“这是后话,你来看看这周遭的坟头墓碑,是否皆是凡石。”
江云织一顿:“你看出什么了?”
她可没有烧整座坟山的打算,恐怕做得出一次,若这些都是普通百姓的墓碑,她终身良心难安。
李昭显然就没这个顾忌,边与她说话,人已经走到不远处新的一座坟冢前了:“夜里看不清,但用手一触便知这些墓碑的取材必是一处的,从同一块灵石挖出来切割制成,你想想,是不是这些死者都是互相认识,且极有可能是同一来历?”
江云织连摸索了几块石碑,发现真如李昭所言,果然都是非凡品材质。
一般的火焰烧不坏,像这样的石碑立在此处,埋葬的人便不该是凡人,可这里却是凡间的野山。莫非是江湖修真门派的弟子?
虽然蹊跷,江云织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在意这个?”
比起这些石碑和石碑之后的故事,江云织更在意对陌生石碑关注的李昭,除非他本人与这些石碑有前因,否则她觉得这个人不会关注这些与他无关的事物。
李昭道:“我跟着你来的,你倒疑心我。”
江云织道:“不是我疑心你,你话里遮掩,叫我放火,却又不明言,我如何知道你?”
二人说着话,忽然之间阴风遽起,刮得树叶两头倒,整座山都抖了起来。
两人同时观望,皆是不明所以。
听一声喝:“小心!”
足下土地翻飞,二人连连后退,撞到树上。下一刻就见坟头里生生窜出两道枯瘦的走尸,皮包骨头,风干少说千八百年,脸上还未完全化骨,萎缩的烂肉连接着脸颊肉深陷,嘴巴张开可以见齿。
从土坟里爬出的走尸发了疯似的朝二人扑去,江云织斩念召出,却不知该不该下手。
李昭催促道:“你犹豫什么?”
江云织道:“我想先控制住他们,查一查是何缘由使他们变成走尸。”
李昭直接将她扯到树后,抬腿用力一踹,两人粗的老树应声而倒,将扑来的走尸压了个严实,倒下就没动静了。
李昭鸦黑的睫羽低垂,掩着他那双深邃眼更神秘:“和你同行还真是危险,有法子对付,关键时候却脑洞大开想到别处,险些被扑到。”
她避他目光,李昭道:“不是要查它们?还愣着?”
二人在走尸跟前俯身。
“七日为魂,三七为鬼,七七为阴,过九而不入轮回,为何?”
“九九不入轮回,为冥。便是正式归为冥族。”
李昭道:“你看它们死了多久?”
江云织道:“少说**百,多则一千有五。生前是修者,死而魂留于体,神却已散,成为走尸是日积月累,并无其它。”
李昭道:“我听闻仙族和下界的凡人出身的修仙者血脉不同,骨骼也有差异。”
经他一道,江云织便当下不发一言认真探起走尸的骨骼。
灵光在风干的皮骨流走,江云织眉心皱起:“是仙族。不是凡间修士。”
这一答案无疑是严肃的,且不说仙族的坟冢怎么会大批量埋到凡界来,上界明文规定,凡是仙族,死后封棺故土,或就地羽化,以免尸首被人抢去用途不轨。
江云织缓缓起身:“如此多尸首,若都是仙族,绝不会是无名人士。”
那他们会是谁?
李昭随她起身,指一个方向的石碑:“不如全挖出来看看,已经确定他们的来历,便没有挖人坟头的良心谴责一说。”
二人将所有坟冢都挖开了去,数人头五十九,里面竟还有孩童大小尸首。
李昭道:“依你来看背后是什么故事?”
江云织仔细想“五十九”数字代表的意义,却无甚所获。
她摇摇头:“只能问问旁人。”
李昭道:“‘旁人’是指你那个不太稳重的朋友?”
江云织顿时便知道李昭话中人是“李婉桐”,她方才却没想到她去。不过经李昭提醒,或许可以试试,但她不确定婉桐是否对此事有所了解,毕竟只有一堆死了许多年的尸首,再没别的线索。
想到李婉桐,思绪又飘远了,江云织拂开杂乱的心思,按眉道:“让他们自己来领罢了。”
李昭挑眉:“等他们自己发现,还是你主动告知?”
这一问江云织不说话了。等他们自己发现的可能性几乎趋近于零。她却要冒着风险告知,二者怎么选全凭良心,而恰恰,她又是个极度不能忍受良心谴责的人。
她若不管,这些被她挖出来的尸骨就曝尸荒野,多久没被发现,就忍受多久日晒雨淋;她若管,又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惹一堆,她还无力招架。
于是想了半晌,江云织望向李昭:“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李昭唇边微微勾起,那笑意好生像故意在这此等着她。
“要不要我帮你?”
江云织道:“你有什么办法?”
“这就不必你操心了。”李昭道,“你只说你需要我,这件事便可以安然无恙解决。”
“……有条件?”
他摇摇头:“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
江云织深谙“没有条件定有巨大代价”的道理,但面对这个人,她似乎没有那么担心,带着那么点理所当然,想他怎么会害她?害谁也不该害她。
“请你帮我这一次,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李昭欣然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往后找你兑现诺言,可别赖账。”
接下来,就见李昭动手在窜出两名走尸的坟坑里继续深挖,江云织在旁看着,不明所以:“你这是在做甚?”
李昭道:“你看好了,真相一会儿揭晓。”
挖着挖着,还真让他挖出了东西。
李昭提着一块被泥土裹挟的玉牌,擦干净表明,递到她手里。
那是一块刻着“长平安”三字的祈福玉牌。
背面没有字。
玉牌四角镶嵌金边,挂坠是玉珠。
江云织仔细打量这枚玉牌,却也想不到有用的信息。
能看出来什么?墓主人家境不差,亲缘不错。再无其它。
李昭道:“仙族玉牌,都爱刻“长平安”?”
江云织道:“这却没有。祈福刻字许多,不尽然都是一种。”
李昭道:“祈福?为何不刻‘常平安’,却刻‘长平安’呢?”
江云织道:“‘常平安’是口头祝福,‘长平安’是书面祝福,不奇怪。”
李昭假叹道:“那我却不知。我一个外族人,第一个想到的是这玉牌主人的名字叫‘长平安’,非是祝福。”
江云织怔了一瞬,再看这玉牌,脑海霎然想到一人。
看她表情,李昭问她想到甚么。
江云织唇瓣翕张,不知该不该提及。
“‘长氏’,上仙界确有此门。”江云织道,“但在一千年前,此门已不在,战陨无数,封棺于月池崖底。”
李昭道:“那有没有‘长平安’这么个人呢?”
江云织摇头:“我不曾听闻,但这枚玉牌,若非祈福玉牌,而是性命,或许这些尸首正是他们遗落的。”
“轰——!”
山体又一阵地动山摇,随后二人便眼看着刚挖出来的尸首尽数被震落回坑中,而脚下的山地骤然坍塌,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深落下去。
遁入山底,听得两声大喝,还在碎土雨中的江云织提剑冲出,面向之人,竟是鬼翎、情鬼二者。
一道霾雾幻影遮蔽前方视线,呈包裹状环形袭来,她立即后撤,却摆脱不掉触手般的怪物。
竟还有一人!
江云织立时去看,那诡影飘忽不定,十分强悍,步步紧逼。
至少她可以确定,这又是一位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