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巷子静了。
沈客轻哼，抬手顶开谢长安的手掌。
“别再盖了，我还想长高呢。”
“再高能高到哪去，矮矮的挺好的。”谢长安毫不收敛地哂笑，“你那张脸就不适合其他的，这样刚刚好。”
沈客推他示意他走，谢长安耸肩先行，他跟在身后。
“他们说走就走，这些资料泄给平民没关系？”
“本来上面也没什么东西。若这东西真的重要，他们也不会只有一份；若这东西还有用，他们也不会落下。”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些纸么？你要的话拿去好了，不然我就拿回去当柴烧了。至于要我查的东西，我们边走边查就是。”话落便反手把纸递了过来。
沈客接过。他确实闲的只能对这些感兴趣，不过心中想着方才的对话，看来是什么大事……这么看来，小霸王如今霸的并不只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在市面上也有头有脸。
混得不错，可以一本万利。
“谢长安，刚才那姑娘不认识你么？那位置离棺材铺也不远，我看这附近富贵人家也不多，你穿的这么突出，平常走进走出，她都不留意的么？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就是这么来接近偶像的呢。”
“偶像？”
“嗯。你长得又不差，这副脸蛋子被姑娘喜欢，不应该么？我还羡慕呢，照镜子都像在看哪家的小孩一样。”
“拉倒吧，谁家小孩像你这样见着尚官直接上去顶嘴的？脸不红气不喘，两句话犟的人家都想动私刑了。”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好脸红气喘的？”
“哼。不过皮相爹娘给的，能长多高都是命。你看魏南寻，老大不小了不也还是这么副样子？有些人天生就嫩，各有各的好处。况且你和他又是两种风格，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
“我这样？我怎样？”
“白白净净，乍看单纯好相处，会想亲近。可凑近会发现，眼里深邃，眉目巧倩，真纯之下，尽是妩媚。”
“……你这么形容我？”
“一时想不出其他的形容罢了，我觉得合适。你我现下又没什么大的关系，我总得给你客官的评价。”
“那我该谢谢你啊，没想到能在谢公子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又不傻又不丑，看来我还不赖。”
“是啊，难得。可能你昨日给我的印象真的太深刻了，一点都不藏，我甚至都被你唬的分不清你是真是假。”
“我当然是真的。只是我也想害怕啊，害怕过了，一时的罢了。可我的情感来去太快，刺激不够就平静的像潭死水，我没办法啊，是它驱使我。”
“人可不能被情感驱使，那样只会变成疯子。”
“那没有情感的人，不也是疯子？你放心，人心肉长的，我有血有肉，至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面对喜欢的东西，不会很平静的。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还有那两位尚官大人，她也不认识？”
“你也说了都是些平常老百姓，一辈子见的东西兴许也就这么些。在他们眼中，很多人只是衣着金贵的大人，只要不伤他们，是谁都行。况且这地方出事也轮不到尚官出面，她未曾刻意去认识，便自然也不会认识。至于我——她认不认识，就该问她了。”
似乎颇有深意的回答。沈客又看向手中翻了数遍的纸，叹了口气。他多少看了一路，实在没看出什么好玩儿的。也亏的谢长安与他闲聊解闷。
“哎呦……”
这段路沈客都未抬头，现下不知前面为何停了，一下就撞了上去。
谢长安回头见他正吃痛地望着他抚脑袋，失笑道：“走路的时候看什么纸？这回是我在你前面，下次再撞了磕了，可能疼的就不只是头了。”
“知道了……”
沈客略委屈地嘟囔着，顺势又抬头望了开去。布庄。
“我们来这儿干嘛？”
“难不成，你想一直穿花烟的衣服？”谢长安多少轻佻地勾一抹笑，“公子要是这么想，那我们离开就是。”
“……”沈客撇撇嘴，“给我买衣服？这么好心。”
“我可没带钱出来。”谢长安走了进去，“不是你求我教你怎么花钱吗？身上总带着吧？”
他回眸又一笑，沈客回了他一对白眼。
眼花缭乱的布匹，眼花缭乱的人影，进进出出穿来穿去，花花绿绿七嘴八舌，引起沈客极度不适。再抬眼，谢长安顾自穿过人群往里堂去了，沈客四下望望，脚步不停地连忙跟了过去。
穿堂抓臂，他拉过谢长安，轻声道：“你慢点……你不觉得这里很闷么？”
谢长安细盯眼他的手，转便配合的俯下身：“水土不服？”
“不，也不是……就是，”这么一问，加上他意外配合的把脸凑近，沈客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赶紧把脸别开了，“可能，人太多了，有点不适应。胸闷而已，你别离我太远。”
“嗯——”
饶有兴意味的长音，满是戏谑。
“既然不舒服，那我们办完事就赶紧出去吧。”
“嗯？”
“店家，给这位公子量一下，然后做几身常服。布料就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正常速度，几天后我们来取，可以吗？”
“喂……”
“当然可以。”老板依次拿起谢长安指的布匹，挨个塞给边上的店员后摸出了皮尺，“公子，冒犯了。”然后，直接把沈客捏在谢长安手臂的手扒拉开并对着他丈量起来。
“喂，喂……谢长安……”
——
四下轰寂，连着所有人聚来的目光。
沈客一下愣了。茫然间望向谢长安，这人倒若无其事，只朝他耸了耸肩。
转眼，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公子，好了。”
店家突然颤着手抖开了尺子，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擦着汗，腿挪的飞快，退到了一旁。店员把记录数据的小本本交给店家后也连忙捧着布料退到其他房间去了。
喉间吊着的气把胸口憋的更闷了。沈客瞟瞟这再瞟瞟那，却见众人确乎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按着原来的步调做事，他便又暗自缓缓，偷摸把气咽下了。
谢长安……刚才是因为这个名字吧？唉。不过这里人真的好多啊，等等，那不是那位姑娘么？
“谢长安，谢长安。”沈客拉拉他袖子轻声指道，“那位姑娘。”
“嗯？”
转身，正巧对上那张惊慌的脸。
姑娘吓地退了步，转身跑出了店。
“欸别——走啊。”
手还没伸到空中，人已经没了影。沈客搓搓下巴沉思，一会儿回头皱起眉，不胜严肃地问：“你说，到底是你吓人，还是我吓人呢？”
对视。
谢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冷不丁抬手用食指轻叩了他的额头。
“不是不习惯这里么？付完定金，就可以走了。”
“你……”
他打的倒也不疼，只是叩完还肆意的笑笑，看的沈客竟有些恍惚。
不知是否刻意，谢长安在外算是向着他的。沈客很少被这样偏袒，虽不乐意，倒也不反感。心下猜想谢长安如今为人便是这副华冠楚貌却不正经，随意撩拨四处留情的样子，便也煞有芥蒂的抿抿唇，不再计较。
“多少？”
“一两。”
“……一两是多少？”沈客皱眉摸进腰间的小布囊。
“唔，差点忘了。”
谢长安轻笑笑，顾自顺手也探了进来，未等沈客瞪大双眼，温热就已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相触，好一阵刺到心里的麻，害得沈客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谢长安在他手间细细拨弄，最终将一块小银放进他的手掌，一并握着他的手伸了出来。
“这些，便是一两。”
“呼——终于出来了。”
“公子这口气舒的可解脱？”谢长安缓缓跟出来。
“解脱，当然解脱！虽然话不能这么讲。”
转身，咫尺。
“公子的耳朵很红。”
“……”
“公子的脸也好红。”
“……”
“公子——”
“你停……”
谢长安停了，只笑。
沈客被他笑的直恼，端着消不去的潮红顶眼瞪道：“逗我好玩么？”
这人笑弯了眼。
“好玩儿。”
“谢长安，你平日是不是都这么待人？”
“这当然得分人，怎么，想着和我理论？”
“不敢。”沈客似是想到什么，忽的收起脸色，也弯眼，笑的沾娇，“只是想着哥哥待人千篇一律，心里着实难受。”
“嗯？”
“便是哥哥想的那样。”沈客微微抬腰，凑的更近呼出轻热，“我，醋，了。”
白衣一动，小身板却退开了。
“想什么呢？”沈客站在前边，双手身后一搭，半垂起眼，“方才感觉身上不知道哪被什么布擦了，差点缠上，真是好险。”
他见谢长安脸色当真微变，嘴角笑意控制不住的盛了。
“哥哥，你眼睛进冰块了？怎么突然看着这么冷？明明刚还调笑着勾人的很呢。”
“呵，你要是再这么挑衅，哥哥让你在这街上待不下去。”
“好～不挑衅。”他跳回来，头发跟着一蹦，“继续走吧，哥哥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做对吧？”
谢长安这么望着他，然后抓住了他的辫子。
昨日二人初见时沈客就扎着侧辫，他头顶半是短发，蓬松，剩下长发及腰，前侧编了辫，其余散着。这样子谢长安第一次见，当下便想概是哪个不熟的地方出来的，颇有异域之风，配着他偏圆的脸，还挺好看。
“欸疼——”
“叫你跟我扯皮。”
谢长安冷哼着，牵着他辫就走。沈客只能紧跟上，边还努力又小心地试图挣脱。
“你放手啊，谢长安，谢长安！”
“还想逗我？”
“我……我错了，错了，你放了我头发，这么多头发不容易的！”
“还有下回么？”
“下、下回……”
“嗯？”
“下回看心情！”
“豁哟，能耐啊。”谢长安侧过脸抬眉，眼寒着寒着突然嘴角又扬了，继续揪着辫子走着，“实诚倒实诚，不过既然还敢，我就不放了。时候不早，找家店请哥哥吃饭。”
“哪有你这样请人吃饭的？”
“带你花钱啊。”
“混蛋……”
“嗯～”
一脚跨过门槛，小二就迎了上来，见二人一人扯着一人的辫，一人打扮仙贵一人又面红耳赤，便只赶紧低头偷笑着招呼：“二位客官，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