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是想到那年的事了?”
谢长安摩挲着还算光滑的竹片,神情依旧淡着,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他继续拿过下一卷。
“长一,这之后,沈氏是被列入禁册,然后毁了所有相关的资料么?”
“对,除了这几卷,和人。”
剩下这几卷,内容也都差不多。
“我去问了。当年这件事没有任何声张,又处在新岁,没多少人关注,除了当事人,也就周边一些不怕死的看客。”
谢长一从案几抽屉拿出另一份纸摊到他面前,“沈氏作为雍阳世家,算是中规中矩吧。前面没什么好说的,似乎一切都是前任家主沈雰无自己的选择。
沈雰无与当时的帝师庄衾竹交好,雍阳覆灭时,所有人都关注着前朝,没人留意他们。庄衾竹自那时失踪后再无消息,沈雰无也与许多世家一样,归顺后退出了朝野。
听说他当时暂居在氿城,和一位朋友一起过着几乎闲云野鹤的生活,也是在那时,他遇到了他的爱人。仙川的大祭司,荼玥。”
“玥?”
谢长安忽然打断他,放下竹简拿起纸。上面只有谢长一的笔迹,是他根据问到的大致整理的一些人名和事件。
谢长一见他如此,不禁靠着桌子支起下巴,“你不是只对那个小朋友感兴趣,怎么连他娘亲都这么激动?”
“……没什么。”
“嗯——”
他饶有意味地打量着他,谢长安抬头白了他眼,“继续讲。”
“没什么好讲的了。后来沈雰无就和荼玥成亲了,生了沈岚曦,不过荼玥生下他后就死了。大祭司过世,当时还惹了好大的风声,不过也只是梦游仙的民众。
告诉我的人说,那几天,满城尽白衣。神明降下飞雪,漫天梵梨铺路,它的使徒在圣洁中迎来归召,新的生命在祈祷下迎来轮替。
他是新的大祭司,是万众捧于手间虔诚仰望的仙引。
他有着和母亲一样灵动惹怜的容颜,一样纯白,象征碎雪和梵梨的肤色,一样明媚,给人希望的笑容。
玉雨大祭司,是上天对梦游仙的恩赐。”
他忽停顿,脸边烛火晃出热风,截然寂静。
“后来,就是氿城了。没人知道安乐王为什么要烧了这座城,也没人知道沈雰无到底在干什么。在梦游仙百姓的眼里,他们的祭司大人是被神明眷顾的。困于焚烟,是阎罗之苦,或许是他的劫难,他归来时,身向天光,无上圣荣。
可沈雰无回到仙川后,疯了。他在梦游仙自立为王,开始养兵,用人,似乎要做什么。当地人想,可能要向安乐王复仇吧。玉雨与他们说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插手他们的事。他们就默默当一切如常。
一年后,沈雰无死了。沈岚曦却没有遣散他的人,而是继位,一并揽了兵权。他也依旧是仙川的大祭司,听说那一年,他才八岁。幼主成君,万民拥戴。”他又顿,紧跟嘴角扯上略显怪异的弧度,“还好他活在梦游仙,要是在安乐,也不知道会是谁的这辈子,悲哀透顶了。”
八岁……
我遇见他时,我十一,那他十岁,也就过了两年。
不一样。
描述的,跟他自己讲的,和我见到的,都不一样。
谢长安终究蹙眉,“你说他成君时八岁,不是才过了一年?氿城,是他六岁吧?中间还有一年呢?”
“那人跟我说,玉雨与他们见面时,已经离氿城过去一年了。估计在养伤吧,不然就是躲着不想见。”谢长一耸耸肩,“人家也是普通民众,只能知道这些。况且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哪敢再问?触怒可不是好玩的。”
“可我看你问的那位挺爱讲么。”谢长安瞥他眼,“什么都讲,谁啊?”
“当地人啊。”谢长一眯眼笑笑,“你要的,我当然竭尽全力给你去问。费了好大功夫呢,背都背的累死。至于这上面写的什么蛊,知道的都死了,没处问。如何,可有解惑?”
“解惑啊……”谢长安微哼,拈纸至烛火上。
他看着火舌细卷,眸色没在书阁旷黑中,只映火光。
“反而更多了。”
谢长一静静等着,等着纸灰散尽,等谢长安再度回头看向他。
“哥,你要是这么感兴趣,不如去问问那些老头?”他笑得愈发魅,“我为你跑了一趟合塘,也才回来不久,可累的不想再与那些老头纠缠了。二月下旬,有个官前阵试吧?刚好你也要去,干脆就去问问。那边不仅老头多,还有个藏书阁。”
他又低头挑挑眉,开始整理那些竹简。
“翁如——先生,你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学生,比我亲多了,应该能问到不少。那位庄衾竹,听说是与翁先生同一批的文臣。你的翁先生还曾与他——一并争过帝师之位。”
谢长一收好一卷,继续收第二卷。
“庄衾竹失踪后,他不是如愿做了。帝师。昔日的竞争对手,一夕间和变故一起,消失了——他难道真就一点内情都不知道么?这么一说,他也算个前朝旧臣。庸王专政,民不聊生。为了百姓安乐,世家子弟群起而攻之,如此冠冕堂皇的胜利。谢氏排万难,争朝度,弑暴君,夺其位。不过二十余年,前朝旧事,已尽数零落。可如今的安乐,当真是你我想要的样子吗?当真又是他想要的样子吗?”
他忽然不说了,拧眉盯着手中的竹简。这个结怎么都打不好,这一卷他已经收了四次。
又松了。
“啪啦——”
竹简一下被他全部扫落,有一卷都滚到了对面桌角。
谢长安看着他,只是轻轻扶住了烛台底座。
“呵……”似是撒完了气,谢长一又耷拉着身子颓回桌边,“哥,父亲他,也未必想走上这条路的。”
扶烛台的手微凝,片刻还是收回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比你多。但你心不在此,既然选择脱离朝野,也就不要再回去了。半生是我代你,半生如今也有人代你,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沉眸。
“顺其自然?”
“叮咣——”
这回,是烛台。
火光瞬蔓,贪婪的爬上每一张纸每一片木,所有的书籍柜台帐帘匣盒都是最好的养料。
顷刻席卷,在两人周围燃起高焰。
“我亲眼看着他把母亲焚于众目,亲眼看着他把你活活打成那样!母亲已经死了,你也是我跪了三天求遍天下才救回来的命!她在地下难以瞑目,你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你让我顺其自然?我为了谁?我为了谁变成这样?我十一岁他就将我赶尽杀绝,是谁救了我?是一个远在他国的外人把我捡回去我才活过来!你们在哪?只是一批对付十一岁小孩的士兵,天鬼司的人在哪!半年,足足半年,我等了半年,没有一个人来找我,还是他将我送回来的……”
他喉咙恍惚带了哽咽,顷刻又吞没变回怒吼。
“母亲死了,我死过了,你也死过了,变了,都变了,可他还在高堂上安安担担地坐着!求和?叛国?他当初自己求的爱,答应她天下安定后予她天伦长乐,最后呢?佞臣一句话,百姓一起哄,活活把她烧死了?皇后啊,那可是整个安乐的皇后啊!他唯一的妻子!”
火势长涌,浓烟四起。
遥远处传开嘈杂,有水声,有呼喊。右边柜子一倒,顺势压坍一排。
明黄的火焰炙烤着两人,谢长安站在火间,四面八方熏来的光将他的脸打成诡异的暗盘。
他笑的狰狞,像鬼。
“哥……”谢长一被吼愣住了,只觉不对,仓皇上前抓住他手臂,“哥,我错了,你别——”
他一把甩开。
“阿烨,哥这么做,可是为了你啊。你怎么敢跟我说顺其自然?”
“哥……哥我不是!我只是随口,我没想到你会……哥,我错了,你别站着了,火势大了,快出去啊!”
谢长一又扑上,可谢长安就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拽不动。
那人自小习武啊,可他早被断过手脚,那人若要铆劲,他如何使得上力气挪动他分毫?
他这一身,只是具没用的废物。
“哥!”
他真要急了。
可谢长安竟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顺其自然……谢祈烨,你这一句话,让我这一辈子都变得好可笑。”
屏息。
“哥……”
谢长安一瞬收色,转身融入火光。
“今日之事,莫再向第三个人提起。昨日找你不在,去哪我就不问了。有张人/皮/面具我放小七那了,给我去查。”
谢长一下意识跟上他,穿过火光,穿过烟木残骸,至偏门水色,至人造的小池边。
“是……”
他止步,目送谢长安消失于远处人影间。
救火的人还在忙碌,现场一片杂乱。
溟从池后暗处走来,于他身后侧边站定。
“大人,公子今日心情不好?”
“心情糟透了。”谢长一深深叹口气,“吓死我了,呼……不过确实是我说错话了。”
他伸手揉揉自己的脸,揉揉两颊紧绷好些时间的肉,揉松了,垂下手。
“溟,前几日我不在,听说棺材铺有人闹事?”
“哦,是禄其飞,最后被爷爷一榔头打回去了,不过承天司有出面,罚棺材铺关几天门,今天刚开。”
“禄其飞?哦——那个表哥被狗咬死的?”
“嗯。”
“呵,禄家也就这样了。”谢长一看久了那人走的方向,终于扭扭脖子瞥向还在烧着的书阁,“杀了吧。”
“……全部?”
“不用,就他。”
“是。”溟看了火势一眼,“大人,还有事么?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没事了,去你那吧,他不是还有东西放在你那。”
“嗯,就去我那吧。”
两道人影先后晃入人群,匿去了。
我的好哥哥啊……
顺其自然。
我多希望你顺其自然啊。一切由我来就行了,你何必要这样苦了自己。
这么着急,要是坏了我的事,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走水了!走水了!”
前边拐角处忽然有人喊。围在黑榜周围的人探过几个脖子去凑热闹。
他望着榜上那张简单的悬赏,望着那张画像,嫌恶的啧出了声。
起手,一撕。
“喂你谁——”
听到声音,探去脖子的又迅速把脖子扭回。
原来是有人揭榜。
这人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好大一片血迹,脖子倒是白,好像晕着血红,应该是有清洗过。这脸也好——
好……
这不是,画像上那人么……
他们眨眨眼,拥到沈客手边对着悬赏又看向他。
是,就是这张脸,画丑了。
不是——
“本人揭榜啊?!”
一时吵闹。
“怎么?”他微微低头看眼手中软塌的皱纸,抬起无神的脸。“本人揭榜,怎么了?”
众人集体空咽,不约而同退开一步。
“没、没什么……”
他扫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