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稼闲掀开珠帘踱步到走廊。外廊宽敞布桌,吃酒泛谈时也可赏街景。进州有不少这样格局的酒家,时常都能在哪个廊头看见熟人。
他解下佩剑落座,同行的胡贝壳一并落座。店里姑娘上完酒就退下了,杜忱静候在一边,等他们喝了一口才敢开口。
“将军。”
“客套的话你不已经说过了?”风稼闲望着廊下花红熙攘,语气温和,“有什么事直说,我们一并听着。”
“嗯……”杜忱舔舔嘴唇,“是这样的,这几天安乐那帮人忙着造路,今天下午有人来营里说了。说是安乐王要求,想要重建风牧商道,还要找当初我们遗落下的那枚印章。”
“印章?”胡贝壳先声,风稼闲依旧望着外面,“稼闲,是你以前弄丢的那枚?”
“哦,黑红色的。”杜忱补充。
“稼闲?”
“应该是吧。”风稼闲回过头,“他们找印章,你这么急匆匆的找我干嘛?十多年的事了,就算找到又有什么用。”
他轻垂下眼,举杯淡酌。
“他们要建商道?”
“嗯,还让我去叫人。”杜忱回答,“在您之前,我也刚从郢都回来。他们让我找金尚之。”
“他啊。”
“不行?”
“赚钱的事,总还是得让商人来做才不会吃亏。”风稼闲放下酒杯,“让他去吧,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其他呢?”
“其他没什么,就是刚好您要来,有些在意就过来找一趟。那将军,通商的事?”
“你们自己去做吧。既然是安乐王的意思,我们也阻不了,你若不放心,我让人给昭王带话就是。你们也与那群人处了几年了,互相赚钱,就当玩玩,别随便惹事。”
“好,那属下告退。”
风稼闲没有叫住他,杜忱行礼后就走了。目送他离开后,胡贝壳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稼闲,开商道,是个大工程吧?那片废墟就没人动过。他们又提到印章,万一真被找到了,你没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他轻笑,给他斟满酒,“那时我也就是个娃娃,小屁孩弄丢东西哪需要什么道理?就算他们要翻旧账,与当年有关的人又还有多少活着?都是小辈间了,上一辈的恩怨,犯不着我们来还。随他去吧。”
“唔……你说的轻松。算了,你都这样我也管不上。”胡贝壳耸耸肩,又端起酒杯喝了口,“诶,刚才我好像看见金尚之了。隔着好几个廊,对面儿。那小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你说怎么就喜欢做商人?唉,要是不那么死脑筋……”
“你就娶了他?”
“呸呸呸,在说什么啊?”
两人对眼,几下胡贝壳就顶不住瞥开了。风稼闲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绯红,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你着了什么魔,要不是你,他能有如今这场面?打仗不见你这么努力,护短倒是身体力行。”
“嚯,你取笑我?你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问仙一句话就千里跑回家?上回马腿都跑断了!”
“人家可是公主,我身为将军着急护驾怎么了?”白稼闲不服气的哼声,“你有本事别那么怂啊,像我这样,不就成了驸马了?”
“我倒是想。”他闷闷不乐的又把剩下半杯酒喝尽,“王最忌官商勾结,文官武官都一样。罂粟姐姐才去几年,我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来,不想活了?”
小小带气的轻摔酒杯,胡贝壳不禁朝对面前远处眺望。
隔着几家店的距离,小厮拉上了红石满缀的珠帘。
徐岑在街景模糊前朝外望了最后一眼,略微不解道:“尚之,冷么?”
“不冷。”金尚之淡淡呼出口气,“就是觉得有些吵,其他廊上的人喝的太闹腾,心烦。”
徐岑是在两年前认识他的。那时中景商行还没纵横永和,但也成势,不过老板和商行都各占了一半红气。
永和之前从未听说过有金尚之这么一号人,几乎是一夜之间,家喻户晓。不是因为事业,而是那张脸。
全永和街头最好看的脸,话是这么传的。
他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因为要做桩生意不得不与金尚之打交道。他见到他时,压根没犹豫就认了这话。
皇室贵族不敢攀比,街头顶一,实在是最收敛的了。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人竟是中景商行的老板,且实实在在有当老板的能力。几番下来,也不知怎的成了如今与他同桌共饮之人。
哪怕只是轻轻蹙眉,这张看了两年的脸,还是随便动根睫毛都让他心叹。
徐岑默默垂下眼,不禁跟着轻下声音:“话说今天杜忱跟你说什么了,谁这么大面子,你要亲自见?”
金尚之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眼中清酒粗粗映着他小半张脸,他看的出神,却也不忘应声。
“大主顾,还是挺怕他的。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当时身份悬殊,连这一面都隔着薄纱。既是故人相邀,见见又何妨。只是今非昔比,我亦非当初。我本就与人相约,故人无非插曲。”
他又呼出口气,收回了目色,“阿岑,找只信鸟来。约在军营有失体面,既是谈生意,就该寻个合适的地方。”
“公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青冥掀开帐帘。
“嚯这酒气儿——”他掩鼻皱起眉。
军营帐子总共这么几顶,除了营长单独一顶外其余多少都是挤一挤。他们待谢长安和沈客已经最好了,刘佩咸把帐子留给他们自己去挤别人的了。
青冥是晚上到衡泽的,将手边事物安排妥当后,就去知县府逛了圈。大致通了通消息,便快马来找谢长安了。
到时眼中一片狼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帐子都亮着,他一顶顶掀过去,每顶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
这里的风很大,可这么大的风,人静了也吹不散酒味,盘旋在整个营地周围,他像掉进了酒窖。
满帐子铺天盖地的酒气,索性没到臭的地步,就是随便换个不经闻的也得当场醉倒。谢长安靠墙坐在矮榻上,貌似还清醒,屁股边一枕头,沈客头枕着斜卧在那,看着已经不行了。
烛光晃亮,与两人脸颊的晕红越映越趣。青冥驻足半天,才啧嘴走到一旁桌椅边坐下了。
“你们发癫呢?外面酒坛子堆的比坟头草都高!边地那么大的风都没把外面的酒味吹散,一个个奔着熏死阎王去的?”
“他们不行,我们都还没醉呢!”沈客软趴趴的伏在那,软趴趴的回嘴,“唔……你回来的好快。”
“……”青冥极度嫌弃的瞥开眼,看向谢长安,“他梦话还是真醒着?”
“醒着呢。”
谢长安瞥向沈客。
那人正在咂嘴,前头时不时还会从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知什么声音。这会儿眼睛还迷着,根本没看青冥。若不是他亲自说了近十遍醒着,他也不信。
谢长安又看回青冥,“你要喝水自己倒,我懒得动。”
“我还敢指望您起来给我摔一跤?”青冥白他眼,单手支起下巴靠到桌上,“东西和人给你带来了,全在城里客栈。我先去县府那问的你们不在,想着过来看看。”
说着他又啧嘴,还连连摇了好几头,“那条路倒是舒服,你们动作挺快,这不也不缺人手么?”
“你带了多少人?”谢长安问。
“大官儿宋戌肃一位,暗卫十名。”他手指扬起一个接一个比划,“现银一千两,不够直接上报,连夜送;麻药一整车,外加一道懿旨。”
“懿旨?”谢长安背都一直,沈客也微微开大了眼。
青冥耸耸肩,“宋戌肃本来就是太后的人,人家领懿旨前来,不奇怪啊。大哥,十名暗卫诶!整个安乐也就百名不到,这么大的面子没办法啊。”
“他们娘俩串通?”谢长安更奇怪的皱眉,“这么做不是昭告天下?他们拿何家开玩笑呢?”
“何家?”他一愣,反应半刻才想起那通传言,“你说他们是为了这个?偷偷接何思骆回来?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是单纯的为了自己用。反正懿旨一下,谁都阻不了了,出力的倒是可以安心些,省得出意外。”
沈客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伸爪扯了扯谢长安的裤子,“何思骆是谁,他怎么了?”
谢长安更惊讶了,“你连外地人都知道,何思骆不认识?真喝傻了?”
“不是……另一半,当机了……”他有气无力的又扯了扯,“醒着的是这一半……而且我认识外地人是因为打过交道,不认识的本来就不认识。我也就活了十几年,哪能什么都知道……之前都是碰巧,碰巧……”
“……可真会碰巧。”谢长安撇嘴,“何思骆是何鸢芩的小孙子,今年十六。何家算是五氏势力最大的,何鸢芩为当朝右丞相。遇到你的前几日,有消息传何思骆夜访昭王府,疑似通敌。”
“昭王……”
“熹凉王的儿子白问昀。”他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我知道,你别白我啊……”他喃喃着,“说明何思骆活的还不够啊,我都想不起来有这么号人。”
“什么另一半?”青冥也开始好奇,“呃……公子,我们谈这些让他听着,没关系么?”
“不是你直接开口的?”谢长安揣起手,“来不及了。他脑子一半傻一半疯,你别在意这个。听吧听吧,都一样。”
“哦。”
他便又忍不住看向沈客。那人今天的衣装打扮倒是给人感觉不同,挺合适,现在脸红晕晕的躺在那儿,嗯……我是不是不该进来?
“青冥,我们下午已经去和杜忱谈过了,这小子扬言要叫金尚之,明天下午我和他会再去一趟。你们来了正好,跟我一起去。”
他看回谢长安,“好,我等会回去跟他们说。全带上吗?”
“嗯,连人带药,卖钱是例行的。宋戌肃就免了,让他带着懿旨好好在这待着。他人稳重不糊涂,若太后执意,也就先这样吧。让他好好做做思想工作,这边的人不像外边,他若不和他们打成一片,还是趁早回去算了。”
“知道了。对了,这几天我回去,棺材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