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换的衣服,脏了……
沈客转过身来,呆呆的看着他们,双手有些无措的举在半空。剑上的血还在下滴,比方才更多,连珠成带,脚下的终点线都晕成了花。
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谢长安和惊沫上,这张脸被血糊乱,也只剩眼睛还明亮,这对珠子盯着两人一动不动,忽然眉一皱,珠子要洇出水来。
这神情,呆的楚楚可怜,不知道的以为谁欺负狠了他。余外众人望之却步,那人的模样着实可怖,可这一皱眉又着实戳在心里,好像把他晾在那是他们错了。
“疼……”
是错了,错大了。惊沫和谢长安同时朝他奔去,几步到他身边,惊沫夺走剑,谢长安接起他的手臂,极小心的卷起衣袖。
刀刀伤口绽裂,哪还能看,血流成网,掌心都已全红。
在场最不精武艺的也就祁长余,她跟在青阳娑月身边见也见够了,沈客那一通,怎么都是乱来。他出剑蛮横无章极尽刁狠,转锋过刃时半要划伤自己,祁长余眼见过好几次,知道孟北临也看在眼里,便想让他制止。只是她才一拉孟北临衣袖,孟北临就出了声,倒像想到一处去了。可惜,止不住什么。
许是正面相对,沈客并不能敌?便要做到如此地步。尾首实力无人知晓,看着并非等闲之辈,想必混乱中也伤了沈客,几下加在一起,无怪惊沫和谢长安的背影都写着紧张。祁长余和孟北临相视,皆不作声。
可无论如何也是尾首害的沈客这样,索性见得只有手臂伤了,若换作常人,这一下得废几个月,然人已凉去,无债可讨。谢长安越看越心疼,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手都开始发抖,他看着沈客,这人眼泪都把眼珠子泡透了,就是不流下来,嘴唇抿的肌肉都在较劲,他还在忍着。
“岚曦……”他唤他,声音都沙哑,“疼了就哭吧,别忍了。”又小心揽过他,对惊沫说,“里面的小鬼应该有药和纱布,你去叫他们赶紧拿出来,还有水,快!”
“好。”惊沫看一眼沈客,旋即转身朝里去。
沈客还是一样呆着,谢长安轻轻放开他的手臂,弯身将他打横抱起,紧随惊沫而去。
一路血滴到里处,孟北临轻抿嘴唇,跟了过去。倒不见祁长余有动的意思,刘九州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刘九州说:“大人,你不去吗?”
“不急,里面未必需要我。”祁长余先答,而后才看向他们,“关于这条密道,你们知道多少?”
“密道啊……”刘九州挠挠头,“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不知道谁传出来的,我们听了来一探究竟,结果真的能到长安街。里面的路看着没头没尾,弯弯绕绕的,但真的比走黑市快。”
“什么时候传的?”
“我想想……好像,落漆兵变那会儿,之后吧?军队撤走后,我们的活动也舒坦了,就有说了。本来路口没人的,但乞丐里也有厉害角色,有人占了这里,渐渐就变成他们的窝点了。这群乞丐可比我们过的好,有时候想用密道,还要给他们买路钱呢。”
“是么。”祁长余停顿片刻,“那你们到长安街之后,原本什么打算?”
刘九州与吴升互相看看,“没什么打算,总要避一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干老本行呗。不过就是这里知道的人少,周转占点便宜。”
话便这么落了地。
实在是与祁长余不熟悉,说不上什么。三人见她又往里望去,干好一会儿,吴升忽然来了句:“大人,你不怕现在被我们偷袭吗?”
刘九州和阿六一愣。是啊,没听说祁长余会打架,他们三对一又没别人,岂不是轻轻松松?没事干嘛瞎听孟北临对吧。
想到这儿,刘九州不禁摸了摸腰间的剑。
“怕什么。”祁长余应声,未觉语气之变,听着反多了笑意,“朝廷需要我时,我背后是整个朝廷,朝廷不需要我时,我身后还有一整个祁家和青阳家。你们又不是亡命徒,若要在今时今地动我,那可真是最糟糕的时机。”
她偏回脑袋,大方一笑,“不会这么想断送自己吧?”
“……”吴升噎言,“你说得对。”
“不过你说的也对,万一再来什么人我们也不讨好,还是过去看看吧。他好像伤得不轻,我也挺担心的。”
“疼、别捏我……”
“知道疼还这么来,疯了?”谢长安忍不住气,手放轻了,嘴里急。沈客一路呆到抱他坐下,几人把盆水布药备好了给他清洗,这人倒好,手一碰还要缩回去。“我看你真是欠打。”谢长安轻啧,还想骂。
惊沫在边上小心看着,沈客回过神来不安分,东瞧西看像要找什么,弄疼了才理人。这会儿被谢长安说了句,倒是乖乖把手臂交给了他,“谢长安,我想喝奶茶。”
“……”
“想喝。”
“你存心为难我?”谢长安好不容易把他手掌上干一半的血擦净,抬头不带气的瞪他眼,“我过去把陆不才带来还不如你自己回州宁快,这附近哪里有奶茶?山寨的都没。现在去衡泽还不如去州宁,你换一个。”
“想吃海鲜。”
他还真马上换了个。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伤口全愈合了吃。”
“衣服脏了……”
“过会儿给你换。”谢长安把气叹了,继续低头。
“你的衣服脏了。”
“……我也一起换。”
“你皱眉干什么?”
“你这伤太密了不好擦。”谢长安盯着他手臂下不去手,“还有什么想要的赶紧说,菩萨我斟酌着再给点儿。”
“菩萨。”
“干嘛?”
“你气色好一点了。”
“……”
谢长安又抬起头,正对上沈客已经晾干的眼睛。
“嘴唇都紫了,吓到你了?”沈客跟没事人一样问。
谢长安抿一下唇,“嗯。吓到我了,前前后后。你怎么现在这么冷漠,是不是嘲笑我?”
“不敢。”
他满脸子的老实,什么预料中的表情也不给,像个假的。谢长安有些说不出的郁闷,血也不急着擦了,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把我的沈客吃了?”
“没有。”
“那你脸也受伤了?”
“没有。”
“那怎么跟木头一样,平常不是恨不得两句话换八百张脸子?”谢长安下意识捏捏手里的布,“我不好看了是吧,所以连表情都不想应付一个?”
“是比之前不好看些,红润润的我看一眼就想笑,白兮兮的,看着笑不出来。”沈客连眼睛都不带眨,也盯着他,“再捂一会儿,等你气红脸,我就把八百张脸子都变给你。”
惊沫嘴角轻动,退开几步拿起刚拧好的布。视野下一横红,眼看着也要干在上面,他默声拿起,小心擦着。
可怜这剑,打成形起就没见过什么血,这次出门心血来潮带上它,谁想就这么被人脏了身。碎秋珠啊碎秋珠,你这小主人把你丢在一边小半辈子,到了别人手里就玩抢的,到底跟谁学的脾气。
……唉,罢了,还有闲心跟人打情骂俏,死了也活该。这人便是当初那个小鬼?真是白瞎了这张精明脸,不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股痴劲,被迷的神魂颠倒的。啧,没救了。
想到这儿心里忽然又不舒畅,耳边声音也没了,惊沫瞥去,见两人还是一伏一坐盯着手臂不动,他不禁跟着也看。
所有伤口都在愈合,一点一点,在三人的眼皮底下。
谢长安第一次亲眼见,心中无疑震撼。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盯着血流抑止断肉生痕,到最后痂痕消泯,血从光滑无瑕的肌肤滑下,宛如被圣洁驱逐。
这截手臂有一些凉,有一些过分的白,这样的触感十分熟悉,是他向颜秋讨教时,手指一遍遍抚过人偶肌体的温润。甚至同样的惊叹与爱惜,他知晓这个人偶造价不菲,珍贵的原料雕刻着分外的洁丽,他爱不释手,他想独占展台前每一道投向它的视线,他又因心底萌生的害怕而止步阶前。
这个温度,是死物的温度,这不是他雕刻一半放弃的人偶,这是个人,是他从不明白却从一而终沉迷到无法自拔的人。神坛也好,高堂也罢,他可以在阶前驻足仰望,但愈发涌现的私欲总是战胜恐惧,这阶上之人,他想拉下他,拉进自己怀里。
鬼使神差的,谢长安捏紧沈客的手臂,头顶传来沈客模糊不清的哼吟,谢长安不予理会,那些茫然的血将要滑尽,他要加入一方驱赶它们,不让留下一丝痕迹。
光洁的手臂很好擦,很快血被擦尽,谢长安停顿一会儿,又用干布轻柔擦一遍,倒上一些药粉,用绷带缠好。他最后端详会儿紧致的绷带,将沈客卷着的衣袖拉下了。
“你忍一会儿。”他抬头看沈客,轻声说,“袖子上的血处理不了,绷带也会染上,正好。等没人了,我帮你摘掉。”
不知是否变故,沈客的眸子蒙了些倦,卧蚕好像肿了些,充泪时还不见。如今眼角绯红已消,后觉累了也是有的,他放松身形这般坐着看着谢长安,谢长安刚安下的心又提起来,贴近些又说:“怎么了,是什么副作用么?看你很累。”
“眼睛有些酸……”沈客话前话后囫囵夹着些声音,听着又像撒娇又像累。谢长安盯的紧,全当他累的,动动手臂他就提一分神,提起一寸他就摊开手掌下面接着,可沈客提着顿一会儿,只是放下了。“你这缠布条的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
“可以吃海鲜了吗?”
“……”谢长安上下看看他,“你不会是为了这个主动愈合的吧?”
“不知道,它突然就这样了。”沈客晃一晃右手的各个指头,“可能就是主动吧。”
谢长安垂眸不作声,瞧着沈客的手指,似乎斟酌,片刻扇起长睫,目光都清透一分。“那现在是谁的性子?”
沈客也不马上回,原样顿着思忖会儿,“你叫的什么就是什么。”
“岚曦。沈岚曦。”
“怎么听着别扭?”
“不习惯这个名字,诺娘面前没办法,其他时候,我惶恐。”
“放屁。”
“真的。”谢长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名字取来就贵气,高贵清贵都是贵,再念一遍就要往山里走隐世仙了,我怕污了它。”
“那你换一个接地气的。”
“不行,你刚才声音那么大,喊的就是这名字。”谢长安眉心一弯,抛出些酸怨,“我也叫着自己地痞流氓好脸贴着你,一下子还改不了。”
“委屈死了。”
“是啊,好委屈。”
“我脸是不是也脏了?”
谢长安眉更弯了,“脏了。你不想哄我就算了,话转这么生硬,合该我只有伺候的份。坐好,我给你擦。”
便退开些身伸手换布,血帕子丢进盆里,瞥见惊沫离的比方才更远,早不注意两人细心擦着手里长剑。谢长安忍不住捶捶自己的腿,沈客坐在木箱子上轻松,他尽心尽力的半跪在他跟前捯饬,贴近就要探身探脖子,久了累得慌,人还不待见。
眉皱酸了,松了吧。谢长安轻叹一口气,继续回身给沈客擦脸,这便又要伏近,还要举着手捏住脸,更累了。
还好这脸蛋好看,心里舒坦些。他给沈客擦脸次数不少,手上习惯,也不客气,用点力脸颊的软肉就被抹来抹去,十分解气。沈客见他擦着擦着忽然起了笑,也不知有意无意还贴来脸,手停时还把他捏去左右端详,故意凑近挑眉弄眼,眼睫毛都要沾到他了。
欠打。
他当即一口咬上谢长安鼻尖,实给人咬愣住了。
门牙没有尖,不上力不锋利,可偏就上了力。
“嘶、小猫崽子,松口——”
“你先松——”沈客含糊不清道着,嘴是一点不饶。
“三二一,三二一一起松!三、二、一——”
两双眼睛对看着,分毫距离不变。
手也没松,牙也没松,很快几条眉毛抹了平,四个眼角分外对称的戚了起来。
“哎呀好好好,我认输,我松手行了吧!”谢长安说着就把双手举起摊平在空中,眼珠下下上上努力示意着。
沈客喉咙里嗤出哼声,收牙离开了。
谢长安赶紧摸着鼻子仰开去,一摸一圈牙印,鼻尖都咬烫了。“你怎么咬人呐,咬坏了怎么办?”
“就咬坏了呗。”沈客揉着自己的脸,狠狠瞪他眼,“脸捏坏了怎么办?臭流氓。”
“香的,香的流氓。”谢长安哼一声,站起身来,“亏我跪了半天,薄情。”
“我不薄情,还轮得到你?”沈客再拍拍脸,瞥一眼不远处被闹声吸引过目光的惊沫,不管谢长安顾自也站起身来。“这剑不错。”
“……”惊沫丢掉血帕子,良久应声,“嗯。”
“我没事了,伤口已经应急处理好了。”沈客走出几步,“用掉的部分我回去叫人多拿一些来,一亭,落落,又谢谢了。”
惊沫来时,小乞丐们已经准备好了水,想必方才也躲在后面看着听着。谢长安紧跟其后,把沈客放下时,落落已经捧着药和绷带过来,一亭也端着水盆夹着干净的布帕一并过来放下,而后两人很知趣的排坐一边静候。
这会儿哥哥姐姐们不在,他们两个要乖乖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还好,帮上忙了。
见沈客朝他们走来,两人的脸蛋都憋红了,满脸的焦灼一下散不尽,话也忘了说,只能睁亮点眼睛告诉这个哥哥,他们很开心。
“又?”谢长安跟上来,扫一眼他们。适才匆忙未细看,这一男一女俩娃娃,除了衣服脏些旧些,人看着挺干净。前几日见过有印象,那时这里人还多,参差不齐里就这两个清秀些,他便认得。这会儿齐刷刷盯着沈客犯花痴,听着还很熟。他瞥眼沈客,“你之前也嫖过他们的药?”
“你不是之前对我可凶了。”沈客侧点儿脸,“怕是现在还疑心吧?我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禄天谷手里到了你手里。是他们捡了我,捡到了浮天姐姐那儿,我在那休养了一段时间,然后让他们带着从密道到了长安街。原先来时,我戴着一只与惊沫耳朵上差不多的红玉耳坠,当时身上没什么值钱的,想着这个好歹能换些钱,就当作谢礼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