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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百姓苦寒

一年后。

永治七年冬,邕京极寒。

大雪肆虐,雾重瓦白,坊间鲜有人影。

一辆犊车自街中穿过,车轮在雪道上碾过繁多车辙,朝着邕京皇宫的朱雀门驶去。

车厢内,炉火正浓,一主两仆围炉而坐。

“月见,你苦着个脸作甚?今日上元佳节,小姐只是去皇宫赴宴,又不是回不来了。”坐在左侧的侍女天冬抱剑,显出几分不解。

坐在右侧的侍女月见轻叹了口气:“你想得简单。若是普通宴席,也就罢了,可今日去的大多是邕京贵女,她们家世显赫,背后挂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是说……太后想借此宴为圣上选妃?”天冬问道。

月见摇头:“选的不是妃,而是她们背后的世家、权臣。太后与邑王不容水火,邑王如今又如日中天,朝中重臣大多听仰于他,太后自然要另做打算。”

天冬这才听得更明白些:“陈太府向来在朝堂保持中立,隐隐倾向太后,但私底下又和邑王有接触……你是担心小姐一旦被圣上看中,会两边为难?”

“以小姐的能力,这倒不成问题。”月见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我只觉得……皇宫水深似海,一旦踏进去,便是一条不归路。”

那方红墙,困住的不仅是自由身,还有女子的眼界与灵魂。

想到这,月见有些心焦,不由得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荣义。

只见她轻阖着眼皮,像是入定一般,风吹不动、雷打不动,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月见又稍稍安顿下来,攥了攥出汗的手心。

“咣——”

车厢骤然剧烈晃动,似是撞到了什么人。

车夫将缰绳死死勒紧,吓得牵车的牛连连惊叫,停在了原地。

荣义缓缓睁开眼,捻了捻手上的佛珠手串。

一道悲戚苍老的哀求声紧接着传来:“官人!求您救救老身的孩子们!官人!老身给您磕头了!”

“砰、砰、砰……”

那拦车的老妪一边哭,一边一下接一下地猛磕,洪亮的响声如击锤冤鼓,叩问着天地。

天冬掀开车帘,看到一白发老妪跪伏在雪地中,衣着单薄、四肢发红。天冬提剑起身:“我下去看看。”

刚要走出车厢,却被一道柔中带刚的力道拉住了手臂。

天冬抬眸,荣义已经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她缓步走到老妪身前,神色冷然:“为何拦我车驾?”

老妪缓缓抬头,透过额前苍白发丝,看见一双金丝莲纹履,立马直起身,仰头颤声道:“慈悲菩萨!您大富大贵,求您施舍给老身几分银两吧!老身年迈无能,死不足惜,可老身的几个孩子——”

老妪将膝盖往前挪了几步,激动得想要去抓荣义淡紫色的华服,却将布满脏污的手顿了顿,改为作揖,磕破的额头一道道地往下流着血:

“可孩子最小的年仅两岁,已经三天未进食了,呜呜……老身不忍心与旁人易子而食,身上的肉能割的都割完了。”

她颤颤巍巍地掀起袖子,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剜痕:“求求您了……”

老妪脸上血与泪混杂着滴下,顺着冻伤的脸颊,滴进单薄的衣片中。

荣义有些晃神。

太府寺卿的地窖里还冻着夏日的瓜果,平民百姓却为了一口吃食而拼命拦下她的牛车。

而今,大夏朝堂上上下下,全都是这般行径的所谓“父母官”。

何其讽刺。

“呵!天大的笑话!”

一道刺耳的讥讽声音自旁侧传来,语气愤然:“老妪,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求的是谁!她可是太府寺卿的义女!”

荣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裹在天青色狐裘中的妙龄少女走上前来,神色多有不齿,话里说的是老妪,看的却是荣义:

“你以为你怎会贫苦至此?你求她,还不如求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

老妪害怕地摇头,她哪里懂谁是谁,她只知道她们都是有钱人。

老妪眼泪止不住地流,将膝盖转向那女子,磕了几个响头,再次苦苦哀求,却被那女子躲开了。

荣义垂眸,小声嘱咐了月见几句,让月见带着老妪先行离开了。

再回首时,荣义眼中添了几抹幽光:“我当是谁,原来是吏部尚书之女,明姝仪。”

明姝仪上前一步,金玉耳环叮当作响,神色中的厌恶更浓:“大胆!我爹是正三品,你爹是从三品,我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哦?”荣义波澜不惊,反问道,“那明小姐无品无封,当众诋毁陈太府这从三品官员,又该当何罪?”

明姝仪瞬间脸色涨红,堵到嘴边的话当即也不过脑子了:“我说的可有错!他可不就是贪——”

“姝仪!”清越的嗓音截断了明姝仪的话。

又一抹鹅黄身影飘然走近,荣义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朝太傅之女,薛素兰。

明姝仪与薛素兰向来交好。

只见薛素兰恬然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风范:

“荣姑娘应是与我等一样,此行要去赴上元夜宴吧?眼下已近申时,夜宴就快开始,不若我们一同过去?别耽误了时辰才是。”

明姝仪见薛素兰如此客气,心中不满更甚:

“素兰!你与她客气什么!她是陈太府的义女!蛇鼠一窝,我看她就是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上位的贱奴——”

“住口!”

“啪!”

荣义的巴掌,与薛素兰的遏止声同时响起,除了荣义,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她居然打了明姝仪!

她怎么敢的!!

但荣义不仅打了,还打得很用力,明姝仪洁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红色掌印,甚是醒目。

明姝仪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瞪着眼睛转过头,张嘴便要大骂,却被荣义一把抓住了衣领。

荣义神色淡淡,可明姝仪却在那双平静如湖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摄人气场,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神情,她只在父亲身上看到过。

荣义微微前倾,呼吸与冷空气碰撞出白雾,喷薄在明姝仪的耳侧,轻声说道:

“你以为你父亲清廉?回去动一动书房里的第四盆天竺君子兰,看看你父亲背着你和你母亲藏了多少美玉。”

明姝仪大惊失色,丢了魂一样愣在了原地。

荣义怎会知道父亲那从不准外人进的书房里,摆了四盆天竺君子兰?!

明姝仪越深想,脸色越难看。

而荣义则面色平和地拍了拍明姝仪衣领上的褶皱,然后无视薛素兰,头也不回地上了自己的犊车。

饶是向来端庄的薛素兰,此时脸色也难看极了。

她是太傅之女,备受尊敬,从来只有她给别人脸色,没有别人给她脸色的时候。

薛素兰垂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阴狠的眸光毫不掩饰地流了出来。

这场戏的看客远不止这些。

薛素兰的马车内落下了一只撑窗看热闹的手。

长街右侧,盘月楼的二层,有一双满含肃杀之气的眼睛完整地赏了这场戏。

那人取过银枪,用布满茧子的手掌泛着寒光的枪尖,像对待朋友似的,低声说道:“穿云,今日应是没那么无趣。”

言罢,他将茶一饮而尽,提枪破窗而飞,一路踩着屋檐,入宫去了。

申时,风雪渐停。

百姓陆续打开家门,欢欣地呼唤亲朋游街去了;商户们连忙拿出早已制作好的花灯,吆喝着人们赏玩购买。

邕京十二街,霎时一片繁华景象。

皇宫,蓬莱殿。

贵女们已安安分分地落座,约莫着应有三十余人。

荣义坐在最下席,一般在这个位置的,都是被邀请来凑数、实际上根本不配出现在这宴席中的人。

而且,最下席离主位最远,荣义又在后排,只要不说话,基本没人会注意到她。

荣义乐得自在,悠哉地给自己剥着葡萄。

眼下主位还一位未到,大殿内人心躁动,不由得滋生许多闲言碎语。

“听说楚将军从边关回来了,兴许今晚也会赴宴!”

“我便是为了楚将军来的。我可是花了三百两银,从鉴世阁那买来的侍女名额!这才得以见上他一眼。不过若是真能看到楚将军,倒也值了!”

“岂止楚将军,我听说今晚谢中丞也会赴宴!此二人并称‘邕京双曜’,亦是‘剑笔双绝’,若今日真得同席,一睹风采,也是死而无憾了。”

闻言,荣义剥葡萄的手一顿,她不自觉地看向手腕上的佛珠手串。

谢中丞也会来?

想到谢静观那张漠视人间的脸,荣义的手心不由得出了一层薄汗。

再相见,他怕是会把她这个偷东西的小人撕了吧。

不过她很快平复下来。

谢静观一直都派人在盯着她,若是想杀,早就杀了。

且,虽然裴雍没明说,但她捕捉的蛛丝马迹证明,这一年以来,谢静观和裴雍往来颇深。

棋局刚开始,谢静观兴许也是棋子。

正想着,他便来了。

“御史中丞到!”太监尖锐的嗓音将整个蓬莱殿划得寂静无比,所有人都探着脑袋朝殿门看去。

谢静观一身缥缈白衣,袖口盘着云纹绣线,缓缓走过,像是阴雨后的白莲,纤尘不染,孤高脱俗。

殿中女娘各个神色羞赧,眼睛粘在谢中丞身上是怎么也离不开了,目送着他直到他落座在上席。

唯有荣义,神色不佳。

雪村相依为命时,她不觉有异,如今时隔一年再见,谢静观一举一动竟都能牵起她上一世那些不好的回忆。

不知为何,谢静观总能让她想起邑王。

记忆如山崩袭来,荣义额头隐隐作痛,以至于浑浑噩噩地起身、跪下,起身、跪下,礼数周全地迎了一干天潢贵胄,却一张脸都没仔细瞧。

是没来得及瞧,还是不想瞧?

荣义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她眉心深蹙,一时间竟给不出回答。

她怕抬头望见太后,上一世,她受邑王的命,亲手杀了太后。

她怕抬头望见圣人,上一世,她明里暗里地害圣人的命,有数次,圣人都命悬一线。

她怕……邑王。

曾经与邑王相随的一幕幕涌来,荣义浑身冒着虚汗,只觉心跳迅速,呼吸困难。

她强撑着桌子,在月见的帮助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渐渐平复过来。

可就在这时,一杆银枪以离弦之势飞入蓬莱殿,快得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残影,铮鸣着,以劈山之力死死钉在距离圣人不过三米的台阶上。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或慌乱失态,或害怕尖叫。

唯四人不动如山:太后、邑王、谢静观,还有荣义。

只是荣义与前三者不同,她是陷入了震惊与回忆当中。

那年,刑场之上,一模一样的银枪,带着无尽恨意与滔天怒火,刺穿了她的胸膛。

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