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铺路,山风疾驰,她一路逆行穿过层层山道,连衣袂翻飞都顾不上整理。
竹舍之外,周子衡、月音几人早已守在此处,神色皆是一片沉凝。
见她匆匆赶来,一身天光、手握天命寂烬弓、眼底却只剩全然的慌乱焦灼,众人皆是心头一叹。
周子衡蹲在榻边,刚刚细致检查完宁寒清的脉象与灵识状态,缓缓收起随身药箱,转过身对着匆匆驻足的白芷,轻声开口宽慰:“看过了,火刑已过,只是昏睡几日,并无性命之忧。”
她脚步微顿,快步冲进屋内,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竹舍清寂,药香浅浅弥漫。
宁寒清静静平卧在榻上,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依旧整洁如初,看似与寻常安睡之人别无二致。
他没有皮开肉绽的伤痕,没有鲜血淋漓的狼狈,外人看去,只是安静沉眠,面色略显苍白虚弱而已。
可这五日五夜,他内里神魂被焚心烈火寸寸熬煮,经脉受损、灵识飘摇,硬生生扛下了天道最残酷的神魂酷刑。
他是硬生生靠着极致坚韧的道心与执念,撑完五日炼狱,耗尽心神,至此沉沉昏迷。
白芷一步步走到榻边,缓缓蹲下身。
她视线轻轻抚过他清冷苍白的眉眼,往日温润明亮、总能含着温柔笃定望着她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毫无动静。往日会轻声安抚她、替她兜底、为她谋划的嗓音,此刻沉寂无声。
腕间那枚历经天罚的冰蓝玉镯,此刻泛着极淡、近乎微弱的蓝光,温凉贴着她的肌肤,像在无声诉说五日里每一次烈火燎原的剧痛。
“表面无事,内里神魂受损极重。”
月音缓步上前,声音清浅带着沉凝,道出无人敢细说的真相:“天道焚心火,不毁肉身,只灭灵识。他替你承了整整五日,能保住神魂不散、性命无虞,已是极限。”
“如今昏睡,是心神透支过重,需静静温养,何时醒来,无人能定。”
昀煜轻轻颔首,补充道:“脉象平稳,无衰竭之象,只需安心静养,迟早会醒,你不必过度忧心。”
众人皆是宽慰,怕她自责过重。
白芷垂眸,视线落在宁寒清微凉的指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世人皆赞她天命在身、执弓挽天,是救世唯一的希望。
可没人知道,她这身安然无恙、这身坦荡天命,全是眼前之人以神魂炼狱、无声苦熬换来的。
他瞒着所有人,逆改因果,替她受罚,替她疼,替她扛下天道不公。
明明最该受刑的人是她,明明问心台上那一句暗藏心底的执念瞒了天道,该她承受后果。
可最后,狼狈沉睡、神魂受损、独自煎熬的,从来都是他。
竹舍内药香清淡,余绪沉静。
众人围着榻边静坐片刻,气氛温柔又沉重。乱世未平,星轨日倾,天下劫火悬顶,容不得半分拖沓拖延。
月音望着掌边残留的星轨余影,眸光清宁沉稳,率先打破寂静。她早已知晓寂烬弓真相、射日渊源与寻源救世之事,此刻轻声开口问询:“何时出发,去寻射日之源?”
白芷指尖微顿,目光从宁寒清苍白安稳的眉眼间收回,眼底温存褪去几分,添上一层少年人担起山河重担的笃定。
她轻轻吐息,声音轻却坚定:“明日吧。”
“天下大事,星陨日急,耽搁不起。”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软软糯糯、带着怯意的童声。
“师父,你又要走了吗?”
众人闻声转头。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小小的身影,容雪半个身子探在门框边,小脑袋微微垂着,一双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屋内的白芷。
这几日白芷被困问心台、身陷天罚风波,无暇顾她,一直是宗门师长代为照拂。小丫头一身素雅白裙,干净素净,衣韵清淡,皆是灵云宗师尊清简端严的风格,看得出来被照顾得极好。
只是几日未见师父,她眼底早已攒满委屈与思念。
白芷心头一软,即刻起身走上前,俯身轻轻将小小人儿抱入怀中。
怀中孩童轻轻瘦瘦,身子软软的,依赖地贴着她。
白芷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嗓音放得极轻极柔,郑重许诺:“师父只是出去一趟,向你保证,一定会快些回来。”
她耐心细细叮嘱:“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灵云宗乖乖听话,好好跟着师祖修行、好好长大,知道吗?”
可温柔的安抚,终究压不住孩童心底最深的不安。
容雪小小的手掌骤然紧紧攥住她胸前衣襟,指尖攥得发白,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死死埋在她颈间:“师父,你不要走。”
“不……不要丢下容雪。”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哭声骤然溢出,委屈、害怕、连日的思念全部倾泻而出。
软糯的哭声回荡在静谧竹舍,听得人心头发酸。
周子衡几人连忙上前,伸手想要轻哄安抚,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
白芷心都软成一片,连忙抬手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柔声不停哄慰:“好好好,师父不走,师父不走,师父就在这里陪着容雪。”
“不哭不哭,师父在呢。”
她温柔耐心一遍遍安抚,良久良久,怀中孩童的哭声才渐渐止住,细细的抽气声慢慢平复,紧绷的小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暮色沉落,天光渐暗,山间晚风微凉,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怀里的容雪哭累了、安心了,小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熟。
长长的睫毛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小脸微红,安稳又乖巧。
白芷抱着熟睡的孩童,转身与月音、周子衡、颜羽几人低声收尾交谈。
几人细细敲定明日出行路线、大荒险境注意事项、宗门镇守安排、星变实时传讯诸事,所有后续事宜一一妥帖安排完毕。
夜色彻底笼罩山峦。
一切谈妥,诸事落定。
白芷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睡颜,轻声嘱托身旁几人:“麻烦你们,先把容雪带回居所安睡。”
众人知晓她心思,默契点头,轻轻接过熟睡的孩童,不再多扰,轻声退离竹舍。
院门轻轻合上。
喧闹尽数褪去,世间喧嚣、离别不舍、家国重任,通通被隔在门外。
整间竹舍重归极致安静。
只剩她一人,和榻上沉沉昏睡、尚未苏醒的宁寒清。
白芷缓步走回榻边,静静伫立。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微隐,乱世将至,前路茫茫。
她明日便要孤身赴大荒、寻射日之源、逆改星轨、力挽天倾。
可此刻所有山河重担、天下劫火,都抵不过榻上这人安然沉睡的模样。
她俯身,轻轻坐在榻边,安静凝望着他苍白沉静的眉眼。
乱世她来扛,天命她来担。
她只愿——
待她归来之时,此人安然醒转,岁岁无忧。
夜深人寂,竹舍内只剩一缕绵长安稳的呼吸声,萦绕在微凉的空气里。
窗外山月隐入云层,晚风穿过竹枝缝隙,带起细碎轻响,却吹不散一室沉凝的温柔与怅然。
白芷静静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贴着宁寒清微凉的手背。
寂静榻前,她垂眸望着昏睡不醒的人,嗓音轻得像一缕晚风,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缓缓开口:“宁寒清,我明天就要走了。”
大荒路远,险境丛生,乱世在前,吉凶难料。她身负寻回射日之源、扶正星轨、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不得不即刻启程,片刻不能耽搁。
可千难万险、万里长路,她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倾覆的天道,不是漫天的劫煞,是眼前这个替她熬过神魂炼狱、沉沉不醒的人。
指尖微微收紧,她望着他苍白平静的眉眼,带着满心期许,轻声道:“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从前是他默默护她,替她承罚,为她挡尽风雨、扛尽委屈。
从今往后,换她奔赴山海,逆转天命,扫尽世间祸乱,护他岁岁安宁。
夜色静谧,无人回应。
宁寒清长睫静垂,气息微弱安稳,依旧深陷昏睡,听不见她的道别,闻不到她的期许。
白芷静静凝望他许久,眼底翻涌的酸涩渐渐沉淀,化作一片坚定的温柔。
她缓缓抬起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冰蓝玉镯。
就是这只镯子,承接了她所有的天罚,转移了所有焚心蚀骨的剧痛,让她安然立于世间,让他独自熬过五日神魂炼狱。
这是他拼尽一切护她的证明,是两人之间最沉重、最隐忍的羁绊。
明日她要远赴大荒,前路未知,生死难测,这镯子再无替罚之用,却也是她唯一的牵挂念想。
她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将玉镯从腕间取下。
微凉剔透的玉体脱离肌肤,褪去了多日的温热,在夜色里泛着点点细碎的冰蓝微光,安静又温柔。
白芷俯身,指尖轻缓,将这只玉镯,轻轻放在他枕边,端正安放,紧贴着他的枕畔。
“这镯子,我留给你。”
她轻声呢喃,温柔恳切:
“从前它替我受苦,护我安然。”
“如今我把它留在你身边,替我陪着你、守着你。”
“你带着它好好休养,好好醒来。”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榻边,静静看着枕边温润发光的玉镯,看着榻上安然沉睡的少年。
山海路远,天命催行。
她不得不走。
但她向他、向自己许诺——
待她挽弓定天,平定乱世,扫清星劫,必定千里奔赴,踏月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