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警戒线已经重新拉好。除了留守的民警,现场看上去和普通清晨没两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槟和秦昭楠到的时候,法医车刚停稳。
下来的人一身浅灰色法医服,身形清瘦,戴着黑框眼镜,眉眼冷得像刚从冰室里出来。从头到脚没一点多余动作,路过民警时只淡淡点了下头,全程没出声。
“江法医。”秦昭楠先开口。
江旭白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半秒,只吐出两个字:“来了。”
声音偏低,冷感拉满,生人勿近写在脸上。
他戴上手套、口罩,动作干净利落,蹲在勘验区域旁,先看了一圈环境,指尖轻点笔录本,没多余废话。“初步情况?”
“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第一发现人无冲突可能。”罗槟语速很快。
江旭白“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初检。全程安静得只剩手套摩擦声。他看得极细,从衣物褶皱到地面痕迹,一字不吭,专业得让人不敢打扰。
秦昭楠刚想再问点什么,江旭白忽然直起身,摘了一只手套,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等周围民警走远一点,他忽然偏头,看向罗槟和秦昭楠,眼镜片反光一闪。
“你们觉不觉得——这摆放方式,还挺有仪式感的?”
罗槟:“……”
秦昭楠:“江旭白。”
江旭白立刻收回那点猎奇的笑意,又变回那副冷淡专业的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死亡时间初步推定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具体要回去解剖。”
顿了顿,他又很小声、很抽象地补了一句:“但我赌五毛,不是意外。”
秦昭楠扶额:“法医不要赌。”
江旭白淡淡瞥她一眼:“侦探可以赌,法医不行?双标。”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点“生人勿近”彻底碎完,露出里面藏着的、又冷静又疯的本质。
罗槟合上本子:“回去等详细尸检报告。”
江旭白重新戴好手套,又恢复成那个惜字如金的清冷法医。只在转身前,轻飘飘丢给两人一句:“这案子有意思。你们别拖我后腿。”
警戒线在清晨七点半正式撤除,除了便衣留守,现场恢复得如同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警车驶回刑侦支队时,办公楼已经进入早间节奏,走廊里脚步声与电话铃声交错,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苦味。
三楼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得整齐,负责现场勘查、监控调取、走访排查的各组依次落座。罗槟坐在主位旁,指尖轻叩桌面,秦昭楠翻看着现场照片,画面干净克制,只保留环境与痕迹,避开所有不适内容。
门被推开。
江旭白单手拎着初步尸检报告走进来,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遮去眼底情绪,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让原本低声交谈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大半。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中央,全程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清冷、简洁、专业得毫无破绽。
队长清了清嗓,率先进入流程。“先由现场组汇报。”
勘查员立刻起身,将现场平面图投屏在幕布上。“死者发现地点为城郊废弃商铺,无强行闯入痕迹,室内无打斗、无翻动,地面除第一发现人与死者足迹外,只提取到一组陌生鞋印,尺码四十二码,品牌暂未匹配。门窗完好,排除外力侵入。”
秦昭楠抬眼:“死者身份?”
“身份已确认,男性,三十二岁,无犯罪记录,独居,职业为自由撰稿人,失踪时间与死亡时间基本吻合,家属已通知,正在赶来。”
监控组紧跟着补充:“周边三个公共摄像头,两个故障,一个角度被遮挡,昨夜九点至凌晨三点之间,没有拍摄到可疑人员进出,凶手具备一定反侦察意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桌侧的法医身上。
江旭白指尖捏着笔,垂着眼,看上去依旧冷淡疏离。
被点名时,他缓缓起身,声音平稳无波,公式化念出报告内容。“初步尸检结果:死者体表无开放性创伤,无束缚伤、抵抗伤,口唇、指甲无明显青紫,排除机械性窒息。四肢关节无异常,骨骼完整。死亡时间推定在昨夜十时至凌晨一时之间。体内存在不明成分反应,毒物检测加急进行,真正死因需解剖确认。”
一字一句,专业严谨,听得在场所有人点头。
汇报完毕,他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队长追问了一句:“江法医,你个人倾向?”
江旭白扶了扶眼镜,面向众人时,语气依旧冷静客观。“非意外,非自然死亡,典型人为干预致死。”
话音落下,他坐回椅子。
趁着队长转头布置下一步工作的间隙,他忽然微微侧过身,对着身旁的罗槟和秦昭楠,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抽象、又猎奇地蹦出一句:“我跟你们说,这死法装得跟睡死了一样,高手,绝对是高手,比我上周看的旧案还干净。”
罗槟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公分。
秦昭楠压低声音,面无表情警告:“江旭白,开会。”
江旭白立刻收回那点藏不住的兴奋,重新挺直腰背,恢复成那副清冷寡言、专业可靠的法医模样,仿佛刚才那股跃跃欲试的猎奇感,从来没出现过。
队长敲了敲桌子,将视线投向罗槟与秦昭楠。“你们两个,说说看法。”
罗槟刚要开口,桌下,忽然被人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他侧眸,撞上江旭白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写满“快夸我判断准”的眼神。
罗槟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扫过现场平面图与初步报告,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先梳理已知条件:第一,现场无强行闯入痕迹,无打斗、无财物翻动,说明凶手与死者大概率认识,或是以合理理由被允许进入,排除随机抢劫杀人。第二,周边监控全部失效或被遮挡,不是巧合,是提前踩点、刻意规避,具备完整反侦察能力。第三,死者体表无外伤,死因隐蔽,说明凶手作案手段干净、专业,不是冲动犯罪。”
秦昭楠接过话头,补充细节:“现场那组四十二码鞋印,纹路清晰、压力均匀,说明凶手行走稳定、心态冷静,没有慌乱逃窜痕迹。结合死亡时间,凶手应该是在室内停留足够长时间,确认目标死亡后,才从容离开。”
两人一稳一锐,配合默契,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低头记录。
唯有坐在一旁的江旭白,表面上正襟危坐,眼神清冷,手指看似随意地转着笔,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等两人暂时停顿,队长皱眉追问:“所以方向是熟人作案,高智商、有预谋?”
“是。”罗槟点头,“但范围需要缩小。死者是自由撰稿人,社交圈简单,无仇家、无债务,能让他毫无防备开门,且用如此隐蔽方式致死的人,一定具备某种专业知识。”
这句话刚落。
桌下,江旭白飞快又轻轻踢了罗槟一脚。
罗槟面不改色,仿佛毫无察觉。
秦昭楠眼角余光瞥见,强忍着没笑,继续保持严肃:“我们需要立刻排查死者的社交软件、通话记录、近期见面人员,以及所有具备医学、化学、法医类相关知识的关联人。”
队长立刻拍板:“就按这个方向,各组立刻行动。监控组扩大调取范围,走访组摸查死者近一个月行踪,罗槟、秦昭楠,你们负责核心线索梳理。”
“是。”
会议解散,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等人都走光,江旭白瞬间卸下那层清冷外壳,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两人,眼睛亮得发光,那股猎奇又抽象的劲儿直接藏不住了。
“可以啊你们,直接精准锁到专业知识,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我跟你们说,回去一解剖,绝对是温和型、无痛苦、无痕迹的那种手段,教科书级别的干净,比我收藏的旧案还绝。”
秦昭楠收拾文件的手一顿,无奈看他:“江法医,注意你的职业形象。”
江旭白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一秒变回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语气平淡:“知道了。尸检报告三个小时后给你们。”
顿了顿,他又飞快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偷摸剧透:“提前剧透一句——凶手,很会藏。”
说完,拎起报告,转身走出会议室,背影清瘦挺拔,冷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罗槟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开口:“人走了,可以笑了。”
秦昭楠终于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法医,专业是真专业,疯也是真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