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啊，皇帝陛下，我为你找的这位老师教的可好？”墨琼林抱臂靠在门上笑盈盈看着雪卿道。
“怎得都没人通传，这些人真是愈发懒散了。”见是墨琼林，她便捂着胳膊，龇牙咧嘴的埋怨了几句。
“是我叫她们不要通传的。”墨琼林走到她身旁撩起衣袖，上头许多青紫。
这些名为疤痕的东西必然痛苦，但此刻墨琼林见了心中并无波澜，她想起自己在东山时口吐鲜血仰躺在地的无能模样，满心只有羡慕，她多渴望这些伤痛能出现在她身上。
无数的瞬间，她想着雪卿问鼎天下的模样难免惆怅，即便身处后位，即便手握大权，即便帝后共天下，但那份懊恼与无奈终究存在。
权力的存在始终是一柄刀，她对权力的渴望即便缄口不言也会从眼睛中跑出来，想必雪卿也能感受到她炙热的视线，所以随时准备退位让贤。
墨琼林神色晦暗，小小的烛光照不尽她的眼，雪卿仰头看她，只见到一片漆黑。她拉下衣袖，习惯的拉过墨琼林的指尖，就那一下，痛得要命。
墨琼林指尖轻颤，下意识捂住雪卿手臂，隔着一层布料，她精准找到了那块伤口。
雪卿迄今为止都只在在执行她的选择，听话的不要命。她该欣慰的，甚至需要一点愧疚来点缀，然而惭愧的地方在于墨琼林是一个活人，她也有渴望与野心，渴望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站上最高的位置，而不是迫于时机的第二。
是了，时也，命也。命运鬼似的纠缠她，一遍遍复述她只是个无能的配角。
可她不甘心，于是那份不甘被转嫁到了雪卿身上，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雪卿能与她并肩，酬她壮志。那些她没法完成的，终将在雪卿身上实现，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
只是有些奇怪。这一切，不是在当年决定以毒攻毒的那一晚就想好了吗，为何这段时日还会频频出现?
“……雪卿，你有没有羡慕过那些平淡的生活。”墨琼林说着，有些不确定，眼神空洞，迫切想要从肺腑之中倒出点什么来填补心口的苍白，“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一棵大树下，满头华发，儿孙绕膝下。”
雪卿攥紧她的手往回一拉，双目恳切，“你已经给了我世上最好的东西，”她将墨琼林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我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更不会贪恋未知的岁月。这一生，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我无片刻对你有怨。世俗的平淡幸福与你我无缘，年少时野心勃勃不计后果，如今而立之年难免遗憾，但我唯独不后悔与你经历的一切。琼林，你近来感悟颇多，为什么呢？”
她张了张口，仰视墨琼林，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完，然而眷恋的目光依旧在那张陷在阴影中的脸上流转。
半晌，墨琼林鼻腔中发出一声细不可查的轻笑，她往前挪了一步，摆脱阴影。从始至终她一直看着雪卿，对她既爱又恨，一边埋怨一边推着她向前再向前。
“许是年岁渐长，思虑的多了，杂念也就多。”墨琼林咬了咬牙，“这段时日我总会忆起从前，尤其从东山回来，耳边隐约环绕着大家的欢声笑语。你那时和现在不同，总一脸愁容，又十分倔强，好在耳根子软，很听话。其实现在你也很听话，但它已经不算是优点了，反而叫我担心。”
“可我这辈子只听你的话。”雪卿道。
墨琼林愣在原地，像被钉住的木偶。
在雪卿脸上，是一望无际的白，她坦诚地露出一切，任凭墨琼林打量猜测，好一片苍茫大地。
她的手缓缓攀上墨琼林，像疯长的藤蔓将其包裹。她太了解她，所以明白以退为进的道理，就像对待聪明人往往要派出傻瓜，人总会痴恋自己没有的那一部分，墨琼林也不能免俗。
一切纯粹的，自然的，高洁的，那些墨琼林加之在她身上的想象都是墨琼林自己想要得到的。而她，不过是脸占了便宜，叫那些词搁在这上头显得适合。
雪卿看着她，也看她眼中的自己，一时间陷了进去。她清楚墨琼林有事瞒着她，但那是她们的默契，所以不能问。可这些年来，墨琼林愈发的轻了，她看她总要仰头，仿佛下一刻她便要身披彩霞踏月而去了。
“这是我该谢你的地方。”墨琼林缓缓回神，对上雪卿的眼睛，轻捏了下她白玉似的耳垂。
雪卿抓住她的手，唇角抽动。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清楚墨琼林看她的眼神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怜悯与不舍，莫名的纠结自内心升腾，她厌恶自己的疑神疑鬼，但又不得不去想。
“带我走吧……”
此言一出，两人一齐怔住，可雪卿宛若打开了什么阀门，就像迷路之人终于走出深林，恍然大悟，张大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却一把被人按住。
墨琼林捂住她的唇，像听到了什么大不敬的疯话。她四下张望着，像生怕被什么听见似的，谨慎地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雪卿望着她，刚燃起的火被一捧雪浇灭。
墨琼林默默低下头，那张脸上写满遗憾，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分明不舍，却要强装释然。她居高临下看着她，满目缱绻。
“不要轻易承诺。”墨琼林微笑着环住她，心中满足，“你也不必给我再多了。”
雪卿靠在她怀里，浑身冰冷，地龙烧的那么热，窗纸糊了好几层，可她就是觉得雪下进屋里来了。她默默搂住墨琼林，脸贴在腰封上，缓缓闭眼。
“哈……”怀中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某种妥协，雪卿道，“你来找我有别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了，”雪卿指了指墨琼林身前，“这东西一直在硌我。是什么？”
墨琼林笑了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给她，“是我凭借记忆补出来的北疆布防图。”
雪卿眉间一紧认真看了起来，这张布防图上不仅有腾格勒克，还有阇罗斯丹堪舆图，以及姜北商路设计。这些细碎的东西连在一起成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且不说北疆布防图墨琼林是如何拿到的，单凭这三样东西结合到一起雪卿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扭着眉毛看向墨琼林，“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不是通商，而是……”
“对。”墨琼林点点头，“两国通商，于他们而言利大于弊，但于姜国而言却没多少利可图，可念在当年北疆出兵，这条商路也称得上名正言顺。一开始我也只是抱着侥幸之心，可没想到罗凛真的把阇罗斯丹给了我……”
她指着地图上阇罗斯丹的西北地区，“沿此处往西，再经商路向北，便可绕过北疆大门，直捣黄龙。我早年在此居住就发现了，此地易守难攻，又与北疆毗邻，实乃要塞。只要有了这块地，北疆指日可待。”
雪卿有些不明白，“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把这地方给你。他不可能不懂这些。”
“……许是在赌，也许是场算计。”墨琼林垂下眼眸，“国家大事，目光要放长远。北疆那地方有他在算是安稳，可百年之后呢？我知道你怜惜那孩子，但不是所有北疆人都如罗凛一般……何况他现在也和从前不同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提防，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北疆兵强马壮，不得不早做打算。”
“琼林，你对他……会否太过心狠。”雪卿心里同意她的说法，可面对这样一份地图就像手里捏了把刀，刀还架在罗凛脖颈上。
她不明白墨琼林究竟做了什么，能叫罗凛心甘情愿送出刀柄，甚至隐隐有些惊恐，她们是不是约定了什么，毕竟这是太大的取舍，“那个孩子他当初以为你死了，找到我，疯魔一般往上爬，一心为你报仇，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她出于私心，不想墨琼林与罗凛断的决绝，总想为他争取一些。
“我都知道。可是雪卿，现在北疆的是斛瑟罗凛。我心里有他，否则不会大费周章劳心劳力打通商路，但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他，还有整个北疆。那个地方是地狱，关着无穷无尽的蠢货，宁愿放弃全国一半的兵力也要把女人关困死，若有一天姜国落到他们手中，天下就完了。”
“说的没错。”
雪卿默默点头，握紧那张地图，“不过，不到非常之时，我不会轻易出兵。”
墨琼林在她身旁坐下，“你也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事到如今我也没有脸再发什么慈悲，顺其自然吧。”
雪卿偏头看她，默默合上卷轴，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惋惜，她活了两辈子，看得出罗凛藏在笨拙外表下的一片痴心，而今那片痴心化作一柄利刃对准他，全藏在这张地图里。
“其实，这样也好。各自安好着，平静的活着，太平本就来之不易。还是你目光长远啊，我就说这帝王该你做。”她笑了下，无奈摇头感慨。
“我也觉得，”墨琼林托着下巴靠在雪卿肩上，“可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说真的，这姚月功法你练了这么久，真有那么厉害吗？你说，你和佩儿打一架，谁会赢？”
雪卿：“嗯……以前的话，她胜算大一些，现在的话我必赢。”
墨琼林忽然坐直，惊讶道，“这么有把握？这功法就这么厉害，你可还没学完呢！”
“琼林，你忘了我是皇帝吗，我可以派兵打她啊！”雪卿说完只顾自笑起来。
墨琼林狠揍她两下，“我说真的，打起来你俩谁会赢。”
雪卿笑够了，握住她的手坐直认真道，“那也是我会赢。”
“……行，不白学。”墨琼林满意的靠在雪卿肩上闭目养神。
“话说你带回来那个女孩儿，高雪。”雪卿顿了顿，看向墨琼林道，“楚将军说她天赋极高，日后有望超过我呢。”
“真好，她日后可为自己做主了。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要好好教导她。”
“怎么一下就把重任全都丢到我肩上了，你不想管了？”
“我管不了了，我可打不过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话说回来，闻武前日同我讲，闻之元听闻楚老将军进京，有意将闻嬗送进宫中修习武艺。”
“闻嬗？她还那么小呢，闻卿家可真是心狠呐。”雪卿笑道，“等孩子再大些送来吧，届时她可不要心疼。”
“你真当她不疼？我听闻武说，有一回闻嬗高烧不退，闻之元守了一夜哭了一夜，眼都花了。”
“居然还有这事。平日里一副严母的模样，上朝时总伙同她那几个妹子阴我。”雪卿撇了撇嘴道，“就不能和我好好说么。”
墨琼林：“闻之元是聪明人，阴你办事快她就会选择阴你。若好言相劝班办事快她便好言相劝，这点我很欣赏。”
“是啊，这一点倒是和你很像。做什么都瞒着我，无论是商路还是东山，都瞒着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雪卿黯然神伤。
闻言，墨琼林轻笑一声，“并非不信，反而是太信了，所以不敢。”
雪卿并非冲动之人，但墨琼林清楚，若有不测，哪怕抛弃一切雪卿也会站在她这边，她有这个底气。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皇权荣辱，那些就是个屁。
真正放不下这一切的是她。所以她根本不给雪卿放弃的机会，为此大费周章，结了一层细密的网，用近乎哄骗的方式引诱雪卿走到此处。其实，不放弃比放弃要难得多，因为那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在意，却还要假装不在意。
在她们之间雪卿总是被动接受一切安排，甚至连雪卿自己都意识不到。当然也有可能她其实感受到了，但那毕竟只是瞬间的杂念，没有证据的思绪解释起来总是格外别扭。
墨琼林站在高地，占据绝对的优势，每个人都是她的棋子，错落四周因她而动。大多时候她不会迷失，无论风沙多大，可最近她的痛苦不断泄出，已经到了众人无法忽视的程度，她变得疲惫，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等一场大雨来解放自我。
均匀的呼吸撒在耳畔，雪卿神情逐渐严肃，渐渐又变得面无表情。墨琼林托孤似的将一切交给她，仿佛要再造一场噩梦来。不同于过去，那时她们都太紧绷，像随时准备碎裂的玉珏，如今沉寂下来，纵然知晓有人要走也不会阻挠，这是成长的沉默。
毕竟，没人理应承担他人的期待。
雪卿活了活手指，淤青逐渐麻木，她看向墨琼林久久无言，眼前一点点变蓝，像被丢进海里。咸涩的海水挤进她的眼眶，她分不清那是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在一片蓝色之中她的眼珠变成红色，像搁浅的鱼。
雪卿：“做你想做的，我会永远拥护你。”
墨琼林是倾斜的水，注定要流向她，既然如此她有什么拒绝的权利？何况，是名为墨琼林的水。
她接受墨琼林安排的一切，理解她每个决定，相信她的所有判断，但有一件事墨琼林疏漏了。
那是名为雪卿心痛，是山崩地裂也无法撼动的存在，却会因为一声叹息而悄然瓦解。
“如果离开我你会幸福，那我也将幸福。”
雪卿在心中默念，她闭眼靠在墨琼林头顶，泪滴却从缝隙之中渗了出来。
屋外大雪飘飞，门头上灯笼高高挂起，地龙烧的冒烟，宫中热闹的静悄悄，好似怕有妖魔来，见谁幸福便要将其掳走。
“高雪！高雪别跑！前面路滑！”
“哈哈哈！戏扇爹爹骗人，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我玩儿！”高雪身后插着护背旗，手里拿着杆红缨枪四处耍着玩儿。
“哎呦喂小祖宗，我是怕伤着你！”戏扇追了一会儿，体力不支，认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追不上我吧！燕儿小姨我们一起玩儿！”高雪拿着红缨枪和燕儿对枪，燕儿倒是也爱陪她玩儿，哄的高雪咯咯直笑。
“都别玩了，来吃年夜饭了。”雪卿看向外头招呼道。
“没用的，”墨琼林拦住她摇摇头，“咱们可管不了她。”
“那谁管的了？”雪卿疑惑道。
“高雪，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闻武走到高雪身前俯下身道，“还不快把这身脱了去见皇上皇后？”
“哦，是！”
闻武一发话，高雪立马照做，乖乖进屋毕恭毕敬给二人拜年。雪卿见这场景着实有些佩服，看向墨琼林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墨琼林：“这孩子一见到闻武就怕，我也觉得怪。后来我就偷偷问过她为什么怕闻武爹爹，她说闻武爹爹像菩萨，若不听话就该收她了。”
“哈哈哈哈！居然是这样哈哈哈……”雪卿笑的眼泪都要出来。
“总之还是有些好处的，幸好有闻武，否则这小魔王没人管得住。”墨琼林笑道。
雪卿：“小魔王？那管得住小魔王的岂不就是大魔王了？”
“嘘……”
墨琼林刚要说什么便听见闻武声音，“那大魔王的妻子是什么？”
雪卿顿了顿，思索一番望向墨琼林，“……牛魔王？”
墨琼林一听这话立马给了雪卿一下，笑骂道，“去你的！”
“牛魔王?”戏扇不知从哪冒出来抗议道，“那我成了牛魔王的夫郎，岂不也是头牛?”
“小牛小牛！我喜欢小牛！”高雪莫名哞了几声，学起牛叫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墨琼林见她这副模样被逗得咯咯直笑，手抖得笔都要握不住，幸好撂笔前将春联写完了。
雪卿拿起来瞧了瞧，满意的点点头，“高雪，你和燕小姨去贴春联，贴完来吃饺子。”
“好！”高雪点点头，临走前还顺带拽走了戏扇。
雪卿：“这孩子好粘戏扇。”
墨琼林点点头，余光瞥见闻武走到跟前，自然拉过他的手背在身后。他本就体凉，如今入冬，难免更冷了些。
雪卿瞥了眼两人黏在一起的手，略一沉吟，又看向高雪所在地方。
照理来讲宫中本不需要再另贴春联，这样做不过是图个热闹，再者她和墨琼林曾约定，要如寻常百姓家般抚养高雪。这份心情不仅是对高雪的关爱，也是她们对彼此的期盼，墨琼林对她不愿意掺杂半分皇权计算，她也同样，不愿叫她放不下。
“贴好啦！我贴好啦！”高雪翘着小手扑过来抱着墨琼林大腿撒娇，“娘亲，雪儿贴好了。”
墨琼林揉了揉她脑袋，不知从哪变出个小金猪来，“做得好，娘亲给你小猪。喜欢吗？”
“喜欢！”
高雪捧着小猪四处显摆，吃年夜饭也不放开，还非要喂小猪饺子，睡着也不放开。
墨琼林守在她跟前又气又笑，庆幸自己当初将她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热闹的一个年。
高雪在柔软的棉被下均匀呼吸，唇角还挂着一点油渣，四周暖洋洋的，小金猪在她怀里露出半只耳朵。墨琼林一下下拍着，柔情似水，感慨时光飞逝，一眨眼便到了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年。
烟花在身后炸裂开，她默默向上拉了拉被子遮住高雪的耳朵，随后起身离开来到门外，抱臂靠在栏杆上。
烟花一朵朵炸开，她却有些看不清了，墨琼林五指放在眼前并拢又张开，伴随烟花升腾都成了一片虚影，想来是已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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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君向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