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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婕州事

楚山孤进来看到白帝媐倒在地上悄悄松了口气,一旁千里撼跪地静坐,说不清在想些什么,“家主咳咳咳……玉雪倾就要到了。”

“嗯,”千里撼眼神没离开过白帝媐,看着她的安静睡颜点点头,“我知道了。”

楚山孤走时贴心关上门,她抱起白帝媐放到那口早备好的棺材里,这口棺材和白笑孔那个一样,采用金丝楠木制成,想必白帝媐费了不少心思。

不仅如此,白帝媐几乎把家搬了进去,里头铺满绫罗绸缎与稀世珍宝,还有她最爱的各式皮影和绢人娃娃。

活脱脱就是个宅女。

千里撼被这一幕逗笑,总觉得白帝媐生错了时候。她为白帝媐擦干血迹,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对自己还真不算差。”

说着,白帝媐手臂一歪,从衣兜里掉出枚小小印章,上头赫然刻着两个字——“傻子”。

千里撼也不甘示弱,摘下那幅画丢进棺木,将盖子重重阖上。

城外三百里处,玉雪倾身披盔甲一路畅行。大雪飘过之处,战争的痕迹被掩埋,但还依稀可见。

这感觉就好像有人替她把要走的路都提前走了一遍。

一个熟悉的名字缓缓浮现,心口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玉雪倾片刻也不敢耽误,加急赶路。

皇城之中,吴军在此安营扎寨,文武大臣被关了一天一夜,路上血迹无人清理,一片死寂。

幸而人都死在了好时候,漫天大雪来相送,冻硬在地抠都抠不下来,多少保了全尸留个下葬的机会,方便日后闹鬼,不至于夏天似的满庭臭气,还要生蛆。

玉雪倾绕过片片血污,将信将疑的走进皇宫,刚一推门看见千里撼早坐在龙椅之上,手拄脑袋,姿态慵懒的睡着。

她把皇宫住成了旅馆,哪有坐在正殿睡的道理?

不过她是千里撼,睡在正大光明匾上也合理。

刺目的阳光惊醒千里撼,她气的张牙舞爪,只是睁开眼第一个人见到的是玉雪倾便从惊讶转换为笑脸。

“你来啦!”她等了她一天一夜。

千里撼一如从前,仿佛她们昨天刚刚见过,所有时间、距离、猜忌烟消云散。她亲昵地叫着玉雪倾,像一场幻梦,一瞬间将时间拉回从前。

这是她独有的本事,可以随心所欲的将四周打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连带人也卷进去。

玉雪倾笑了,如梦初醒,咧着嘴巴开心的过去跪拜她,“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里撼端坐龙椅笑起来,享受这胜利的一刻,“原来是这种感觉。”

玉雪倾好奇的问她,“什么感觉?”

“说不清,你也来试试。”千里撼起身拉她坐下,自己则跪在地上,“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雪倾登时僵住,擎在龙椅上没了笑意不知何去何从。她看着千里撼认真的跪拜一时摸不清头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千里撼起身同她对视,双眼满意的扫过玉雪倾全身,最后停在她耳后的疤上责怪道,“皇帝怎么能破相呢?”

玉雪倾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道,“你说谁做皇帝?”

“你啊,不然叫你来干嘛呢。”千里撼将她按在龙椅上。

“不,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琼林,当年我说辅佐你就是辅佐你,如今也不做它想,这世上最有资格坐皇帝的就是你,名正言顺!”

千里撼捂住她的嘴巴:“当年我们造反并非只想夺权,更多是因为厌恶了大魏。如今我再继位,看似山河变幻,实则什么都没变。我想了许久要如何打破这个魔咒,最后得出的解法是你。”

“这世界需要一个新的君主。一个大刀阔斧敢想敢干的人,而这个人显然是你。”千里撼遗憾的笑了下,“其实我并不甘心,可玉折,时也命也。我的身份对天下没好处,对姜国没好处,倒不如换了这身皮金蝉脱壳来的自由。日后,换我辅佐你。”

疑问像春笋,一个接一个破土而出,玉雪倾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在对上千里撼那双千帆阅尽的眼睛时又没了声音。

她不知道千里撼在想什么,也不清楚她真正在意什么,大多数时候千里撼总在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也是她,最为深沉,纵横谋划,小事传千里,大事不出声。

玉雪倾忽然不敢问了,她怕问道自己不想听的,抑或着不敢听的。

“你们……”楚长行推门,见是玉雪倾坐在龙椅上所有疑虑都消了。

“啊,好……”他有些僵硬,不明白两人间的纠葛,站在门外挠了下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看来他的担心多余了。

玉雪倾拿下她的手让了一半龙椅给千里撼,两人并排坐着尚且有余。

她的心在颤抖,嘴唇也在。这天下千里撼唾手可得,如今就这么让给她了?

而她呢,却还在埋怨,口不择言道,“其实我特别埋怨你。当年我们约好逼宫,结果一朝兵败天涯两别,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你。那五年我过得很不好。他们说你摔下山崖尸骨无存,我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你,梦见你从高处跌落,而我没能抓住你。我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从西北折返回去接应你。”

千里撼叹息一声,搂住她,“谁又能预知后头的事,况且你已经拼尽全力。干嘛因为这个折磨自己,都是一国之君了。”

玉雪倾:“不是折磨,我放不下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打仗,感觉像疯了,仿佛不知疲惫。可人活着就是这样,没有那五年就没有如今的姜国,无心插柳柳成荫……但当我得知你还活着时立马就没了力气,斗不下去了。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委屈。”

“委屈什么?”

“说不清,就是委屈。”

“我总想着姜国是我们的,到时候你回来我们一起治理,二圣临朝。可你回来后却还是郡主,又成了吴王,我们好像又远了……可我不想当你的敌人,所以我就等,等你需要我。”

千里撼一顿,笑容消失,转头对上玉雪倾的双眼,清澈如常,“雪倾,你还记得青鸟策吗?”

“记得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千里撼笑着背下一串字,“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天志、明鬼……”

玉雪倾点点头,“我娘带我学过,她还说楚姨临终前一直叫她找金色乌鸦。”

“所谓金色乌鸦,就是玄金策,两策一合就是一张新世界的版图。楚嬛穷极一生都没完成的计划,最终落到了我们手里。普天之下的俗人都认为围剿世家是由白笑孔开始,可真正的开始是从楚嬛,而第一个用来开刀的就是陈氏。她很聪明,奈何慧极必伤,于是留下半部青鸟策便撒手人寰,这半部青鸟策不仅在玉家手里,也在白家手里,所以白笑孔才会这样针对世家。”

玉雪倾渐渐坐起,像是听到梦话,不可置信的望着千里撼,嘴巴一张一合,“……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她的刀。她料到白笑孔能看懂,所以只留了半部。但白家又怎么可能外传此书?所以她又留了一份给玉家,最后将真正重要的后半部藏在东山,以留后人观。但说白了,这书就是给你留的,就算没我,你也早晚会看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氏是她的家啊,长行是她的孩子啊……她、她为什么要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玉雪倾有些语无伦次。

“她先是楚嬛,然后才是陈弦的娘。你说她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可对我来说这正是可取之处,自古以来改变都要流血,难道自己的血是血,别人的血就不是血吗?”

“雪倾,你无非就是震惊她的心狠,可我们就不狠吗?”千里撼拉着她来到殿中打开大门指向四周,“这天下可有一日太平?城内外光尸体堆起来都够建成几座堤坝抗洪了,这些人里谁没亲人家眷,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大魏打了这些年,一点进步都没有,反而打的自己弹尽粮绝。可我们来了,甚至不到十年,就做到了一统中原!人心不狠,怎么做成事啊!”

玉雪倾被她说动,踱步出殿外站在高台远眺,天下匍匐。

千里撼说的对,她一直以来的目标不就是止战止戈,如今正是做到了!

楚嬛,其实和她没什么分别。

“看到了吗,”千里撼指着北方一角,“那片天格外的蓝。”

玉雪倾笑起来,忽然感慨,“我方才意识到这片天有这么蓝。琼林,我们筹划了多年的大业,如今成真了啊。”

“还差一点。”千里撼忽然道。

“差哪一点?”

“我这一点。”

千里撼说罢,忽然掏出长剑捂住玉雪倾的手猛刺向自己,玛瑙似的血摔碎满地。

突如其来的一剑叫玉雪倾来不及反应,她看着千里撼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动。

“你……琼林?!”

玉雪倾本能想要抽手,可千里撼的双手却似钳子般将其束住,她一挣扎,长剑就刺入越深,渐渐的玉雪倾不敢动了,“……琼林,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哪里是在逼你……”千里撼笑起来,呕出一口血,伸手擦干玉雪倾滑落的泪珠淡淡道,“我最是巴不得你好呢。”

“这天下,有我在就终究还是魏家天,但我一死,天下就姓姜了。雪卿,你记得我从前说要给你改名吧,我想了五年。以后,你去了玉换了倾,叫雪卿好不好?千里、雪中客,雪卿……雪卿,我来渡你过河……”

她说着,血越流越多,指尖颤抖着划过玉雪倾脸颊。千里撼笑着,眼前发黑,像是支撑不住,身形一闪,摔下丹陛,扬起片片衣襟,好似风中落叶。

玉雪倾握着剑,血泪和了满脸,固执着不肯相信一切,“渡我……”

过河,哪条河,何须过?她这一生见过最深最宽的河就是千里撼,没有波澜,一望到底,清澈幽深,河底藏着什么一看便知。

这条坦荡的河谁都容不下,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够进入它,入则必翻。而她,是个连浆都没有的过客,偶然卷入河堤,时而随水而行,时而沉于河底,本没抱过希望却被稳稳送到了对岸。

河还是那条河,她离去了,它也离去了。玉雪倾忽然舍不得,大喊着追上河流,“让我回去!送我回去!别丢下我!”

河流不懂她的不舍,一往无前,留她一人在对岸无可奈何。

楚山孤自远处款款而来,诸位大臣在他身后,众目睽睽之下,千里撼的身躯滚了下来。

他连忙冲过去抱起她,探了探脉搏,身躯一颤,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吴王薨了!”

玉雪倾听见哭声,要下去找她,身子一歪险些也掉了下去,所幸被燕儿拉住。

她扶住玉雪倾,另一只手高举国玺道,“白氏宗亲千里撼已被诛杀,吴王已死,大魏国灭!”

诸位大臣互相对视一眼,闻之元带领带领三个妹妹率先站出来,跪地叩首高呼陛下,众人跟随。

玉雪倾歪歪头,见到燕儿十分诧异,张了张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陛下,把剑举起来!”燕儿面无表情,牙咬的咯吱作响,“如果你不举起来,家主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玉雪倾盯着被血浸透的千里撼,右手缓缓高举,眼前有一瞬模糊,可后背被燕儿死死按住,想倒都倒不下去。

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个噩梦成真,千里撼掉了下去,而她没拉住。

这世上只剩她孤身一人,西北的风那么冷,打在背上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