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客厅,黑漆漆的,只剩下电视机屏幕透出的一点光线。
顾篱摸着黑下楼,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呻吟,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里正播放着香艳无比的画面,是一部很古早的三*级片。正对着电视机的躺椅里,肥硕的男人正快速抽*动着自己的手臂,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下楼,全神贯注盯着屏幕。
顾篱心里一阵恶心,下意识转身就要上楼,刚跨上两个台阶,又想起韩光耀背上的伤口。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喂。”顾篱站在离肥仔一米远的距离喊他。
肥仔正沉侵在电影的片段里,突然被打断,吓得一个机灵,手迅速从裤子里抽出,连身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整个人像块烂肉一般陷进椅子里。
顾篱强忍着心中不适,把手里的纸摆到面前的桌子上,说:“你明天不是要去验手表么?帮我带点药回来,顺便再买两套衣服。”
肥仔坐在躺椅里没动,眼神却在顾篱身上不断游离。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宽松的T恤下面是条到膝盖的中裤,看不见身体曲线,却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小腿,穿在塑料拖鞋里的脚很小巧,脚趾头透出点粉色,脚指甲上还涂了层淡紫色的指甲油。
顾篱忽略那猥琐的眼神,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现在住在别人的屋檐下,且韩光耀的情况并不乐观,她不想和这母子俩撕破脸。
扔下“谢谢”两字后,顾篱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迅速爬上床,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躺到床板上的时候,她仍在微微喘气。
韩光耀仍是趴着的姿势,“怎么了?”
顾篱平复了下呼吸,说:“没事。”
韩光耀当然不会真的觉得她没事,这个女人很少有慌张的时候,但他没有说话。
夜渐渐深了去,房间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滴滴嗒嗒打在窗户上。
明明已经很累,顾篱却毫无睡意,肥仔的眼神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像是某种精神污染,让她觉得恶心的要命。
她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韩光耀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
顾篱一惊,小声问:“吵醒你了?”
韩光耀没回答,翻了个身,床板跟着动起来,“顾篱。”他喊她,声音变得近了些。
“嗯。”
顾篱本来是面对着墙的,她也跟着翻了个身,正巧和韩光耀面对面,床很挤,这样的姿势让两人离得更近,近到仿佛在黑夜中交互彼此的呼吸。顾篱忽然想到下午他在水下为她踱气,当时光顾着害怕没在意。回忆让短暂的瞬间成了慢动作,他嘴唇的触感,搂着她强劲的手臂,紧密相贴的胸膛,被海水冲散的薄荷味,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又虚无缥缈。
她欲罢不能回想着,不自觉咬住下嘴唇,脸颊似烫。
幸好,夜太黑了,他看不见她泛红的颊边。
“这次运气不太好,不过你放心,就算身上有伤,我也照样能护得住你。”韩光耀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气息平稳。
像是一个承诺。
窗户里透进来微弱的光线,正好映在韩光耀脸上。
顾篱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与十多年前,曾被月光照亮过的那双,意外地重叠了。
第二天睡醒时,雨已经停了,外头艳阳高照。
身边没人,顾篱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醒了?”
韩光耀坐在窗口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身上套了件白色汗衫,淡淡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刘海没了发胶支撑散下来,柔软地遮住半张脸。
“嗯。”顾篱坐在床沿上,还有些发懵。
“饿不饿?”他问。
饿!简直快饿死了!昨天下午到现在没进过食,顾篱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重重点头。
韩光耀从沙发上站起来,影子被拉得特别修长。
他说:“你等我会。”然后推门下楼。
顾篱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洗漱,劣质牙刷刷得她牙龈生疼,吐出的泡沫都带着血色。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长发散得到处都是,手边连根皮筋都找不到。
洗漱完出来,韩光耀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
‘冰箱里只有这个了。’他说,把碗放在茶几上。
就是很简单的两碗面,每碗各窝了个水波蛋,面汤上漂浮着一层油花,房间里麻油香气填满。
顾篱看看面,又看看韩光耀,“你煮的?”
“不然呢?”他递了双筷子过去,“尝尝看。”
说完,他半蹲下来,就着茶几开始大口大口吃面。
顾篱坐在沙发上,夹了筷送进嘴里。面煮得很劲道,调料用的简单,但咸淡适口,顾篱又喝了口热面汤,身体一下暖了起来。
还没吃上几口,旁边的韩光耀就把整碗面都吃光了,连汤都没剩。
他用手背擦擦嘴,站起来,“你慢慢吃,不着急。”说完,下意识去摸口袋。
顾篱猜他应该是习惯性想去摸烟,烟昨天泡了水,没法抽了。她知道一些烟瘾重的人,在焦虑或压力大的时候,会通过抽烟来缓解,韩光耀身上有伤,这种情况下,应该会犯烟瘾,但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他没抽过一根烟。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顾篱边吃边聊天,想用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
“煮两碗面而已。”韩光耀说:“小时候我妈经常不在家,我和我哥就煮面吃,因为便宜又方便,不过就是放不起鸡蛋。”
这是韩光耀第一次提到关于自己的事,顾篱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有个哥哥。
“你哥?”
“想不到吧?”韩光耀倚在门框上,“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之前没听你提过。”
“他死了。十岁那年,家里着火,我哥和我妈都被烧死了。”
韩光耀移开视线,朝着阳台外面看去,那里是一望无垠的海,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也许是周围的一切都太过安静了,显得他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
顾篱捞面的手顿住,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因为这种事根本无法安慰。母亲过世那一年,她听过太多安慰的话了,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前,那种话显得敷衍且无关痛痒。
除了硬扛,根本没有别的法子。
10岁的孩子,一下失去两个最亲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事。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选择默默吃面。
韩光耀视线落回到她身上,“怎么不说话了?”
顾篱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并无同情,“你想我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
“我妈死的那天,你不都看见了么?”
韩光耀嗤笑,“那你就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顾篱说:“你那天也没安慰我。”
“安慰有个屁用!”
“对啊,安慰有个屁用。”顾篱学着他说话的方式,停顿片刻,又换了副口吻,“所以,我们都扛过来了。”
韩光耀怔怔看着顾篱,想说些什么,可对于把伤口掀开给彼此看的两个人,又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憋了好一会,才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好歹我给你递纸巾了。”
顾篱已经差不多吃好,放下筷子随手抽了张纸巾,走到韩光耀面前对着他嘴上胡乱一顿擦,还不忘揶揄他,“还真是小心眼。”
韩光耀就那么站着,没躲,反而弓着背配合,任由她为所欲为,脸上还带着些不那么容易看出来的笑意。
吃完饭后,顾篱把碗端下楼,刚从厨房走出客厅,就碰到肥仔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一看见顾篱,他的眼神就开始在她身上打转。
顾篱鸡皮疙瘩直冒,但一想到韩光耀需要尽快用药,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
“东西带了么?”
肥仔把两袋东西扔到桌上,笑眯眯地说:“带了带了。”
顾篱一手抓过塑料袋,看都没看,说了谢谢俩字,就匆忙上楼。
“等……等下。”肥仔一把拽住她手腕。
顾篱没料到他会直接上手,瞬间头皮发麻,被握住的地方像火一样在烧,后背却冒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什……什么事?”她小心翼翼挣脱他。
肥仔拽的很紧,没有要松的意思,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塑料袋子,有些洋洋得意地说;“衣服,衣服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顾篱皮笑肉不笑地的又说了一遍谢谢。肥仔这才松了收。她不敢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二楼。
回到房间,韩光耀正呈一个大字型趴在床上,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稍稍抬起头转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顾篱把袋子放到沙发上,又拿起其中一个走到床边,说:“我帮你上药。”
“那个死肥仔回来了?”
顾篱说:“嗯,刚回来。”
“这么快?”
现在不过刚吃好午饭,半天的时间不足以往返一趟港岛。韩光耀猜测他大概率只是去了趟附近的澳村,否则若真拿着那只实名过的手表去专柜,阿丹早就查到了,那个死肥仔根本不可能顺利回来。
看来,要离开这里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思绪见,顾篱已经掀起韩光耀的上衣,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道被子弹擦破皮的伤口,已经开始有结痂的迹象,而被礁石割的口子,非但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开始有些化脓了。
“会有点疼。忍着点。”
韩光耀没吱声。
顾篱从塑料袋里依次取出药瓶,先用生理盐水开始冲洗伤口,然后用碘伏进行消毒,最后小心翼翼用纱布把伤口处包扎好。她喊肥仔带的都是些常规用药,药店里也只能买到这些,只希望韩光耀的伤口不要感染。
做完这些,又出了身汗,顾篱长舒一口气,在旁边躺下来,韩光耀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躺着躺着,她也跟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正是夕阳西下。
身边的人又不见了,浴室有水声。
顾篱翻身,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睡得这么舒坦过了,没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外面除了海浪声,连汽车鸣笛都没有。
裴言川联系不上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人。来之前,并没有和他提过这次行动,顾篱正纠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借口应付。
浴室门哐当一声打开,韩光耀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微湿,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黑色上衣,是肥仔新带回来的。
一个午觉睡的满身是汗,顾篱身上粘得难受,正想洗个澡,便拿着肥仔带回来的那个塑料袋进了浴室。
韩光耀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些古怪,但他什么都没说,丢下毛巾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