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海域里出现一艘游艇,用极快的速度朝着马仔靠近,所到之处激起大片白色浪花。
而马仔似乎是认出这艘游艇,正对着它拼命挥手。
韩光耀所在的位置刚好介于两者之间,呈三角位置,从他这个角度看,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个年轻男人,一头红发醒目地让人无法忽视。
韩光耀发动摩托艇,缓慢靠近,并提醒身后的顾篱,“准备好拍照。”
顾篱应了声,掏出手机对准马仔,指尖滑动不断放大屏幕,可即便放到最大,也始终差点意思。
“还得再近一些。”顾篱说:“早知道应该把相机带上。”
“那玩意太碍事。”韩光耀说着,平衡着速度,好让摩托艇在海浪中尽可能平稳。
游艇在他们不远处驶过,带起夹着水雾的风,那个红发男人似乎也看见他们了,居高临下用余光瞥一眼,机械地收回视线,随后抬起手,对准瞄镜。
那是一把M200狙击枪,常作为英美特种部队的专用武器,专门用来执行特使任务,其优点是射程长,适合远距离精准射击,但造价及其昂贵。
“不好!”韩光耀大喊一声。
“怎么……”
最后一字还没说出口,顾篱手机屏幕里,马仔的眉心突赫然出现一个黑窟窿,鲜血顿时四溢,那男人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坑都没来得及吭一声,整个人就“噗通”一下栽进海里。
海面上晕出一片猩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篱感觉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脑子里翁得一声有什么炸开,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失重感接踵而至,男人强而有力的手臂强行拽着她往水里跳,她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在没入水中的瞬间,身后摩托艇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水面上火光四射。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30秒。
顾篱觉得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不断在水面上扑腾着,可这还没完,挣扎中,她听见了子弹击穿水面的声音,明显是冲着他们的方向。
穿着救生衣的她,在水面上,俨然成了活靶子。
顾篱伸手去解救生衣,可越乱越容易出错,安全扣跟上了锁一样,怎么解都解不开,水面上扑腾起不小的水花。
慌乱中,一只粗糙的手覆盖在她手上,韩光耀的声音落在耳畔。
“深呼吸。”他说。
顾篱从未遇到过和子弹打交道的场面,这种情况下,韩光耀的话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她听话得深呼吸,才吸了一半,就被按着肩膀沉入水底,身体也从救生衣的束缚中挣脱,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射穿橙色救生衣。
再晚一秒,那颗子弹射穿的怕就是她的身体。
顾篱连后怕的时间都没有,仍有子弹不断在往水里射,稍不小心,就会打中她。
好在今天天气不好,海面上浪大,看不清水下情况。
韩光耀拉着顾篱的手,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上方,他知道那艘游艇正停浮在水面,这个时候出去无疑送死,可在水下憋气憋不了多久。韩光耀环顾一下四周,很快他就发现不远处有一片礁石群,可以用来做掩护,且游艇开不过去。
有了决定,他抓起顾篱的手不带犹豫地往那处游,期间,子弹密密麻麻接连射入水里,想来是那个红发男子找不到他们的影子,对着水下一顿乱扫射。
就在离礁石群还有几百米距离时,忽然一颗子弹从韩光耀肩头擦过,他整个人一颤,黑色衣服撕出道口子,露出肉色皮肤,鲜血顿时在水中蔓延开来。
顾篱心头一紧,憋着气无法说话,只能用力抓紧韩光耀的手。
韩光耀转过头,皱着眉头神情有些痛苦,但眼神依旧冷静,他同样捏捏顾篱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得到回应的顾篱松下口气,愈发卖力地跟着韩光耀的节奏,她自认为算不上游泳健将,但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她一口气游出几百米。
眼看就快到达礁石群,头顶上的游艇经过几轮扫射无果后,决定不再恋战,毕竟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游艇调转方向,准备缓缓离开。
但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韩光耀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再次捏了捏顾篱的手,示意她多坚持一会。可那只手软绵绵的,抓着他的力道也是越来越松,韩光耀意识到不妙,果然顾篱嘴里开始往外吐泡泡。
来不及思考,韩光耀一把拉过她,托起她的后脑勺,嘴唇贴了上去。这种原始的渡气方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呛了几口水的顾篱,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周身被冰冷的海水包裹。恍惚间,她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嘴唇,随后一股暖流从口腔进入,蔓延至全身。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韩光耀的脸,在海水中显得扭曲且不太真切。
像是进入一场湛蓝色的梦境。
本能先于意识,顾篱张开双臂环住男人的脖子,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两具身体一同下沉,像两条交缠的鱼,水下世界异常安静,只有潺潺水声,和那沉默却又不安的心跳声。
看顾篱意识逐渐恢复,眼神也变得清明。韩光耀抱紧她,腰腹发力,开始往水面上游。头顶那片阴影逐渐消失,他知道游艇开远了。
紧贴的嘴唇在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分开,顾篱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就再次被汹涌的海浪卷走。游艇离开的地方,发动机形成的水流还在持续,人在水中如一叶扁舟,飘摇沉浮,找不到着力点。
周围都是礁石,刚才的掩护点,此时却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撞上去,都会皮开肉绽。
带着一个人,韩光耀其实也有些体力不支了,一手紧紧圈着顾篱,不断寻找可以上岸的地方。
接近傍晚,海水开始涨潮,海上的风也刮得更劲,掀起水花一浪高过一浪。
他转过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完全没了往日的精致。
“还能坚持吗?”韩光耀哑声问。
顾篱已经没力气说话,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功夫,两人就被冲到一块巨型礁石前,眼看着顾篱身后出现庞然大物,韩光耀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一把将她拉到怀里,随即两人调换位置,在顾篱惊恐的目光中,后背硬生生砸向那块坚硬的凸起。
顾篱听见韩光耀闷哼一声后,脸色瞬间惨白,周围海水被染成红色,今天见的血比一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瞳仁都被染成了血色。
“韩光耀!韩光耀!你要不要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这么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我没事。”韩光耀吃力地回答。
“这种时候还逞强。”顾篱埋怨,但不知怎么觉得眼眶热热的,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韩光耀没应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竟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女人,不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顾篱也顾不上那么多,再不赶紧上岸,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她环顾一下四周,发现穿过礁石群几百米处,有片浅水区,只要能游到那里,就死不了。
但是韩光耀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带着他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进入顾篱的视线——是刚刚脱下来的那件救生衣。她目测了一下,离救生衣的距离差不多刚好和到浅水区的距离差不多。要她带着个男人游到浅水区很难,可若是去拿救生衣则需要游一个来回,她心里一样没有十足的把握。
再耗下去,只剩死路一条。
顾篱看了眼韩光耀,决定赌一把。
“你坚持一会,我马上回来。”
没等韩光耀说话,她就朝着救生衣的方向奋力一跃,游了过去。
浪潮汹涌,顾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铆足了劲在水中划动四肢,期间还喝了几口水,海水咸涩,呛得她头脑发昏。周身被冰冷海水包裹着,可顾篱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一抹亮橙色。像是孤夜里的一盏明灯,指引着方向。
韩光耀脑子也是昏的,全凭意志强撑,他知道自己肯定流了不少血,并且现在还在不停的流,身体随波逐流,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海面上不断沉浮,心也跟着悬起来,真怕她哪一次沉下水后,再也不出来了。但好在,她还挺争气,勾到救生衣后,不带停歇地立刻游回到他身边。
眼看着她越来越近,韩光耀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撑不住了,水没过脖子,下巴,脸颊,最后是头顶,他在下沉。
就在整个人沉入水底的那一刻,两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那么纤细却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硬生生把他拽出的水面,套上救生衣,继续带着他往岸边游。
许是命不该绝,就在顾篱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四肢越来越沉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浪花从远处翻滚着过来,最后将两人一起拍上了岸。
但顾篱一刻不敢停歇,生怕再来一个浪又把他们卷回海里。她咬牙爬起来,朝着韩光耀的位置踉跄着跑过去。
他背朝上趴在沙滩上,背上一深一浅两道口子,不断往外渗着血,但顾篱没心思顾及伤口,而是抓着他的一条手臂将整个人翻了个身,男人的脸苍白如死灰,双眼紧闭,头发乱七八糟地粘在脸上。
“韩光耀,你醒醒!”她伸手拍在他冰冷的脸颊上胡乱拍,毫无反应,她开始抓着他肩膀晃,“韩光耀,你醒醒啊!不许睡!听见没有?”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顾篱看他不像装的,真的有些急了,便十指紧扣在韩光耀的胸口开始按压,边压,嘴里还不听重复着他的名字,气息不稳,声音颤抖。
“韩光耀!你快给我睁眼!别闹了!”
可是男人依旧紧闭着眼。
顾篱着急地四处张望,沙滩上空无一人,她下意识去摸衣服口袋摸,才想起来手机在摩托艇爆炸的过程中,一起掉进水里,只怕现在都沉到海底了。
沉沉地挫败感袭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不愿相信自己那么拼命,那么卖力,却还是没能救下他。如果不是自己非要来,以他的身手,全身而退根本不成问题。
第二次了,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
第一次,是她的母亲。
回忆夹杂着自责,一股脑堵在胸口,空旷的海滩,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顾篱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不禁悲从中来,竟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吵死了。”
男人的声音在风中散开,虚弱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