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苗苗妈妈找了个时间,又去了一趟上海。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菌菌的这个家。
菌菌离婚后重新换了房子,然后就一直住那儿。房子位于一个地段非常好的小区,闹中取静,环境也很好,绿化面积很大。房龄虽说应该已经有十年了吧,但是看着非常新,很干净,可以看出造房子时用的材料是很好的。
我说这就对了,菌菌就是这样的口味。房子里面很亮堂,南北通透,有三个卧室。一进去,果然如伯父那时候说的,就像是菌菌出差去了,还要回来似的。
客厅的茶几上、电视柜上还放着别致的花瓶,只是没有插花,空的。餐桌上餐布铺得整整齐齐,茶杯倒扣在上面,像是等着主人回来倒茶。厨房里餐具不多,只有几个盘子在柜子里,墙上横杆上倒是挂着几个平底锅。橱柜全是空的了。
一个房间是书房,挺大的,除了电脑桌、椅子和空空的书架,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看着房间很空。次卧的橱柜也全是空的,床上倒有一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
外面的卫生间里几乎啥都没有,已经看不出有人住过的样子。
一眼看过来,整个房子虽然家具、电器很全,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和原来的主人有直接关联,就像是有人刻意地抹去了以前的生活痕迹。
进了主卧,才一眼看到电视柜、床头柜上搁着的菌菌的照片。老婆一下子就放声哭了起来,搞得我也止不住地掉眼泪。
床上的被子是翠绿色的图案,半新不旧,但是洗得特别干净,安安静静地铺在床上,像是菌菌的一贯风格。枕边竟然还放着菌菌的一套卫衣。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带有菌菌痕迹的物件了,连主卫生间里也都空空如也。
靠窗有一个贵妃塌,躺在上面可以看到低窗外的小区花园。
梳妆台前菌菌留给伯父的纸箱子还在,台面上翻开着一个本子,上面是菌菌一贯清清楚楚的字迹,写着快递、回收公司的电话号码。
我是注意到墙上的那个灰突突的木牌牌的,看上去比较旧,显然是有年头了。我还去看了一眼,是画了一匹马在上面,也就觉得是一个普通的挂件啦。
老婆一边走着,一边哭,怎么也止不住。我们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过了好久,我才站起来,说:“菌菌和伯父真是精细人,他们都早就搞好了,还有什么要整理的?”
除了我爸叮嘱的,要我把菌菌的照片都拿给他,其他就是把两床被子和一套衣服处理掉就好了。
我把相框都装进我的包里,菌菌的卫衣我也带走,回头上坟的时候化给她,也算告诉她我念着她哩。
正想着要不要找回收公司收被子,或者还是带下去扔了算了,门铃响起,那是我约的中介小郑来了。
小郑在门外戴好鞋套,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一进门就赞叹道:“赵先生,您这房子是这个小区最好的位置,最好的房型,您的装修还这么考究,一点都没有陈旧感。车库里的车位还是永久产权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要知道当时没买车位的业主都后悔死了,现在哪有车位给他们!”
我含糊地和他应了几句。
我问:现在回收公司的电话还管用吗?我手上的电话都是一两年前的了。
小郑一看我的目光所指,马上笑道:“这还用哥您来操心?两床被子,几个纸箱,交给我就行了。您都独家委托我们公司了,这点小事要是还劳烦您,咱们也别干了。我还要找清洁工来给您再做一次保洁呢。都免费的!您哪,就安心等我的消息吧。”
果然,回去没过几个星期,小郑就来电话告诉我,有人看中这套房子了。
那位买家就是李云涞。
你看,说着说着,到这里,菌菌的故事就讲完啦。
我想也好,李云涞既然特别想要菌菌的这套房子,如果菌菌有灵,或许也会觉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对不对。当然要我猜测的话,菌菌有可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期望,我不知道她会选择哪一种:一是终于找回了李云涞,你们两个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了,也算尘埃落定。尽管造化弄人,但是也看到了人心更加可贵的色彩,不是吗?二是也有可能菌菌会希望让一切都烟消云散、不要纠结,李云涞也不要再出现。当初的各种寻找、等待和错过,才是命运真实的一面,为什么没有勇气去面对呢?
你们看,我受菌菌的影响了是吧,也来这一套了。
不过要是依我看呢,有什么好选择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发生就是不发生。我早就领悟出来了。当你保持做自己,那就有你的结果;当你想要改变,那也可能一切都会改变。谁知道呢。
房子交易结束之后,我心里像是被割掉了一样什么东西,它是永远地失去了。
我们还要前行。
回去之前,我又去看了一下苗苗,无非是再叮嘱她怎样怎样。
从苗苗宿舍出来的时候,又路过那个图书馆,以前我还没进去过呢。本来想着图书馆里面的格局早就变了,找不到当年菌菌的那张桌子,但是来都来了,逛一下再走不迟。
来到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学生在看着布告栏发笑。我凑上去一看,我去,李云涞老兄不知什么时候在那儿贴了一张告示:
“赵菌菌同学,你有一件重要物品在我这里。望你见到此告示后,速与我联络。
李云涞”
学生见我过去,还以为我是哪个老师,就说:“老师你看,这位李云涞也是个不靠谱的,只写名字,也没有手机号码,也没有地址,连个贴告示的日期都没写,叫人家怎么联络?”
我点点头,故作深沉,说:“写的人明白,该看到的人也明白。该看到的看到了,自然明白。不需要看到的,就不需要明白。”
说完,我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上:已阅。
我转头想一下,又在下面添上:赵正,2025年12月12日。然后我就转身上楼去了,留下两个对我崇拜无比的小伙。
等我在上面兜了一大圈下来,惊讶地发现告示栏前又围了好几个学生。那张告示的空白处,多了好多“已阅”和签名。
我走出图书馆,看到外墙上的藤蔓长势旺盛,黄的、绿的、红的、橙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再纷纷地随风落下。
我望着那满墙的枝叶发愣,想着菌菌该属于哪一片。
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一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