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子的菜。他慢慢悠悠地踱到镇上的小花园那里，这里是他买菜回家要路过的地方。
这个小花园原本是乡卫生院的一部分，卫生院就是伯父曾经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小花园里有个风雨亭，伯父就走进亭子，对里面一个人说：小吴早啊。
那位被称为小吴的，其实也是退休好几年的人啦，可是大家都叫他小吴。
伯父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放到地上，在木条椅子上坐下来。
小吴回道：老赵早啊。
伯父养成了习惯，每天买好菜回家，都在小花园的风雨亭里坐一会儿。
这个小花园是镇上的老人们常聚集的地方。风雨亭中间的石桌上刻着棋盘，边上是几个石凳。一般到了午饭后太阳高了，就经常有老人们来这里下几盘。
早上则是小吴第一个到。小吴喜欢摆弄乐器，尤其爱吹笛子，每天他都来这里练习几段。伯父就喜欢坐在那里静静地听，每回都是一直到快晌午了，伯父才拿着菜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亭子附近每天总会有几个人在，有聊天的，打拳的，有散步的，也有啥也不干就听小吴吹笛子的。每当一曲结束，大家便会鼓掌称赞一阵。小吴确实是吹得不错。
小吴知道伯父懂一点笛子乐，有时候吹完一段就和伯父探讨一下。伯父说：小吴你练了很多影视音乐和流行乐改编的笛子曲，有没有练一些经典的。
小吴说：我也与时俱进的嘛，大伙儿都爱听流行的，怎么着也得练几首给大家听听。经典的你喜欢哪些？
伯父说：《姑苏行》怎么样。
小吴说那是足够经典了，几十年不冷的。
于是小吴换根笛子，略想一下，便吹奏起来。那首具有江南水乡特别意境的乐曲便缓缓响起，悠扬的笛声立即充满了整个风雨亭，再涟漪似地飘落到四周。
伯父微笑着陶醉在乐曲中，手指随着节奏轻轻地敲着椅子。
一曲终了，亭子外的几位老人都赞叹，说小吴你也有点小看我们听众了，谁说我们听不懂经典的。
别说，连我都熟悉《姑苏行》这首曲子。当年菌菌小学大概还没毕业呢，伯母盯着她学吹笛子，菌菌日复一日地练这首《姑苏行》，我印象深刻。我想伯父一定是回想起菌菌吹这首曲子的情景了吧。
伯父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小吴，明天还来听你吹笛子啊。
小吴看着伯父整理满满两大袋子的菜，笑道：“老赵你今天请谁吃饭啊，买这么多菜。”
伯父的手停了下来，顿一下才说：“今天是菌菌的一周年忌日，我做几个她喜欢吃的菜，摆一下。”
伯父说着，用手背抹眼睛。
小吴一下子愣住了，张张嘴巴，又不知道该说啥，直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伯父朝小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两手抓起袋子，说：“走啦。”
结果他站起来却没有往前走，身体摇晃了两下，一头栽倒在地。
伯父就是这样过世了的。
而在一年前的同一天，是菌菌过世的日子。
菌菌是得癌症死的。
她是先在年度体检中发现了异常，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她去做进一步检查。平日里在体检中发现肺部有点阴影的人并不少见，很多人都最终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很不巧。菌菌去医院检查下来，最终被确诊是患了癌症。肺部的阴影只是转移灶，原发部位已经是肿瘤晚期了。
医生说这种原发位置非常隐蔽，一般都是体检不能发现的。如今能够采取的措施是马上手术，再辅以进一步的药物和化学治疗。但是即便这样，也很难治愈。
我不知道那时候菌菌心里怎么想的，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更多细节。我也不知道李云涞后来知道了菌菌的事情后，有没有去找彭主任问起菌菌当时的情况。他有可能问，也有可能不问，但是我不想去了解了。
菌菌没有告诉伯父她得了病要去开刀。也就是说她肯定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跑去专科医院，找有名的彭主任主刀，一个人带着住院用的各种物品就去了，住进了单人病房。她请了专职护工帮忙照顾自己。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很严重，无法挽回。
我想菌菌一定是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和自然，没有人看出她在过去几周内经历了怎样乾坤倒转般的命运转折。她出院前还和一位病人认识了一下，传授做手术的注意事项。菌菌怎么可能料到那个病人就是李云涞的妈妈呢。
李云涞妈妈也没有看出来菌菌已经是身患绝症，来日无多的人。
菌菌回到公司申请离职。她向总部推荐了一位副总经理接任她的岗位。
她骗同事们说她已经办好了海外移民，计划很快就要出国。还说这把年纪，不想再奋斗了，不如安静地享受一下生活。
同事们哪里会知道菌菌到底是怎么回事。菌菌事业上功成名就，在他们分公司那是最高成就的典范。虽然急流勇退总有点可惜，但是大家也应该觉得她确实可以考虑隐退江湖、云游四方了吧。
公司为她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菌菌风风光光地和同事们告别了。
菌菌离职后，重新规划了生活规律。她每天按计划锻炼身体，调理饮食，定期治疗，还不时地安排一些旅游。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家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菌菌的变化，连我都没有想到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菌菌已经辞掉了工作。她本来就在朋友圈上越来越不言语，但是偶然联系她的时候，她也是如常反应，一点都看不出有事的样子。
伯父曾经说起过他注意到菌菌回镇上的次数突然变多了，而且一回来就可以待好几天。照菌菌的说法是公司运行平稳而顺利，她正好可以偷点懒，有时间多陪陪伯父。伯父还很高兴。
我老婆听说了后还说：“这世界真是不公啊，像菌菌这样赚大钱的主，居然比我这种只能挣个零头的人还潇洒？到底还是要做学霸！你还记得吗？当年菌菌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的工资就高得离谱，请我们去西餐馆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简直是开眼界啊，回来我还和小姐妹们炫耀了好久！你到底记不记得啊？我们还没结婚来着。”
我说：我去，这都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啊，搞得你好像记性特别好似的。以后指望你闺女也这么有出息吧。
老婆说，你们家的好的基因都被你打成相公了，没传下来。
我说：我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正科级主任专员，你这算是诋毁党的干部呢，还是算泄露国家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