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涞在德国学业有成，毕业后留在当地一个著名企业里任职。在当年，这个企业所处的行业如日中天，风光无两。留学生毕业后在国外工作的不少，但是能进这种公司的核心技术岗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云涞说其实像他这样的，也算是平常。A校和德国关系紧密，专业对口，校友中做得比他好的非常多。
好吧。我说过，学霸的目标是学霸的目标，我们只能仰望。你要是走出A、B、C那几所大学，你才知道什么才算是“平常”。倪阳说跑去国外的人，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博士硕士留在外国干一些采蘑菇、切大头菜的活来谋生的都不少。
李云涞老说自己和校友们比较不突出，那也是向着最出色的那几位看齐吧。他在公司干没几年，年纪轻轻的就成了部门里小有名气的专家，这可是顶尖行业的顶尖企业，还要怎么样才算不平常。
有很多人一旦出了国，拼死也要赖在那里。李云涞不是，他就寻摸着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回国。
有一回公司在上海分公司重组了一个研发部门，要调一个总经理过去，恰巧李云涞和那位即将前往上海就职的总经理认识，便主动要求跟着一起去。总经理和他一拍即合，他正觉得要有一个既熟悉总部各部门、又熟悉上海情况的助手才好。于是李云涞成了这位总经理的助理，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
他们公司的办公楼在一个绿化很好的科技园里。
李云涞的办公室就在德国总经理办公室的隔壁。朝窗外望去，是对面掩映在绿树间的另一幢楼，两幢楼挨得很近。
对面那幢楼有一个房间正对着李云涞的办公室，那房间落地窗的凸台上摆了几盆花，有一棵红掌长得特别好。有一位头上略有谢顶的中年人每天都很勤快地打理这些花草，看到李云涞，那人便友好地招手示意。
对面的公司也是一家著名的跨国企业，两家世界500强的企业挨在一块。李云涞的S公司的工卡是蓝绿色，对面那家L公司的工卡是橙色，都非常醒目，隔老远就很容易认出。
两家公司的员工人数都很多，在食堂吃饭、花园里散个步就会经常互相遇上。一眼望去，来来去去的人挂着的牌子不是橙色就是蓝绿色，搞得这个园区其他的企业都没了存在感。园区里的业余体育比赛上，两家公司的选手也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人多么，容易找出一些好手，代表公司参加比赛。李云涞说他也偶尔参加一下羽毛球的比赛，这是他唯一还能和别人有一打的体育项目。
我说巧了，羽毛球也是菌菌唯一能和别人打一下的。
李云涞说他知道，本来他还想在那年开学后约菌菌玩几场的。
我不由得感叹，这世界真是捉弄人对不对。李云涞说的那家L公司正是菌菌任职的公司，只是李云涞从德国回上海的时候，菌菌刚去了欧洲。那正对着李云涞办公室的带凸台的房间，就是菌菌部门的前任经理老黄的办公室。
而等到菌菌回来当了经理，坐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李云涞的公司已经早在几个月搬去了浦东。
两人就此又一次擦肩而过。
没准那几年他们还在欧洲的哪个机场里来回错过呢，谁知道。
李云涞又被派去外省任职，担任那边的分公司副总经理。那边分公司规模小些，同样是一位德国总经理负责。自从李云涞到任之后，那位先生就经常躲在德国不来，靠着电话和会议进行遥控，基本上就是把分公司这一摊子丢给了李云涞。
我说这个我懂，还不是因为你比较能干，他乐得清闲。坏处是钱没见多，事情多了不少；好处是相当于干一把手，多好的机会。要说这还得是你们这些学霸，年纪轻轻的就能摆平那么多事情。
李云涞说不知道怎么的，从那几年以后的记忆，就像是按了快进键，时间似乎一晃而过，不像之前的那些事情那样塞满脑海。直到前几年回上海任职，似乎日子才又变得慢起来。
我说可不是，谁都一样的，时间就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的。李云涞觉得时间飞快的时候，恐怕正是菌菌不顺心的那几年。
回头想想，李云涞在菌菌心中的分量肯定是很重的，要不然那个奔马的木牌牌她也不会老带在身边。
菌菌当年没能按时回到学校，顶多会觉得耽误了几天而已，不能参加文艺汇演、和李云涞失约了有些遗憾，但她肯定也没有想到李云涞那时候会正巧出国。甚至李云涞是因为出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再也不见了，天知道菌菌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我有时候就在想，菌菌来到那个管理学院，看到图书馆变成了工地，一定是非常失落的。她会像以前一样每天过来看一下图书馆，然后在图书馆对面的教学楼里找个教室，从那个教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小楼。她会每天在这里呆上一整晚，独自做她的功课。
周末呢，她有可能带一块毯子来，在图书馆门口草地的树底下坐一下，看看书。遇到刮风下雨的，那就还去那个教室。
图书馆大修之后，外观没有变化，甚至那整墙的藤蔓也都还在，但是里面的格局已经完全变掉了。阅览室沿着窗户的书桌没有了，变成一个个的小隔间，放着很多电脑。中间放书架的地方变成了围起来的软座，高高低低的很有设计感，供大家舒舒服服地坐着看书。书架大部分都搬去了一楼，在二楼只留下一些杂志。
菌菌会每天来图书馆，然而她只是进去走一圈，看一眼窗外的藤蔓，并不会久留。图书馆里面新装的灯光很亮，晚上的话，窗外的藤蔓已经看不清楚，只是黑黑的一片。只有在周末的白天，她才会看到阳光透过蔓叶照进来。原先陈旧的木质窗户都已经修补翻新了，那些磨损的痕迹不复存在。木质地板倒是还在，但是底下已经浇灌了结实的水泥，踩上去也不会再有嘎吱声。
菌菌会卸下书包在一个小隔间的椅子上稍坐一下。桌子太小，上面又放着电脑，不方便她做功课。她会客气地和偶尔经过的人微笑一下，然后起身离开。
图书馆外墙上的藤蔓仍然长势旺盛，随着季节的变化，黄的、绿的、红的、橙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再纷纷地随风落下。
菌菌会站在图书馆外面，望着那满墙的枝叶发愣，想象着自己该属于哪一片。她会很无聊地和自己打赌，找几片最漂亮的，再看哪一片先掉下来。
菌菌会有时候踱到A校的校园里。她知道李云涞系里的学生都住哪个宿舍楼，但是具体是哪间她没问过李云涞。校园里来来去去的学生有的匆忙、有的悠闲，看到菌菌，一定有不少学生会回头再看一眼，有的甚至过来想要搭讪一下。这时候菌菌一定会优雅而坚定地表示冷淡。
毕业以后工作了，我想菌菌仍然会不时地来到那个图书馆看一下。她没有功课要做，不会再背那个大书包了。她不会去A校，即便是B校，没有要办的事情，她大概也不会每次都去。她只是来看一下图书馆还在不在。
这些都是我猜的，菌菌从来没有和我们谁提过这些。我一直说，她就这点不好，过头了。我妈说这是分别遗传了伯父、伯母两人性格中的缺点：又内向，又要强。
后来听说她那次居然是独自一人去住院开刀，我都没有那么惊讶了。
就连伯父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