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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藏进纸页的暗恋

第三章藏进纸页的暗恋

深秋的寒意一天重过一天,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沈知意此刻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心事。

天气转冷,他却依旧只穿着那套洗得薄透的旧校服,里面没有保暖内衣,外面没有外套,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风。每一次呼吸,冷空气都顺着喉咙钻进肺里,凉得他浑身发颤,却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

上周气温骤降,他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指尖裂开细小的口子,握笔时一阵阵刺痛,字迹都跟着微微发抖。同桌无意间瞥见,随口问了一句“你手怎么冻成这样”,沈知意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塞进袖子里,头垂得更低,一句话都不敢回答。

他怕被同情。

更怕被看穿窘迫。

同情对他而言,不是温暖,是另一种凌迟。

而他这样自卑的蜷缩,落在同桌眼里就是阴郁怪异,随口关心得不到回应反而是畏缩,旁人更加觉得他不好接近,也更加忽视他。这样的忽视,对沈知意来说是舒适的、安全的。

他早已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裹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用沉默当作最坚硬的铠甲,把所有脆弱、寒冷、饥饿、痛苦,全都死死藏在铠甲之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那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不堪的心动。

日记本被他藏得越来越隐蔽。

一开始只是放在书桌抽屉深处,后来他总觉得不安,半夜醒来好几次,都会悄悄爬起来,确认抽屉锁好、本子没有被动过。再后来,他干脆用一层黑色的塑料袋层层裹紧,外面再包上旧布,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所有课本下面,像藏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里面装的不是文字,是他全部的尊严、全部的脆弱、全部见不得光的喜欢,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敢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越来越依赖这本本子。

白天在学校,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所有情绪都憋在心底,憋到快要窒息。只有等到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他才敢悄悄溜进自己狭小的阳台隔间,关上门,拉上厚厚的窗帘,只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

灯光微弱,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窗外是漆黑的夜,耳边是父母熟睡的呼吸声。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有在这一刻,沈知意才敢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一点点真实的自己。

他轻轻解开层层包裹,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捧在手心,指尖一点点抚摸着粗糙廉价的封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纸页很薄,微微泛黄,上面是他密密麻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的字迹。

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

全是他无人知晓的心事。

【今天降温了,好冷。我看见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很好看。】

【他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清楚,老师都在笑。】

【放学的时候,他和朋友一起走,我跟在后面很远,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冷,永远都那么温暖。】

【我也好想……靠近一点。】

【可是我不配。】

每写一句,他的心就跟着轻轻抽痛一下。

痛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甜得卑微,甜得绝望,甜得让他忍不住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写下去。

他甚至不敢写得太明显。

不敢直接写“我喜欢你”。

不敢把心底最**的念头,完完整整摊开在纸上。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关于陆承屿的一切,记录着自己每一次心动、每一次仰望、每一次压抑到窒息的自我否定。

他怕。

怕万一本子被人发现,万一那些心事被当众揭开,他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底气,都会被彻底碾碎。

可他又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不去写。

控制不住不去倾诉。

控制不住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倾注在这薄薄的纸页上。

陆承屿就像一道刻进他骨血里的印记,无处不在。

清晨睁开眼,第一个闪过脑海的,是陆承屿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

走在上学路上,他会下意识期待,下一个转角就能遇见那道耀眼的光;

坐在教室里,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落在第一排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就连夜里做梦,模糊的梦境里,都会出现一张干净温和的脸。

陆承屿的笑。

陆承屿的声音。

陆承屿跑步时飞扬的衣角。

陆承屿低头写字时好看的侧脸。

所有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沈知意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现在这样,如果他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他不穷、不沉默、不自卑,如果他也能活得光鲜明亮,他是不是……就敢靠近陆承屿一点?

是不是就敢和他说话,敢和他做朋友,敢站在他面前,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他?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一秒,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永远不可能。

他是烂在阴沟里的泥,是背负着一身债务的累赘,是父母口中的耻辱,是连自己都厌恶的变态。

而陆承屿是天上的太阳,是被全世界捧在手心的光。

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沈知意把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台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单薄的背上,把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他不敢哭出声。

不敢让父母听见。

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哽咽、所有委屈、所有绝望,全都闷在喉咙里,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眼泪很快干涸,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他无人知晓的难过。

他抬起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指尖因为刚才的压抑而微微发抖,落笔时,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今天又偷偷看他了。】

【他真的很好,好到我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我知道我不正常,我知道我很恶心。】

【我不该喜欢他,不该盯着他,不该奢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文字,视线一点点模糊。

撑不下去。

这四个字,不是夸张。

是他真实的人生。

如果不是心底藏着这一点点微弱的、关于光的念想,如果不是每天能远远看陆星辞一眼,给他黑暗冰冷的人生,添上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温度,他可能真的熬不过那些被讨债声包围的夜晚,熬不过父母日复一日的指责与冷漠,熬不过无边无际的自卑与绝望。

他贪恋着这份光,却又因为这份贪恋,不断地自我凌迟、自我厌恶、自我否定。

日子就在这样痛苦而卑微的拉扯中,一天天往前滑。

沈知意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也越来越小心翼翼。

他走路永远贴着墙根,永远低着头,永远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班里的人早已习惯了他的透明,偶尔有人提起他,也只是用一种奇怪又疏离的语气说一句“就是那个从来不说话的”,然后便不再在意。

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安静、卑微、不见天日,靠着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维持着生命。

而那点光,就是陆承屿。

即使陆承屿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活在自己明亮温暖的世界里,成绩优异,朋友成群,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围绕。他温和、开朗、干净、耀眼,对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善意,从未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苍白瘦弱的少年。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把他当成了全部的信仰。

有一个人,靠着他的光,在黑暗里苦苦挣扎。

有一个人,因为他,一边痛苦,一边拼命活着。

沈知意时常透过走廊的窗户窥视陆承屿的身影。

陆承屿和朋友说笑而过,身姿挺拔,步履轻松,身上带着干净清爽的气息,像阳光一样耀眼。

沈知意则立刻低下头,往墙边缩,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敢缓缓松一口气。

短短一秒的靠近,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慌乱。

他能闻到陆承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的温度,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干净整洁的袖口,和自己磨破的袖口,形成刺眼的对比。

那一刻,自卑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人面前,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生出过这样肮脏不堪的心思。

可下一秒,心底那点微弱的贪恋,又会悄悄冒出来。

哪怕只有一秒。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哪怕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也足够他在黑暗里,回味很久很久。

足够他,撑过接下来无数个寒冷压抑的日夜。

沈知意把这些细碎到极致的心动,全都一字一句,写进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里。

【今天和他擦肩而过了。】

【他身上很香,很干净。】

【我不敢看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

【他一定没有看见我。】

【这样也好。】

【我这样的人,不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笔记本越来越厚,纸页被写得密密麻麻。

他的心事,也越来越重,重到快要压垮他单薄的身体。

天气越来越冷,追债的人来的次数却不见少,沈父沈母的脾气一天大过一天,沈父喝醉酒打了沈知意几回,又在沈母哀叹等下打出伤了浪费医药钱的话语中收住手脚。沈知意麻木地接受着他们给予的一切,谩骂也好,暴力也罢,他想,这是他生下来的罪恶。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长期的营养不良、睡眠不足、精神压抑,让他本就瘦弱的身体,彻底亮起了红灯。他经常头晕眼花,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胃里时不时绞着疼,冷汗浸透后背,却只能咬着牙硬扛。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告诉了也没用,可能还会挨一顿揍,不如忍着。

有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所有人都去操场玩耍,只有他一个人,缩在教学楼的墙角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

胃很疼,头很晕,浑身发冷。

他蜷缩在冷风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还有熟悉的、清朗的笑声。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往操场中央望去。

陆承屿正在打球。虽然不在同一班,但陆承屿的活动范围总是有操场的,1班和7班的课表高度重合,这也让沈知意的窥视更加便利。

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侧脸滑落,笑容明亮耀眼,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那一刻,沈知意胃里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几分。

他就那样蜷缩在墙角,远远地、安静地望着,望着那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身影,眼底深处,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向往。

风很冷,身体很疼,心很慌。

可只要看着那束光,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还能再熬一天。

还能再坚持一夜。

还能……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下课铃声响起,陆承屿抱着篮球,和朋友一起往教学楼走。

沈知意立刻低下头,把自己往阴影里缩得更深,生怕被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就在陆承屿快要走到他面前时,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陆承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墙角这个蜷缩的身影,目光没有停留一秒,便和朋友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

没有询问。

没有关心。

甚至没有认出,这个缩在墙角、苍白瘦弱的人,到底是谁。

不对,其实是,陆承屿本来就不认识他,是他单方面认识了陆承屿,好久。

沈知意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裂开口子的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是一个连面目都模糊不清的陌生人。是陆星辞明亮人生里,一粒微不足道、从未被注意过的尘埃。

那天晚上,林见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让他绝望的一段话。

【他看见我了。】

【可是他不认识我。】

【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是谁。】

【我喜欢了他这么久,偷偷看了他这么久,靠着他活了这么久。】

【可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真的,好可笑。】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林见微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却依旧只能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呜咽。

客厅里的沈父听见动静,摔了什么东西,嚷嚷道:“给老子闭嘴,你个赔钱货!”

沈知意憋住嗓子里哽咽的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大片纸页,晕开了那些卑微而绝望的字迹。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在哭。

阳台隔间狭小而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少年蜷缩在台灯微弱的光里,抱着一本藏满心事的笔记本,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