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苏早已习惯宁若尘的食量，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节奏，雨露均沾着每道菜，把“能吃”练成一门艺术。
苏末和顾奕倒是看楞了。
顾奕率先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忍不住问：“你平时也吃这么多？”
宁若尘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心情好的时候吃得更多。”
顾奕问:“那你现在心情很好？”
宁若尘理所当然的说:“有人请客，当然好。”
顾奕笑了，转头看了苏末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顿饭请得值”。苏末没理他，目光落在莫苏身上，她正忙着给宁若尘倒饮料，一边倒一边小声说“你慢点吃，别噎着”，那副操心的模样像个大姐姐照顾她的妹妹。
苏末弯了弯嘴角，拿起公筷，夹了块咕噜肉，轻轻放在莫苏的碗里。
莫苏瞧见自己的碗里多了块咕噜肉，抬头看他。他看着她笑了下，喝了一口茶。她犹豫了一下，夹了那块咕噜肉，咬了一口，很甜。
宁若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继续吃她的菜。
这顿晚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顾奕是个健谈的人，学的是建筑系，讲话自带一种“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好笑”的天赋。他讲了几个校园里的趣事，比如他们宿舍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苏末每天雷打不动去喂，结果有次被猫抓了，去打狂犬疫苗的时候晕针，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在医务室里脸色发白。
“你别说了。”苏末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
莫苏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声就像银铃碎玉。苏末看着她的笑容，刚才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能看见她的笑容，被揭穿他会晕针也无所谓。
宁若尘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很直接，不委婉的问：“苏末，你有女朋友吗？”
桌上的气氛陡然安静到都快要静止。
莫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不敢抬头看苏末，也不敢看宁若尘，只好死盯着面前那盘只剩汤汁的碟子，心里感叹碟子不愧是碟子。
苏末倒是很镇定，回视宁若尘的目光：“没有。”
宁若尘再问:“有过吗？”
苏末特别真诚的问:“没有。”
宁若尘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那你大学期间会交女朋友吗？”
“若尘！”莫苏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苏末却认真地想了想，说：“遇到对的人就会交往。”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看向莫苏让她难堪，又留足了余地和想象空间。宁若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虽然不太明显。
“这顿饭不错，”宁若尘站起来，“我吃得有点撑，我去散步消消食，你们慢慢聊。”
莫苏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宁若尘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椅子上，“你最喜欢吃的紫薯西米露还没上呢，你吃完再走吧。”
宁若尘让莫苏放下心，离开的步伐不快不慢，她的背影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顾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转头对莫苏说：“你这个室友挺有意思的。”
莫苏苦笑了一下：“她人很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话少的人往往心思最重。”苏末说着，把刚端上来的紫薯西米露轻轻推到莫苏面前，“吃吧。”
莫苏低头看着那碗紫薯西米露，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都像在做梦。在这之前，她没想到自己会和苏末有交际。
宁若尘没有直接回宿舍。她绕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夜晚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还有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情侣在散步，朋友在散步，同学在散步，偶尔传来几声轻笑和打闹。宁若尘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半圆的月亮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
宁若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那道疤痕的触感依然清晰。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莫苏发来的消息：“你到宿舍了吗？”
宁若尘打字回复：“在湖边散步，马上回去。”
莫苏回:“那苏末送我回去，你不用来接我。”
宁若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对你好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红着脸说“还好啦”。
宁若尘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钟，嘴角又弯了弯。
莫苏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但也是个勇敢的人。她会在宁若尘做噩梦的夜晚悄悄爬上她的床，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躺在旁边，像一只温暖的小动物。她会记住宁若尘所有的小习惯，把她的书本提前整理好，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绝不追问。
这样的女孩，值得被好好对待。
宁若尘锁了手机屏幕，站起身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莫苏和苏末正站在门口说话。苏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递给了莫苏，莫苏接过去的时候又红了脸，小声道了谢，转身跑进了楼里。
宁若尘等了两分钟才进去。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莫苏正坐在床上，抱着那个袋子发呆。
“打开看看。”宁若尘好奇的说。
莫苏像被惊醒一样，红着脸把袋子拆开，里面是一盒马卡龙，粉色的包装纸上手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今天请我吃糖。——苏末”
莫苏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转过头对宁若尘说：“若尘，我好像……有点心跳加速。”
宁若尘想了想，淡淡道：“那是心动，不是心跳加速。”
莫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这就是一见钟情？”
关珊珊和黎敏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宁若尘洗漱完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抱住小熊抱枕。
莫苏从枕头里抬起脸，犹豫了一下，问：“若尘，你觉得苏末这个人怎么样？”
宁若尘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可以观察。”
莫苏等了半天，发现她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仅仅是可以观察？”
宁若尘:“对，可以观察。”
莫苏追问:“为什么？”
宁若尘:“他人不错，但还得观察。”
莫苏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又把脸埋回了枕头。但没过几秒，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在图书馆里晒太阳的猫，备注写着：“我是苏末。”
莫苏盯着那条申请看了足足十秒钟后猛地坐起来，对宁若尘说：“他加我微信了！”
宁若尘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困意：“嗯。”
莫苏心里没底，问:“我该同意吗？”
宁若尘说:“你不想同意也可以。”
莫苏纠结了下后:“我想！”
宁若尘帮她拿了决定:“那就同意。”
莫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点了“通过”。她想了想，给苏末发了一个“你好”的表情包。那边几乎是秒回：“还没睡？”
莫苏回:“没有。你也还没回宿舍？”
苏末回:“刚到，对了，你室友去散步后，她回去了吗？毕竟是我邀请出来吃饭的，得问下她的安全。”
莫苏看了宁若尘一眼，她已经抱着小熊抱枕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脸上没什么表情，睡着的她模样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莫苏回:“回来了，已经睡了。”
苏末回:“那你早点休息。晚安，莫苏。”
莫苏回:“晚安，苏末。”
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正好相反。像是某种巧合，又像是某种命中注定。
莫苏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床上。她侧躺着，望向透过窗帘的缝隙的月光。没会儿，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的画面，他帮她拿住那半座书山的时候，逆着光，侧脸好看得她移不开眼。
莫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莫苏以为又是苏末，赶紧拿起来看，结果是关珊珊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姐妹们！我今晚不回来了！达令给我订了酒店！你们懂的！”
紧接着是黎敏的回复：“注意安全。”
关珊珊发了一串害羞的表情包，最后说：“知道啦，知道啦，黎敏你真啰嗦。”
莫苏笑着打字：“玩得开心。”
关珊珊秒回：“苏苏，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不符合你平时的作息啊。”
莫苏想了想，实在说不出真话，回:“失眠。”
关珊珊发了一个“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包，紧接着，私聊发了一条消息给莫苏：“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我这可爱又漂亮的苏苏，告诉我嘛。”
莫苏犹豫了一下，还是隐瞒不住自己的心思，把今天的事简单和关珊珊说了一遍。关珊珊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连发了二十个感叹号，随之而来是一长串语音。莫苏不敢点开听，怕吵醒宁若尘，只好转文字看看，再打字让她冷静。
关珊珊最后发了一句：“苏末耶！是那个苏末耶！校园十大才子排名第一的苏末！他请你吃饭还加你微信！我的天哪，莫苏你这是走了什么运！”
莫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恍惚。
是啊，她这是走了什么运呢？
说实话，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苏末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人，高高瘦瘦，眉眼深邃，笑起来犹如春风。
这样两个人竟然有了交际。
莫苏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咽进肚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莫苏心想，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继续收集资料呢。
接下来的几天，莫苏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莫苏开始习惯性地在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看看苏末有没有发新消息。而苏末好像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发来他一早醒来看到的事物，有时是他拍的晨光，路边的花，一只猫，一只蝴蝶，还配上一句:早安，莫苏。
莫苏每次回复之前都要想很久，怕回得太热情显得不矜持，又怕回得太冷淡让他误会。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纠结，连关珊珊都看不下去了。
“你就正常回复不行吗？你平时跟我们聊天不是挺能说的吗？”关珊珊趴在床上，翘着脚翻杂志。
“那不一样，”莫苏抱着手机纠结，“跟你们说话不用过脑子，跟他说话得慎重地想三遍。”
“那你别想了，越想越乱。”
黎敏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我倒是觉得，你越自然越好。如果一段关系从一开始就需要你小心翼翼，那以后会很累的。”
莫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图书馆的人好多，差点没找到座位，还好你那里有位置。”
苏末很快回复：“明天要不要我帮你占座？我没课时差不多下午两点就到图书馆了。”
莫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停顿好一会儿，才打出一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苏末回:“不会，不过你得准时来，我怕占位时间长，会有同学投诉。”
莫苏咬了咬嘴唇，终于发了个“好”字，然后加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关珊珊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就约上一起自习了？进展神速啊。”
“不是约！”莫苏急忙解释，“只是帮忙占座！”
“对对对，占座，顺便一起学习，顺便一起吃午饭，顺便一起散步回宿舍，然后顺便在一起了。”关珊珊说得一套一套的，把莫苏的脸说得通红。
宁若尘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听到她们的对话，什么也没说。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专业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宁若尘想起今天下午经过图书馆时看到的一幕：苏末和莫苏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莫苏低头看书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苏末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别到耳后。莫苏整个人僵住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而苏末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看书，嘴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个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宁若尘才得知这世间真有纯粹的感情。
手机响了一下，宁若尘点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紧，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就来一句问候。宁若尘的手指开始发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学心理学的好处是能猜出对方是以什么心情发的。她迅速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三次，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若尘？你怎么了？”莫苏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没事，”宁若尘站起来，声音平静，仿佛没发生任何事，“我去阳台透透气。”
宁若尘拉开通往阳台的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过了很久，宁若尘低头重新打开那条短信，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视。她只是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随后关掉手机。
阳台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莫苏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出来，递给她：“喝点吧，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
宁若尘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看着莫苏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苏末人不错，你可以放心跟他接触。”
莫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宁若尘喝了口牛奶，把“我想看到你幸福”那句话咽了回去，她这样说会有些笃定这段感情的走向。她笃定不了。
那天晚上，宁若尘又做了那个梦。
白色的连衣裙，桔梗花的花香，康乃馨的鲜血，还有那双含着恨意的眼睛。
宁若尘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嘴唇发白。她下意识地去抓床头的小熊抱枕，却发现抱枕不在。她慌乱地坐起来，看到小熊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莫苏正弯腰帮它捡起来，递回给她。
“你又做噩梦了。”莫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若尘抱紧小熊，没说话。
莫苏没有追问，只是爬上她的床，安静地躺在她旁边，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她也没有说话，就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过了很久，宁若尘开口了，小声说：“莫苏。”
莫苏:“嗯？”
宁若尘:“谢谢你。”
莫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睡吧，明天还有课呢。”
宁若尘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梦到那段画面。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天色由浓转淡，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