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细雨依旧未停。陈清远见到石音时,已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带着几分忧思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冷酷焚烧信物的人只是幻影。他细心为石音布菜,声音温和:
“织娘,昨夜睡得可好?头还痛吗?”
石音垂着眼,放下筷子,用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模仿着织娘可能有的柔弱姿态,声音细若蚊吟:“劳夫君挂心,只是……还是有许多事想不起来,心里慌得很。”
陈清远目光柔和,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润:“想不起来便不想了,身子要紧。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为夫,为夫都会告诉你的。”他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对失忆爱妻极尽耐心的丈夫。
石音摇头“实在想不出来,想问什么,郎君我有些头疼的慌”
“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地突然就头疼了,晚间先生就会回来了,我便叫先生给你把把脉”陈清远满脸担忧,石音也作娇柔虚弱的模样:“不妨事的,或许是之前伤到了脑子也说不定”
“那夫人你就好生休养着,一会我便叫嬷嬷给你煮些修养的汤药,我还有功课需要温习”陈清远起身欲走,石音一副舍不得情郎离开的模样,不舍道:“你晚些再来看我”
陈清远左手抚摸上她的脸,轻笑道:“这是自然,织娘你且等着我”
陈清远一转身,石音便狠狠地瞪着他背影,桌子上都是些清淡的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了 ,估计他已经肠穿肚烂了,他看向被念珠缠着的左手,上面布满了尸斑,即使是他这个假观音也改变不了驱使的身体日渐腐烂。
太阳日下西头,院子里传了喧闹声,好像是几个婆子说笑的声音,石音推开窗子瞧去,几个婆子围着一个俊郎的男人走入了堂屋,这是他们嘴里说的先生?好俊俏的先生,
不过比起他来那可是差远了,他石音的本相丰神俊朗,就算是那九天的仙人也要逊色几分 ,石音颇为自恋地想道。
堂屋内,陈清远正与那俊朗先生低声交谈。见石音进来,陈清远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温柔:“织娘,你怎的出来了?快坐下,刚还想说一会同先生去给你把脉”
石音行了个礼,刚才没瞧仔细这一走进,这先生怎么和陈清远的木雕那么像,石音默默在心里比对了一下那个丑木雕和这个男人,嘿刻的真是他,石音神经古怪:“先生”
“ 菱儿可还好?过来为父给你把脉”苏文卿指尖敲击桌面像,石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这年轻俊郎的男人是织娘的父亲?
陈清远为什么照着他刻了个木雕放在盒子里?
“先生你不知道,织娘受了惊,之前的事不记得了”陈清远解释道,转而又对织娘说:“这位是你的养父,苏文卿,苏大人,是这一方县令,平日里喜好医书,极为精通医术”,石音垂着头不语,苏文卿探究地看着织娘的脸,“菱儿比之前倒是稳重了些”
“父亲……”她抬起眼,努力让目光显得濡湿而迷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女儿不孝,竟连您都……都记不真切了。”她适时地抬手,用锦帕按住眼角,仿佛不堪重负。
苏文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邃,似能洞穿人心。他没有接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指,示意将手放在桌上好让他号脉搭。石音哪里肯,他是一个死人,哪里还有脉搏和心跳?
石音死死的攥着双手 “父亲,不必的,我的身体我清楚,哪有什么大事”
苏文卿目光沉沉:“菱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苏文卿强硬的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将他纤细的手压在桌子上把脉,表情越来越阴沉。
石音脑中一片空白——完了!这具身体早已冰冷死寂,这怕是要瞧出端倪来了难道要给他用鬼遮眼?
然而,就在他纠结的时候!
咚……咚……
那跳动迟缓、杂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
石音瞬间明了——是那串缠在她左腕的念珠!那该死的和尚还不算特别该死,不知道那破珠子咋弄的,给他弄出了心跳脉搏,
苏文卿的眉头锁得更紧,这脉象沉伏细弱,几不可查,仿佛油尽灯枯之人,他的菱儿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为父替你开些药你好好吃”苏文卿眉头紧锁,石音乖巧应是。
石音抓不着头脑,又是清闲的度过了几日。陈清远自那日后便一直宿在书房。石音曾去窥探过几次,总见他深夜不寐,就着昏黄的烛火,死死盯着暗格中那个丑陋的木雕小人,眼神痴迷中带着一丝癫狂的狠厉,石音心想这怕不是个变态。
苏文卿也在家里住了下来,每日都盯着她喝药,这一家子人好奇怪。
夜深人静,陈清远书房内的烛火却跳得异常焦躁。
“她必须死!”陈清远盯着眼前心腹嬷嬷,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妻子的情意,只有狠绝,“这次不能再失手!”
老嬷嬷一脸惊惶:“少爷,不可啊!苏菱小姐她刚回来,苏大人也还在府里,若是此时动手……”
“她不是织娘!”陈清远低吼着打断,脸上肌肉扭曲,“织娘早就死了!就算是织娘的鬼魂,回来我也要给她弄死。” 陈清远满脸颠狂:“苏文卿是我的,我爱他,我爱他,他只能看我”
老嬷嬷被陈清远的低吼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少爷,老奴知道您对苏大人的心思,可……可这假小姐眼下还能用啊!苏大人对她上心,您若动了她,苏大人定会起疑,到时候您苦心经营的一切不都白费了? ”
“我管不了,你看见没有只要她在,苏文卿眼里跟本就没有我,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陈清远的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偏执,他抓起桌上的书卷狠狠砸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混着烛火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错乱的心绪:“我为他做了多少?帮他处理贪腐的案子,替他挡下匿名的弹劾,连他书房里的墨都是我亲手磨的!可他呢?眼里只有织娘”
老嬷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小声劝:“少爷,再等等,织娘不在苏大人也不会回府住,这不是你当日把她带回来的原因么……”
“带她回来?”陈清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扭曲的怨毒,“我原以为,把这假货留在身边,苏文卿会因为‘女儿’的事,多来我府里几趟,多看我几眼!可结果呢?他来了,眼里也只有这具空壳子,连我递过去的茶,都没心思碰!”
“阴魂不散”四个字,陈清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底翻涌的狠戾让烛火都跟着颤了颤。他猛地抬手扫过桌角,砚台、墨锭摔在地上,墨汁溅满了那尊苏文卿的木雕,黑渍顺着木纹蔓延,像极了洗不掉的血污。
老嬷嬷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少、少爷,既、既然已经……怎会还能回来?莫不是……莫不是真撞了邪?”
“邪?”陈清远冷笑一声,俯身捡起那尊沾了墨的木雕,用袖子胡乱擦着,却越擦越脏,“这世上可没有鬼!那日我亲自把刀捅进她心口,看着她没了气才推下山崖,底下就是乱葬岗,野狗都能把她啃干净!或许她是个冒牌货 ”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木雕摔在地上,木头像断了脖颈般滚到老嬷嬷脚边。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抽,却不敢躲开,只敢小声劝:“可、可现在她还能用来绊着苏大人……若是真没了,苏大人怕是要立刻追究菱儿的去向,到时候……”
“追究?”陈清远打断她,眼底满是疯狂的笃定,“只要她死了,我就说她是旧疾复发苏文卿现在满心都是他快死的养女,哪还有心思查别的?”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老嬷嬷的下巴,指腹的力道几乎要嵌进肉里:“明日那碗药,你若是敢出半点差错,我就把你当年帮我绑走菱儿、埋了她贴身丫鬟的事,全抖给苏文卿!到时候,你这条老命,够不够他治罪?”
老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只能拼命点头:“老奴……老奴不敢,明日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陈清远这才松开手,起身整理了一下皱掉的衣襟,恢复几分平日里的温文,只是眼底的阴狠藏都藏不住。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菱儿,这次,你可再也跑不掉了,我不管你是真,是假都得死”
石音挪开贴着墙的耳朵,冰凉的木头贴着脊背。
“ 啧,”石音他轻嗤一声好一出大戏,声音里满是嘲讽,“果然是伪君子,真毒啊”他活了这么久,见惯了坟茔里的阴气、山野间的精怪,却从没见过像陈清远这样的——面上装着温文尔雅,情深意切背地里却能对妻子下此狠手,捅刀、抛尸都做得这般利落,
他想起方才在墙根下听到的话,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比他这个恶鬼还狠:“卖去窑子不够,还要亲手捅死,连丫鬟都不放过……苏文卿要是知道,自己疼了这么久的后辈,是杀了‘女儿’的凶手,不知道该有多心冷。”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石音瞬间警惕起来,猛地看像身后苏文卿从长廊后方走来。
石音迎了上去,直接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菱儿?怎么了?”
石音攥着苏文卿的手腕快步往房间走,指尖都在发紧——方才书房里的对话有些骇人,他可不想人苏文卿此刻撞见陈清远或老嬷嬷。
“菱儿,慢些,当心脚下。”苏文卿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却没挣开,只低声叮嘱,目光落在石音缠着念珠的左手上,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直到把人拉进房间、反手闩上门,石音才松了口气,转身时脸色还带着未散的紧张:“父亲您怎么还没回睡?”
苏文卿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堪堪停在半空,改而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放心不下你,想着再来看看。你方才在院子里站着,可是有心事?”
石音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定了定——他不能现在把真相全盘托出,万一走漏风声,陈清远定会提前动手。他垂着眼,装作犹豫的模样:“我……我就是觉得身子沉,夜里总睡不安稳,还总梦到些模糊的片段,心里发慌。”
苏文卿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放得柔了些:“明日我带些安神的药材来,亲自给你熬药。你别多想,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又补充道,“若夜里再不安稳,就敲窗,我让随从在院外守着。”
石音心里一暖,轻轻点头:“多谢父亲” 他知道苏文卿是真心护着“织娘”,可这份护佑,眼下还得藏着掖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苏文卿问些饮食起居的事,石音一一应着。眼看夜色渐深,苏文卿待得久了觉得有些不妥,便起身道:“你早些歇息,我明日一早就来。”
石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手腕上的念珠——在他手腕上像一条蛇轻轻转动,明日他要撕下陈清远的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