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因何唤我?”
阵中人在烛影中面容模糊,只有双目被烛光映亮。
问句落下,狂风减了威力,让帐中的人可以顺畅回话。
“是我让国师叫你,我有话要问你。”杨福珠撩开扑在脸上的头发说。
那双被点亮的眼睛熄灭。
“天子,传音人难得,莫要浪费。”
又一阵狂风,熄灭了阵中所有烛火,又突兀消失,只留下歪斜的篷帐和众人凌乱的发型。
云层已被吹散,朦胧的天光洒下,照亮林音脸上痛苦的神情,两道红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接着鼻孔、嘴角、耳朵,更多的红色溢出,在青色衣裙上点出红梅。
杨福珠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天音为辅佐天子而降临,我不该为天子之外的人进行仪式。”林音开口,来不及吞咽的血液把胸口染红。
她虚弱地咳嗽几声,摇晃着身子难以站立,她的丫鬟越过阵法到她身边扶住她,掏出帕子为她擦拭脸上的血痕。
杨福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整张脸涨红了,压着声音没让自己吼出来:“所以,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本公主让你进行仪式,天音对你的惩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会这样?”
林音摇头,扶着丫鬟把自己捂在帕子里缓了缓,才睁开被血泪染红的眼睛,看向皇帝说:“天音仁慈,不轻易降罚。是臣**凡胎难承天威,短期内频繁得天音降临,不堪重负才如此失态。”
皇帝的仪容是诸人中受大风影响最小的,他瞥眼看到杨福珠恼怒的样子,轻飘飘地说:“国师受苦了。福珠任性,朕虽溺爱她,国师也不必事事迁就她。今后,除非朕有事与天音商议,国师莫再轻率进行仪式了。”
国师被请下去休息清洗,皇帝遣御医去为她看诊调理,命人将这块临时搭建的仪式现场拆了恢复原状,今早这惊动后宫的仪式便如此草草收场了。
在皇帝起驾离开后,其余人等匆匆告辞。皇帝第一次当众叫“福珠”而非“庆云”,称呼的变化让她们不能不去揣测皇帝是否要收起对这个女儿的宠爱,昨日才有一个被收押的皇子,皇帝在这节点要迁怒哪个孩子都有借口发挥;然而杨福珠的身份实在特殊,即使今天皇帝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又怎么说的准是不是过几天就会加倍补偿回去?她们现在只想保全自身,避免掺和进去惹火烧身,想有雪中送炭被感恩提携之类的好事?还是少做梦为好。
杨德心走过杨福珠面前,杨福珠还坐在帐中,低着头脸色发红,双手放在膝上紧攥拳头。她的五姐气狠了,谁这时候凑到她眼前都得遭殃,杨德心也歇了去说点什么的心,拉着二公主加快脚步走开。
侯在杨福珠身边的女官反而没有她们紧张,她在杨福珠身边多年,公主再生气也没有撒气在身边人身上的,最多是被砸坏的东西收拾起来麻烦罢了。
见外面的东西都拆得差不多了,女官见杨福珠还是副气不顺的样子,轻声问道:“殿下,这里风大,先回屋内吧?”
回屋里砸点东西早些把气撒出来也好啊。
“国师呢?”杨福珠的声音发哑。
“……已经回屋清洗了。”皇帝就在她身边下令安排的,气到才听的话就忘了?
杨福珠终于动了,风风火火地回到寝宫,推开林音的房门。
屋里只有两个人,林音穿着里衣坐在床上,她的丫鬟对着一个烧着火的铁桶。
杨福珠直接走到床前,猫儿见林音没有反应,低头继续用火钳在桶里拨弄。
“在烧什么?”杨福珠问。
“仪式上用的衣服。沾了血,留着也无用。”林音虚行了个礼,靠在床边答道。
“御医已经来过了?如何?”
“没有大碍,静养几日便可。”
杨福珠在床边坐下:“你流了那么多血,居然敢说‘没有大碍’?是哪个庸医?”
“臣初来乍到,记不住人。”林音扯了扯被她压住的被子,“殿下若无事,臣想休息了。”
杨福珠顺着她扯动的力往林音身上倒,虚靠在她颈侧。
“殿下?”
杨福珠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为了父皇给我设局,为什么?他究竟能给你什么,让你对我这么无情?”
“殿下说笑了。”林音没跟着她降低音量,“天音为天子效力,仅此而已。”
“我那时候把果子捏坏了,手心沾上汁液,洗了好久才洗掉那种鲜亮的红色。”杨福珠侧头观察林音的表情,“你有方法快速洗掉颜色,可惜味道似乎没那么容易消除。”
林音只是微笑。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杨福珠想到这点,心中发热,委屈被蒸成水珠从眼眶落下,替她讨要答案:为什么?
“圣上有旨!”
屋外突然有太监高声宣旨,杨福珠低头擦掉眼泪,再有一会儿她或许就能得到答案,却不为到来的圣旨中断对话不满。或许她怕得到的答案反而更难堪,为了皇帝的信任,林音能当众揭发四皇子,也大张旗鼓地让自己出丑——她在对方心里,并不如对方在她心中那样特殊。
得到允许进屋的太监朗声念出圣旨的内容,杨福珠虽已有猜想,脸色还是更难看了几分。
皇帝赏给林音一座在宫外的宅子作为国师的道场,今日便可搬入。
林音立刻没了疲乏的样子,让猫儿接了圣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杨福珠的目光一直追在背上,林音系好外衣,转身看她。
“这么不愿留在我的太和宫?”杨福珠说。
林音问:“殿下为何想要我留下?”
杨福珠说:“你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给我答案。”林音走近两步,轻声道,“我等着殿下想好了回答我。”
她越过杨福珠,带着猫儿坐上出宫的步辇。
杨福珠站在原地,困惑却难以自抑地笑起来。
皇帝给的宅子就在皇宫边上,原是某位王爷的府邸,获罪被发配守陵后空置至今,终于有了新主人。
正门上的匾额还是旧主的痕迹,林音没有多看,进门直奔卧房。
“你们继续收拾,我要睡几个时辰,谁来都不见。”林音打发了随着宅子一起分给她的侍从们,仍是只留猫儿在屋内,闩了门就倒在矮塌上。
猫儿看了眼没铺被褥的床,从包裹里扯出两件衣服当床单铺上,临躺下前问林音要不要拿一件盖着。
林音掀开眼皮看她:“你带了多少衣服?”
“你在蔡府的衣服我都收起来了,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能装下。”猫儿说着还打开给她看没拿出来的几件。
“明天找裁缝给你做几身新的。”林音支着脑袋看猫儿身上的衣服,“以后是国师道僮,不适合再穿丫鬟衣服了。”
猫儿点头,打哈欠躺下补觉。她一晚没睡,连夜帮林音把野果压出汁,还要记下如何应对仪式中可能会有的各种突发情况,之后又要清洗、烧毁道具,这会儿实在困得没精力再等林音吩咐什么了。
林音反而坐起来,检查了屋内陈设,把窗户打开条缝,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盏茶的时间后,她把窗户合上,手指在窗框上轻点:各方下手的速度在她预想范围内,只是混了这么多眼线进来,总会碍事。得找借口添些她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国师入府后半月再未出府,除了皇帝派来例行问诊开药的御医,府上也不招待任何访客。
而在这半个月内,这位新任国师带来的影响迅速地波及向全国,令玄国久违地经历了一场动荡。
现任皇帝即位以来,大理寺首次对皇子进行审理。经过几方调查确认,四皇子借由吴中书与镇南王往来勾结,当众被收缴的密信上有着镇南王对四皇子承诺会助他逼宫的文字,在四皇子与吴中书的住处也搜查出没来急销毁的各类佐证。铁证如山,流程进行得非常快,当民间开始大肆谈论此事时,四皇子已被贬为庶民、秋后问斩,吴中书革去官职秋后问斩并满门抄斩;镇南王已被下令捉拿归案送京受审,另外牵连出的相关人员中也有多位朝廷要员,主犯从犯加起来入狱者达数百人。
随着判罚结果公布,国师林音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也在民间流传开,加上清明宴京城内外人人都听到过的天音传话,她很快被视为神使。在国师府大门紧闭的日子里,每日有人到府前跪拜祈愿,各地也兴起为“天音娘娘”立像的风气。
就连国师府内,慢慢也有人偷偷在林音附近跪拜她。
猫儿转头看见一个跑开的身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了,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喜欢被人跪?”林音正在池塘边撒鱼食,望见池底的铜板,她指给猫儿看,“你瞧,还有把我当许愿王八的。”
猫儿又叹了口气:“被比自己年长的人跪会折寿。”
“一个谁都能做出来的动作,还能在生死簿上做加减算数?”林音把鱼食碗塞进猫儿手里:“被跪多了,你就不会觉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猫儿捏着鱼食替她喂鱼,看着在她的影子里夺食的肥胖鱼群,恍惚地说:“她们是拜你,我只是站在你身边受了不属于我的跪拜。这些鱼食,是你给我的,她们想要的是来自你的食物。”
林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吃到食物的鱼可不会在乎是哪只手撒下食物,现在食物在你手里,你可以撒下食物,那就没拜错人。”
猫儿看着手里的鱼食碗,反手把鱼食全倒下去,看着鱼群疯抢食物,中心的几条鱼吞下大部分鱼食仍不满足,追着散开的小块食物吞食;在外围的鱼奋力往里挤,却半粒鱼食都没吃到,徒劳张合着嘴吞水。
她转头看林音,林音笑容未变:“鱼食在你手里,由你分配。不过,你若总是这么喂鱼,我不会给你第二碗鱼食。我还想赏鱼呢。”
猫儿望着水中翻着滚圆的肚子浮在水上的鱼,还在啄食她影子的鱼,游开去别处觅食的鱼,若有所思。
脚步声传入林音耳中,她知道这是佣人来通报宫中来人。
猫儿是个一点就通的,但愿某人也能尽早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