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得月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路商临带回来的几件东西,眼睛却总忍不住往二楼那扇紧闭的卧房门瞟。
望月从屋外进来,一边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问:“少爷回来了?”
得月回过神点点头,压低声音:“早回来了,在楼上呢。”
“正好,有封给少爷的信,我给他送上去。”望月说着就要往楼梯走。
得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诶!你干什么去?”
“啧!说了有少爷的信,我给他送上去。”说着就绕过得月往楼上走。
“诶诶诶!”得月一把拽住他:“你先别去!少爷他……可能现在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我又没惹他!要不然他又要骂我说,有事儿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了!”
“行,那你去吧,一会你要是被他骂我可不管。”
“我就去送封信能怎样?万一是急事儿呢!”
“那应该没有他现在这事儿急。”得月嘟囔了一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你去试试吧。”
“试试就试试!”望月撇撇嘴甩开他,心里嘀咕着能有什么大事。他蹬蹬蹬上了楼,先在卧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同时,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嗔怪:“路商临……你轻点!”
接着是男人低沉带笑的回应:“你不是有经验,刚才还教我做人呢么?”
望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敲了两下。
里面女声似乎更急促了些:“路商临!啧……慢点儿……”
这下,望月整张脸腾地红透了,手停在半空。他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里头令人遐想的动静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路商临明显带着火气的吼声。
望月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声音发飘:“少、少爷……有、有您的信……”话一出口,脑子一抽,竟又补了句,“您……您要现在看看么?”
卧房内,路商临气极反笑,他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身下的简凌之却笑了出来,她撑起身,手臂环上他的肩膀,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画圈,柔声哄道:“好好说话。”
路商临捉住她挠痒痒的手,深吸一口气,冲着门外咬牙道:“放书房,立刻给我滚下去!”
“是!”望月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地把信塞进书房,然后飞一般冲下了楼。
得月看着惊魂未定又满脸通红的望月,耸耸肩:“我说什么来着?”
“太可怕了……”望月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有余悸,跌跌撞撞拐进了厨房。
“该。”
简凌之看着路商临依旧板着的脸,觉得有些好笑。她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调侃道:“二爷身边的人,怎么净是些没眼力见儿的?”
路商临压下那点被打断的烦躁,顺势加深了这个吻,含糊道:“每次都有人坏我好事……”他重新将她拢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今天你得好好补偿我,满足我这颗侍寝的心。”
冬日天黑得早。床头灯被拧亮,晕开一片暖黄的光。路商临看着床上有些凌乱的痕迹,和用胳膊遮着眼睛、似乎累极了的简凌之,眼神不自觉放柔。他利落地收拾了散落在地的工作服,走到床边,俯身将人轻轻抱了起来。
“去洗一下,会舒服些。”他抱着她往浴室走。
简凌之勉强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伸手推他:“我自己来……不然你又……”
“又怎样?”路商临挑眉,故意问。
“不知节制!”简凌之瞪他,这回用了点力气把他推出门外,“快出去!”
路商临低笑着转身,露出后背几道新鲜的红痕。
简凌之这次仔仔细细穿好了衬裙衣裤,又裹紧浴袍才出来。路商临披了件黑色浴袍,正背对着她在桌前收拾东西。
“旁边客房给你准备了些衣服,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头也不回地说。
简凌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顺手帮他把松垮的浴袍带子系好,嘟囔道:“能不能守点男德?”
路商临抓住她的手,回头笑:“反正都被你看光了,我还在乎这个?”
“快滚。”简凌之抽回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我今天睡客房,帮我收拾一间吧。”
“为什么?”路商临立刻转身,语气带了点不满,“我这么快就……失宠了?”
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样子,简凌之忍不住笑:“不是,我习惯一个人睡,两个人我睡不着。”她抬手勾住他脖子,放软了声音,“你没失宠……下次再传你侍寝,好不好?”
“哼。”路商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臂却收紧了些,“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嘛……”简凌之眼波流转,故意拉长声音,“就是下次。”
路商临点点头,眼神忽地危险起来:“那不如,我把‘下次’直接挪到这次……”
“啊!你干什么!”简凌之惊呼一声,突然天旋地转,竟被他直接扛上了肩头。她扑腾着拍打他的后背,“放我下来!再这样真把你打入冷宫了!”
“哼,反正都要进冷宫。”路商临作势要把她扔回床上,“不如我先欺君犯上个够本,再去冷宫哭天抢地吧……”
“明天!”简凌之赶紧讨饶,“就明天!”
路商临动作一顿,撑起身看她:“真的?”
“你再闹我真不理你了。”简凌之推开他坐起身,作势要下床。
“诶!”路商临连忙将她揽回怀里,声音软了下来,“是我不好,别生气。”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笑,“哪有妃子刚侍完寝就被打入冷宫的?传出去有损陛下您的圣誉。”
简凌之靠在他怀里,忍不住笑出声,轻轻点了点头。路商临松了口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早知道你今天会来。”他低声说,“我明天就不该过生日,这样你就能多待几天了。”
“傻小子。”简凌之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的轮廓,“来日方长。”她凑上去,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轻柔缱绻,不带多少情//欲,却莫名撩动心弦。路商临眼神一暗,刚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于是,简凌之这个澡,又白洗了。
看着路商临一脸餍足、神清气爽的模样,简凌之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传旨:“路贵妃……不对,路贵人!你明天,不……你今年都别想再侍寝了!把你绿头牌撤了!”
简凌之去客房挑衣服了。路商临冲了个澡,神清气爽地下楼,看见得月正对着窗外的花圃发呆。
“去把卧房的床单换了,再给客房送套干净被褥。”路商临冷不丁在背后开口。
“哎哟我的少爷!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得月吓得一哆嗦,转过身,眼神里透出点八卦,“您今儿……睡客房啊?”
路商临横了他一眼:“哪儿那么多话。”他想起下午简凌之干等的事,手指虚点了点得月,“还有,今天你办事得力得很,等我空出工夫再跟你算账。望月呢?”
得月一个激灵,知道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赶紧指向厨房方向,然后脚底抹油溜上了楼。
厨房里,望月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心里七上八下。一回头,就见路商临懒洋洋地倚在门框旁看着他。
望月头皮一麻,赶紧转身赔笑:“少、少爷,您找我?”
路商临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半晌,直把望月看得头皮发麻,才慢悠悠开口:“弄点吃的。”
“好嘞!”望月如蒙大赦,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还是照旧准备您平时……”
“包点馄饨。”路商临打断他,想了想补充道,“再煎两份鸡腿肉,要嫩。炒个河虾,清淡点。还有……烤个苹果派,别放太多糖。”
望月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搭配似乎有点怪。但他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好,好,这就做!”
看着路商临趿拉着拖鞋又慢悠悠晃上楼,望月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小声嘀咕:“这关……算是过了吧?”
简凌之几乎一宿没睡踏实。先是晚上被路商临循循善诱,硬塞下了一整个鸡腿、一碗馄饨、半盘河虾和半个苹果派,撑得她感觉都快漾到嗓子眼。路商临还一直笑着给她揉肚子,念叨什么“要抓住女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看来自己能圣宠不衰了……絮絮叨叨没个完。
好不容易把他赶回自己房间,她又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跟枕头较劲直到凌晨三四点,窗外隐约传来早市出摊的声响,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她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身上好几处也传来酸疼。她缓了缓,揉着眼睛看向桌上的座钟,快八点了。
“糟了!”她低呼一声,忍着不适下床洗漱。从客房衣橱里挑了件青绿色绣菊花的旗袍换上。她不会梳复杂的发髻,只好简单梳通,用一根丝带绑了个低马尾。
走下楼,餐厅里路商临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报纸。他只穿了件黑色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松着两颗扣子,显得闲适又英俊。得月则靠着柱子,正偷偷打哈欠。
简凌之在餐桌旁坐下。路商临放下报纸,示意得月上早餐,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上:“昨晚没睡好?”
“嗯。”简凌之揉了揉额角,“天快亮才睡着,现在头还有点晕。”
得月很快端了早餐上来,先给路商临放下一杯黑咖啡,接着又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
派?
一股混合着奶腥和鱼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简凌之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用手掩住口鼻。
“怎么了?”路商临立刻倾身过来,关切地问。
简凌之还没来得及回答,得月又端上一小碟东西,浓烈的肉桂味直冲鼻腔。这下她再也忍不住,侧过身,捂着嘴干呕起来。
“简小姐!”得月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向路商临。
路商临也慌了神,赶紧蹲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声音里挂满了紧张:“怎么了这是?我昨天明明已经……”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变。
简凌之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勉强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路商临立刻摆手,得月心领神会,飞快地把刚端上来的东西又撤了下去。
“咳咳……”简凌之喘了几口气,那股恶心劲儿总算过去了。她抹掉眼角的泪,有气无力地说,“没事,老毛病了,没睡好或者闻到太冲的味道就容易这样。”
“哦……”路商临松了口气,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并未完全散去。他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小心烫。”
简凌之喝了几口水,感觉舒服了些,有些抱歉地对得月说:“不好意思,让你白忙活一趟。端上来吧,我没事了。”
得月看向路商临,见他点头,才又把撤下的早餐小心端回来。
“给简小姐换杯红茶。”路商临吩咐,又看向简凌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真没事了?”
“嗯,早上起来胃浅,闻到太浓的奶腥味有点受不了。”简凌之解释道。
“好,下次不弄这些了。”路商临把一笼新端上来的虾仁烧麦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吧,望月一早去排队买的。”
“嗯,谢谢他。”简凌之对得月笑了笑,“你去忙吧,不用在这儿等着了。”
得月看看简凌之,又看看自家少爷。路商临冲他摆摆手,他才躬身退下,往厨房走去,心里还琢磨着刚才那阵仗。
餐桌上安静下来。路商临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简凌之有些苍白的侧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简凌之夹起一个烧麦,抬眼看他。
路商临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然:“就是……以为是不是昨天我虽然注意了,但万一……”
简凌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微微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路商临,你有点医学常识好不好?就算你……没注意,哪有第二天一早就有反应的?”
“是我昏了头了……”路商临低声承认,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那丝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他对孩子本身并无执念,可看着她低头吃东西时柔和的侧影,那一瞬间,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另一个小小的、糅合了他们两人模样的身影……
他摇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遐想。来日方长,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