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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泪垂

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谢闻衫依旧说不出话来,就连小环拿刀给她清疮,她也只是闷着声咬着棍子,没让半点声音从喉头里逃逸出来。

月棠拿帕子小心地替她擦着,额角冷汗如注,肌肤也用力的有些泛红。

谢闻衫已经不习惯说痛了,姨娘自小就教导她,凡事不要与人喊疼,不仅无人体会,反而遭人轻视。

可她真的很疼啊!夫人的鞭子落在她瘦弱的臂膀上时,她感觉整个人都要去了。

谢闻衫整日在榻上养着,刘府医煎好了药会亲自送来,很多次月棠前去取药,都见她空手随行。

“小姐,刘医士不让我送,他说得亲自盯着你喝了药他才放心。”

月棠一脸委屈地看着出了门的刘绪。这是一处偏僻的院角,谢闻衫被救这件事,王宿云顾及自己那三分颜面,硬是没让人给说出去。

但谢翩然还是发现了。

她鬼鬼祟祟地溜进屋,同三人惊惑不解地面面相觑。

“二小姐。”

“嘘——”谢翩然朝月棠递了个眼色,谢闻衫知道她怎么来的,又来干什么。

可惜她不能言语。

谢闻衫睁着瞧着她,看她像打量什么奇物般打量自己。如果放在平时她定要和谢翩然互怼几句,可如今局势扭转,惊奇的是她竟未曾奚落她。

“我房里用剩下的,你看能不能给她使吧,使坏了别把我供出去就好,我可不想挨母亲的打。”

谢翩然将一瓷罐药丢给了小环,小环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后,便颔首默默地收下了。

谢闻衫扯出一个欣喜却又难看的笑,谢翩然知道她想感谢自己。

她确实想听谢闻衫跟她说好听的话,可母亲下手也太重了,这样真不会打死人么。

谢翩然忽然就很心疼谢闻衫。庶出的姐姐已经可怜到谨小慎微,平日里寡言少语便算了,日常行事比奴仆都胆颤心惊。

母亲根本就未曾将她们当人看过,也不知她为何对姨娘这般痛恨,恨到要对她的两个孩子都下此毒手。

她心底到底是有些气愤的,可她不敢说,母亲一鞭子下去,她可挨不住要鬼哭狼嚎一阵子。

“……点妆成昨日上了新调的胭脂。”谢翩然低着头,喉间忽然就涌上了几分难过,她坐在谢闻衫的榻边,仰了头将眼泪拼命的往回收。

“其实我给你也买了,我还拖人给姨娘抓药了,花了我好多钱,我攒的银子都要不够了,谢闻衫。”

眼泪滴答落在谢闻衫的掌背上,谢闻衫微微笑着,也不知她是在哭银子还是自己。

谢闻衫抬了抬下颌让俩人出去了,谢翩然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情急说些下人们不该听的,徒叫夫人给吓得人心惶惶。

“你不出现都没人理我,我这几日可无聊了,父亲已经好久没有回府,母亲说他被人构陷了,现下正押在大理寺候审。母亲说她会想办法,不过已经想到法子了,你安心养伤,不要担心。”

谢闻衫第一次见谢翩然同她这么真情实意的说话,以前她总是像个炮仗,什么都要在她面前炫耀,说不过就堵着她不让她走,非得自己跟她服软,夸她几句才行。

谢闻衫很不适应,她勾了勾谢翩然的手指,轻轻朝她点头。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

“那我再给你说个神奇的。”

谢翩然抹掉眼泪,仰头眨了几下眼后,又露出了原来那副傲人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人压根就不是她。

谢闻衫注视着她收放自如的眼睛,倒是对她想说的“神事”产生了几分好奇来。

“博平侯府要给他们家那个快死了的病秧子娶妻,单是聘金就出了五百两,上京的人都说,怕是要死了,娶来冲喜的。可病来如山倒,他那好像还是娘胎里就带的毛病,你说要是谁家姑娘嫁过去,没给人留住。岂不是要一辈子守寡了,日后连个子嗣也不能有,肯定是婆母不喜,在府中连个依傍也没,奴婢都瞧不起她。”

谢闻衫静静的听着,往日里她说什么谢闻衫都会回应她,虽然有时俩人闹的不大愉快,但都是转瞬就忘了的事。

可如今谢闻衫不回应她,谢翩然说了一堆,到底还是觉得无趣,于是不悦地垮着脸,喝了杯茶水后便叫外面的人进来了。

“我走了,你也不说话,我不来看你了,无趣。”

谢闻衫看她似乎有些气了,确实是生气啊,她是嫡出的小姐,哪里敢和她厮混,何况她什么也给不了,还叫她担心。

谢翩然偷鸡摸狗地离开了。可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被夫人身边的嬷嬷堵了回来。

谢闻衫看着她一进门就慌慌张张的逃窜,这地方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去。

“二小姐,夫人叫您去葳蕤轩。”

吴嬷嬷拂开床侧的锦帐,毕恭毕敬地将灰头土脸的谢翩然请了出来。

谢翩然很不耐烦地瞪着她,趾高气扬地刮了她一眼。她最烦这个吴嬷嬷了,听说当年母亲嫁进来时非要带着她,自己打小就没少受她管束。

“去就去!”谢翩然愤愤地冲她低吼,“这几日天气湿寒,嬷嬷的腿看来还真被刘医士的方子给治好了,怪不得父亲宁愿挨打也要把曹府医赶出去呢!嬷嬷日后可有舒心的日子过了。”

她这是怪自己跑得太快,来的正是时候了。

王嬷嬷垂首不语,二小姐说话就是这般尖酸,打人打脸,骂人揭短,随口一句话就能戳的人心窝子生疼。

谢闻衫皱着眉头,似是有些担心。谢翩然去了以后果然就没再出现过了,小环回来的时候说,她被罚到祠堂里抄经去了。

“二小姐出来肯定要怪你。”

“她本就该怪我。”

谢闻衫撑着月棠的手缓缓起身,他这几日已经能倚着人坐了,但腿后的伤还是隐隐作痛,入夜时痒的她想用手抓挠,但一想挠破了又得流血,重新结痂,她就不想受那样的罪了。

“伤口都已结痂了,还痒就涂药膏,约莫再有个六七日便能蜕掉。”小环收拾着医药箱子。

谢闻衫身上的纱带已经取掉了,黑褐色的伤痂周围泛起一层干裂的白皮,虽然丑陋,但只要不碰挤,也就不会太疼。

“师父有事要出门,所以今天的汤药就让我带过来了,月棠记得让三小姐喝完。”小环笑眯眯地弯着眼睛,“……因为我也要出门,今日也不在!”

谢闻衫和月棠疑惑地看向她。

“你俩别这样盯着我看,我不是自个儿出去玩的,私事儿。”

小环低头理了理自己耳侧的辫子,谢闻衫不是个话多的人,也就收回了眼神,没有再多问什么。

月棠扶着她下榻了,院中位置逼仄,但却生了好些已经出苞的海棠,海棠羞涩地蜷着骨朵,叶子也从枝桠上爬的繁茂,谢闻衫抬手遮了遮滚烫的日光,折了一朵花色在掌中细嗅。

这样好的春光,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谢闻衫唇角微扬,像只绒绒的猫般闭上眼任由日光暖暖地照着。

月棠心里愁得厉害,小姐自醒来就一直没问过银杏的去路,半个月过去了,她只字不提,仿佛她心底早已有数,用不着再提起,徒徒惹人伤心。

人死是无法还阳的,可是有的人她不该死啊!

月棠安宁地守着她,日光微倾,院中纳凉。

谢闻衫被一阵风冻的轻颤,她皱了皱眉,叫月棠给她拿件衣物来。

“小姐还是进屋去吧,夫人不让咱们出门,府中也没人敢来这边走动。再怎么看,这墙也翻不出去,况且门外一直有人把守,即便是敞着,也出不去。”

谢闻衫定睛望着门外,只觉双腿像灌铅般挪不动分毫。

“花姨娘昨日被人连夜抬出府了,前几日我还见她在如烟阁走动,夫人还命人给她做了两套衣裳,叫吴嬷嬷亲自送过去的,莫不是她回光返照,夫人不想让人死在府里。”

“我看日后府上只夫人一人了,三小姐怯懦胆小,连呵斥奴仆都不曾有过,就她那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不还是被夫人拿住了短处,没給人打个半死呦!也就咱几个在主子面前没什么份量的,才来这鸟都嫌弃的地方看守。”

“你们在胡说什么!!!”月棠气冲冲地堵在门口,她身形瘦小,站在门口还没两个府中的老仆高。

谢闻衫忽然眼中泪花四溢,满心委屈让她肝肠寸断,眼泪垂首砸在凸起的指骨上,她紧紧地咬着唇,不让声音从嗓子眼里逸出来。

门外吵闹声不曾停歇,月棠一边抹泪一边同人争吵。

“你们私下议论主子,我要告到夫人面前让她抽死你们!”

“月棠姑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夫人对花姨娘尽心尽力,又是吃的又是穿的,这几日给三小姐送来的补品日赛一日的多,当夫人当到这份上你该知足了。”

“就是!”一旁的人急忙帮腔,“三小姐自己瞒着主子扮个奴仆样,害死了银杏不说,她自个的命都快没了。我就没见过那个未及笄就敢抛头露面的大户小姐如此不守规矩,夫人也是为了日后给她说份好亲事,气急了这才打了她。她这不好好的在院子里站着么,还真是对贪心的主仆,呸!以为我爱来这守着,脸都不要!”

“小姐是有婚约的!你们——”

“你是说范家吗?花姨娘只是范家的养女,真以为人跟你是表亲呢?范家连纳吉的定贴都送回来了,还想着范家呢?”婆子毫不掩饰自己鄙夷的神色,觉得像是见了脏污的晦物。

谢闻衫不可置信地挪步至门前,婆子看到她,倒是收了收那嚣张的神色,但瞧着还是一副横样。

“范表哥……范,范拟退婚了?”

谢闻衫的嗓子是颤抖的,她四肢猛然发软,月棠用力将她扶稳,然后见晶莹的泪珠从她的下颌大颗坠落。

婆子躲着眼不说话,也知道自己说露了嘴,可这事谢闻衫早就该知道的。

“什么时候?”

无人言语,恒久死寂,只有凌冽的穿堂风从遥远的地方呼来,在她耳畔呀呀嘶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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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泪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