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和七年正月初十，皇帝颁布了新年第一道圣旨，命镇国大将军率白虎军精兵三百协赤衣卫缉拿魔教教主楚旭。
皇帝算是把这盘棋玩儿明白了，他一方面随了常厉的愿允他出兵，另一方面却没让白虎军当这主角。如此一来，事要成了，常厉算是将功补过，但又补不全这“过”。事要没成，这锅还有常厉一半，到时候皇帝想要削爵降职就名正言顺得多了。
再想深一层，皇帝要活捉魔头，怕是还没放弃寻找那道悬在他冕冠上的御旨。这也是他必须要赤衣卫参一脚的原因。常厉对先皇御旨一无所知，皇帝对他不得不防，特许他出东境不过是想拿他的三百白虎军当枪使，要是真抓到了人，恐怕掌控大局的转眼就会成赤衣卫。
这一点常厉自然也想得明白，可这趟浑水他又不得不蹚。毕竟，他想要对付上官黎先得能出东境，至于如何在赤衣卫手里将人弄死，那是他下一步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两只老狐狸各有各的算盘，一拍即合又同床异梦，谁都相当那只黄雀，你说精彩不精彩！”上官黎此时正架着二郎腿，在穆长清屋里磕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分析着时下的局势。
今日楚旭闭门练功，他趁机又赖在了穆长清院里，有点心有瓜子，还有小酒喝着，好不惬意。
穆长清听得脑壳儿疼，没好气地道：“火烧屁股了你还有心思看别人的戏！你知道他们要捕的那只蝉就是你吧？”
上一个这样心大的还是别院里那个。看来没心没肺是种病，能传染。
“怕什么！”待捕的蝉儿不痛不痒，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流露出一丝得意，“谁能想到我就躲在皇帝老儿的眼皮底下？正所谓灯下黑，最危险之处也正是最安全之处。”
上官黎说得轻巧，但事实上这回皇帝缉拿魔头是动了真格儿的。
整个大渝，大小城镇驿站关卡一夜之间都贴上了魔头“楚旭”的画像。上至官吏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进出城门一律严格盘查，哪怕是皇亲国戚亦不能例外。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听闻魔头善于易容的，检查起来连脸和头发都不放过。
“灯下黑什么黑，人家火把都伸到你脸上了！还有，你说你这个当师父的，明知道正月皇都人多眼杂，还敢让你徒弟出去乱晃。”穆长清埋怨道。
“潇潇鬼灵精怪得很，她有分寸的。再说了，这不还有肃庭看着呢吗，能出什么事儿。”上官黎丝毫不以为意。
许言不知道被什么耽搁了，都十五了还不见人影。冷雨潇快要无聊疯了。上官黎怕把这丫头关出病来，今日许她易了容扮做丫鬟跟肃庭出去放风了。
穆长清摇头叹气，深觉说得越多越是在给自己找气受。
上官黎看了眼穆长清脸色，凑过去将一颗点心塞到他嘴里，笑着安慰：“大过年的，叹气多不好。长清师父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些时日你徒弟可没少努力。这不，九霄心法我都入第七重了，不也是在为对付常厉做准备嘛。”
穆长清既无奈又拿这个卖乖讨巧的徒弟没有办法，恨不得将“害怕”两个字直接敲进他脑袋，“第七重你有何好得意的？那可是军队，是火器。当年他十重圆满也没能敌过那漫天炮火……”
上官黎一听，意识到自己哄人哄错了方向，赶紧往回找补并飞快换了话题：“是是是，长清师父说的是。你徒弟有那么傻吗？硬刚不过就智取嘛！哦对了，说起九霄心法，那家伙体内的寒蛊情况如何，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要破第九重什么的？”
“他屋子不就在你隔壁？想知道你不会自己去问？”穆长清似乎是刚才又被气着了，这会儿毫不给面子地呛了回去。
上官黎吃了瘪，噤声做了个鬼脸，咔哧咔哧啃瓜子啃得老大声。
穆长清被这别出心裁的抗议惹笑，终究是没能敌过某人的没皮没脸，回答道：“他体内的寒蛊已经差不但稳定了，想要升境问题不大，但倒是未曾听他提起。”
上官黎若有所思。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听声应是冷雨潇和肃庭。上官黎正疑惑，那丫头好不容易能出门看热闹怎舍得这么快回来，就见冷雨潇面色惨白地破门而入。她一双眼里全是慌张，抓着上官黎小臂的手抑制不住地抖动，连声音都在发颤：“师父，他们说凤鸣玄宗掌门弟子死了，你说会是他吗？会是他吗？”
上官黎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努力消化自己所听到的，然后看了一眼冷雨潇身后神色同样凝重的肃庭，心忽的沉了下去。
要不是隔着衣服，冷雨潇非得在上官黎手上抓出血印子来。“才过及冠的掌门亲传弟子，不是他又会是谁呢？只能是他，只能是阿六啊……可……可……怎么会！”
上官黎反过来将冷雨潇的手握在掌心，“潇潇，你别慌，先把话说清楚，阿六怎么了？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冷雨潇努力将破碎的话语组织成句。上官黎一言不发听她说完，才明白是二人在茶楼里听戏的时候，一旁有人说起凤鸣玄宗的丧事，冷雨潇便问了一句过世之人是谁，不想却得到了是掌门亲传弟子的回答。对方还感叹了一句逝者才过及冠，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穆长清问肃庭：“你也听见了？”
肃庭点头回答：“是。”
上官黎皱眉沉默片刻，继而道：“市井传言不可尽信，我们先莫要自乱阵脚。”接着他又转头吩咐肃庭，“文修，可否去查一查消息真伪？拜托了。”
上官黎对肃庭甚少如此客气，可见此事之份量。但即便他不说，肃庭也是这样打算的。他微微点头，即刻出去了。
上官黎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可他知道若连他都慌了，冷雨潇心里就更没了依靠。他握着对方的手又多加了几分力道，希望能以此带给她一丝安慰，同时也不由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许言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事与愿违。两日后肃庭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凤鸣玄宗掌门二弟子死于急症，年前便已入殓下葬。时为年节，郭桀虽未发丧，但出殡之日整个凤鸣山哀钟长鸣，白蟠飘零，冥币如雪，很难不为人知晓。
厅里众人都在，即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完肃庭所言依旧是一时难以接受，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言语，屋里一片死寂。
冷雨潇面如死灰地站了半晌，忽然一言不发夺门而出。
上官黎知她要去做什么，追上去在院中把人拉住，低声严厉道：“告示里没有你的画像，可城门的兵士手里未必就没有。你现在从这里走出去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置秀水轩于何地？”
上官黎故意扣上这顶高帽并非真心怕她连累秀水轩，而是他知道此刻除了用良心将人绑住就再没有别的办法阻止冷雨潇去凤鸣山了。
不出所料，手中的抵抗微微弱了些，上官黎一阵心痛。他也着急，也心焦，可又不得不保持冷静：“潇潇，你信师父。凤鸣山我们一定会去，但你给师父些时间去做安排。”
冷雨潇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她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的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上官黎将冷雨潇抱回房里安置好才又回到大厅。他进门便道：“凤鸣山，我们必须得走一趟。”
许言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正值壮年的大小伙儿，就算突生急病怎会这么快人就没了？甚至快到来不及给他要娶的姑娘留下只言片语。
许言虽年纪不大，却并非做事无始无终之辈，怎会一个月音讯全无，再有消息就是人已入土！不管凤鸣玄宗给出的是什么理由，莫要说冷雨潇接受不了，就是上官黎也不信许言会是个轻易猝死的病秧子。
“你打算如何去？现在满大街都是你的画像，就连皇城你们都未必出得了。”穆长清道。他并非有意要泼冷水，但情势今非昔比，想要出入皇都可不是光靠着一身功夫就做得到的。
然而上官黎却道：“我有办法出皇都。”
楚旭目光看过来，已然猜到那办法为何，“你要用结界？”
从皇帝下令缉拿魔头开始，上官黎就已经在琢磨出皇都的方法，以备不时之需。现下他心中虽未有十分把握，但总得一试。
面对楚旭一问，上官黎未直接回答。他眼神晦涩，似有隐隐怒火：“符，可不是光画着玩儿的。”
上官黎所说的办法，就是结界。
想要越过皇都守卫，不定向的传送结界太过危险，需用成对的。如此一来对真气的消耗便非同凡响，这也是他前些日为何急于突破九霄心法第七重的原因之一。
传送结界他已经试过多次，只要铭文对了，真气不够顶多驱动不了法阵，倒不至于把人给传没了。刻写铭文容不得半点差错，秀水轩里的由他自己来写，城外的他只能交给肃庭。
“你放心，我不会画错的。”肃庭接过上官黎递过来的图纸，郑重道。
“我当然放心。”上官黎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
肃庭从小跟着李晟学习机关之术，精密的机关设计图纸不比铭文法阵简单。此事托付给他，上官黎还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明日子时之前，你将铭文写好。找地方的时候尽量离皇都近些，安全就好，别的不挑。”上官黎道，“若写好铭文后情况有变，就把铭文擦掉。这样我们至多只是过不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肃庭点头应下。
穆长清也跟着嘱咐了一句：“你接应完他们不必马上回来，去邻镇买些布匹，这样不容易留下破绽。”此次肃庭出皇都是借采买布匹之名，来去都是空车有可能会让人生疑，穆长清便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肃庭乖巧地再次点了点头。
一旁楚旭斜眼扫了那爱操心的两个人，语带嘲讽：“你们是把他当傻子还是当孩子？若这么大个人连见机行事都不会还出什么城，不如留在皇都做他的衣裳。”说罢他又转向肃庭，“再不走就天黑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上官黎对肃庭笑了笑，又微微点头以示感谢，然后看着对方上了马车，带着某人的叮咛和某人的挖苦，“格拉”“格拉”地出城去了。
翌日子时，秀水轩别苑院中央刻写着铭文的法阵里站着三个人。穆长清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默默站在法阵外，仔细聆听着声响。
约定之时已至，上官黎不禁有些紧张，将三个人传至城外的结界需要多少真气他心里属实没底。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眉头紧拧冷雨潇，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个可怕的想法：要是失败了，她会不会很失望？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压在他心头，让他迟迟未能动手。
犹疑之际，他忽然听见了楚旭不咸不淡的声音：“一个七重，一个八重巅峰，若连出个城都做不到，九霄心法便不必再练了。”
一句满是不屑的嘲讽，却莫名让上官黎纷乱的思绪重新安定下来。
他拉紧冷雨潇的手，问道：“准备好了？”
见冷雨潇郑重点了点头，他又对结界外的穆长清道了一声：“长清师父，我们走了。”
语毕，三人同时将真气灌入结界。暗夜中，铭文倏地亮起，下一瞬，结界中的三人便已消失在虚空之中。
下章还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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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两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