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德洛尔丝收到了一封信。
光看名字她就猜到了信的内容。
亲爱的怀特小姐:
自那日马场一别,已过数日,不知你那匹灰色阿拉伯马可还安好?
焰尾近来也温顺了许多,大约是那场比赛耗了它的锐气。
我家在城郊有一处小庄园,秋日的园子还算看得过去,家母常说,这样的天气不该闷在城里。
若你不嫌简陋,恳请你于本月十七日午后前来小坐,用些茶点。
你诚挚的
罗威娜·阿什福德
十月十二日
于阿什福德庄园
德洛尔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又对着光看了看,纸面干净,没有暗语也没有水渍。
很寻常的一封邀请信,措辞规矩,客气得恰到好处。
罗威娜·阿什福德,那个在马场上笑得不以为意的红发少女,写起信来倒是老实。
莫德站在旁边,目光从信纸上扫过,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你要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德洛尔丝把信往桌上一放,抬起眼来看着莫德。
莫德听到这句话,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跟我一起去。”
“是,小姐。”
德洛尔丝站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走到莫德面前。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替莫德理了理领口,指尖从领边一路捋到肩缝,把一道皱褶抹平了,又退开半步,端详了一眼。
“莫德,”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莫德脸上:“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莫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洋甘菊,”德洛尔丝说:“它看着不起眼,可泡进水里,什么味儿都藏不住。”
莫德僵住了,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德洛尔丝抽回手,满意的笑了笑。
“听说母亲又生气了?”
莫德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嗯……因为大小姐的事,夫人知道大小姐有喜欢的人了,是圣维维安教堂的管风琴手。”
德洛尔丝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伊莎贝拉太傻了,藏得还是不够好,每次去教堂都坐在前排,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架管风琴和那个人。
至于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她告诉的。
德洛尔丝放下茶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哥哥快回来了吧?”
“二少爷说下个月回来。”
“姐姐的生日?”
“是。”
德洛尔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伊莎贝拉已经被禁足在了房间里。
她将花瓶砸碎,瓷片碎了一地,溅到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外面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锁响了一下,一个女仆推门进来。
“大小姐,你还没完全好,可别气坏了身子。”
女仆蹲下去收拾碎片,动作麻利。
“不用你说。”
伊莎贝拉瞪了她一眼,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头发散在肩膀上,狼狈不堪。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女仆吓了一跳,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渗出一颗血珠。
她急忙把碎片拢在手里,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小姐,我这就出去。”
她退出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落回去。
伊莎贝拉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房间里乱转,像一只被困住找不到出口的鸟。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德洛尔丝正在浇花。
她站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把铜壶,壶嘴细细的,水流成一条银线,落在玫瑰根部。她微微弯着腰,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浇得很仔细,每一株都浇到了,不多不少。浇完一壶,她直起身,将铜壶递给旁边的维普,然后抬起头,像是无意间往伊莎贝拉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但伊莎贝拉觉得那一眼像一根针,隔着玻璃精准地扎在她手背上,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梳妆台。
她知道她这个妹妹从来就不是个善茬。
十二岁那年,她亲眼看见德洛尔丝掐死了德雷克太太的猫。
她当时躲在楼梯拐角的墙后面,捂着自己的嘴,手背上全是害怕咬出来的牙印。
第二天德雷克太太哭着找猫时,德洛尔丝也在场,她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红红的,还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德洛尔丝·怀特,不是她表面看起来的那个人。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不能妥协。
如果母亲非要逼她,那她就去死好了,反正不能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她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伊莎贝拉,你得撑住,”她低声说:“撑到那天。”
然后她拉开最底层那格抽屉,抽屉里堆着一些旧物:几封早年收到的信,一条断了链子的珍珠项链,一本翻旧了的祈祷书……
她把手伸到最里面,翻出一件斗篷,斗篷是深灰色的,粗呢料子,领口缝着一圈不起眼的暗扣,是她去年冬天去镇上时偷偷买的。
她把斗篷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又叠好,放回原处。
“快了……”她说,声音很轻。
窗外,德洛尔丝终于浇完了最后一株玫瑰,她直起身,把铜壶放在旁边,抬手擦了擦额角。
然后她偏过头,朝伊莎贝拉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