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谁允许那野种在花园里种苹果树了!”
格蕾琴将手中的瓷盘狠狠摔向地面,瓷盘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碎片四散飞溅。
有一片擦过最近那个女仆的裙摆,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格蕾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戴满戒指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嘴角向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那个野种!那个装模作样的!永远挂着虚伪笑容的野种,居然真的在花园里种了苹果树。
维普·埃克斯普洛拉那个蠢货园丁,今天一早就带着树苗进了花园,在原来那片薰衣草的空地上挖坑,动作快得像有人催命。
等到格蕾琴发现的时候,已经种下去三棵了。
女仆长阿加莎走过去清理地上碎片。
她蹲下身,手指稳稳地拾起那些锋利的瓷片。
“夫人,这瓷盘是老爷最喜欢的。”
格蕾琴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那双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眼眶周围的皮肤紧绷着,像随时会裂开:“怎么?你在责怪我?”
阿加莎将最后一片碎瓷放进托盘里,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迎上格蕾琴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事实:“不敢,只是提醒一下夫人,这盘子只有一个。”
格蕾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当然知道那盘子只有一个。
那是丈夫去年从东方带回来的,说世上仅此一件,如果他知道盘子碎了……
“都愣着干什么!快点找人重新做一个。”她几乎是尖叫着说。
女仆们像被解了定身咒,纷纷动起来。
人走后,格蕾琴才坐回椅子上,她的手轻轻握起,然后又忽然用力攥紧,用力到整只手都在颤抖,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疼痛从手心传来,清晰而尖锐,反而让她冷静了一些。
那个野种真是胆大包天。
昨天那饼干她吃了两块,因为味道确实不错,她甚至让厨房记下了配方。
结果当天晚上肚子就开始疼,疼得她整夜没睡,冷汗湿透了睡衣。但和她一起吃了饼干的女仆却什么事都没有。
格蕾琴请了医生,医生检查了半天,最后只说肠胃受了刺激,开了点药就走了。
她翻来覆去地回想,那饼干她也让人验过,什么都没验出来,但她怀疑就是德洛尔丝。
不过就算她现在冲去指控那个野种在饼干里下了药,谁会信?
上一次她当众揭发那个野种在茶里动手脚,德洛尔丝当时做了什么?
她只是睁着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说:“母亲,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您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格蕾琴,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尊严。
从那以后,嫉妒继女的疯夫人就成了她甩不掉的标签。
格蕾琴慢慢松开了手。
掌心里印出了几个鲜红的指甲印,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她盯着那些印痕看了几秒,然后勾起嘴角。
“那就来软的,”她低声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缓慢的恶意:“我不信那野种不吃这一套。”
而这一切,全被窗外的格蕾琴听到了。
德洛尔丝的卧室里。
“亲爱的,这件裙子怎么样?”
德洛尔丝站在落地镜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裙摆像水波一样在脚边铺开。
她笑着在多萝西娅面前转了一圈,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裙子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金色长发散在肩头,末梢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多萝西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衬你,可以搭配上次一起订的帽子。”
“你说那顶蓝丝带的?”德洛尔丝偏了偏头,唤道:“莫德。”
莫德从门外走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去把随这条裙子一并订下的那顶帽子拿来。”
“好的,小姐。”
莫德退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往衣帽间走去。
她捧着帽子回到卧室时,德洛尔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听见莫德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笑容温和得像从未离开过嘴角。
“来,帮我戴上。”
莫德将帽子轻轻戴在德洛尔丝的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顶帽子是浅蓝色的草编,帽檐上缠着一圈丝绸,在左侧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要去花园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期待。
多萝西娅站起来。
“不了,”她说:“我去探望一下碧翠丝。”
德洛尔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嘴角又重新弯起来,弧度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更温柔了一些。
“是吗,确实应该去探望,”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就不去了。”
她从花瓶里拿起一枝白蔷薇,那是今天早上刚从花园里剪的,花刺已经被仔细地剪掉了,只剩下一根光滑的、碧绿的茎。
“你替我带一枝白蔷薇给她,”她说:“就说,我盼她早日康复。
多萝西娅拿着花转身离开。
德洛尔丝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脚步声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楼下,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亲手给她做的。
秋千的绳索已经有些旧了,但木质的座椅被擦得很干净,上面坐着一只小狗。
那是维普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被人丢在路边,看着可怜,德洛尔丝留下了它。
她下楼,走到秋千旁,弯腰摸着那只小狗。
小狗的毛是浅棕色的,软软的,还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它看见德洛尔丝手里的肉干,立刻摇起尾巴,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心拱来拱去。
“它真乖是不是,莫德。”德洛尔丝说。
莫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小狗身上:“是的,小姐。”
“它还没有名字,”德洛尔丝将肉干撕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它:“要取什么名字好呢?”
莫德的目光落在德洛尔丝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石榴手链上,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小姐喜欢吃石榴,叫石榴怎么样?”
德洛尔丝轻轻摇了摇头。
她抚摸着小狗的头顶,手指顺着它耳朵后面的绒毛慢慢地捋下去。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不太适合,”她的声音很轻:“那还是叫格蕾琴夫人吧,你觉得怎么样?”
莫德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手指在袖子里蜷缩起来。
她看着德洛尔丝,大小姐正低头看着小狗,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弧度。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不染尘埃的贵族少女。
“小姐……取的很好。”
“格蕾琴夫人。”德洛尔丝唤道。
小狗歪了歪头,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
而远处,窗口后面,格蕾琴夫人正坐在她的房间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安在了一只路边的、瘦骨嶙峋的小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