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太监”这四个字的分量不用多说,此言一出,慕天知和秦觅都沉默了。
令人疑惑的是,这次凶嫌的目标人物发生了重大变化,从那些欺压民妇的人,变成了个无根的太监。
“魏双喜他……”秦觅艰难开口,感觉有些匪夷所思,话没说完就停了。
慕天知明白他要问什么,飞快接口:“他不好人妻,好男风,最喜欢肤白少年——”
看了身边这位肤白貌美的,也像是卡了壳,没说下去。
秦觅被清晨窗口的风吹得直哆嗦,慕天知拉着他退到房里,让窦乾进来说话,俩人一边迅速穿衣洗漱一边听。
“死状同之前的死者一样吗?”
“略有不同,这次没虐杀过的痕迹,初步判断死因是心口中刀,尸体……尸体被挂在了魏双喜在文华街别院的树顶上,依旧全.裸,但身前没有遮挡。”窦乾垂眸道,“被执行过宫刑的地方一目了然。”
秦觅闻言,系腰带的手一顿:“这算是对他最大的凌辱了吧。”
据他所知,能做到掌印太监的,基本是“尽去其势”,代表男子的一切部分全部切除,就这样暴露于人前,凶手的用意可见一斑。
“树顶上?”慕天知觉得这个描述颇有些怪异。
窦乾点头:“的确是树顶,他那别院种着一棵几丈高的银杏树,尸体就被挂在高处能承重的地方,晃晃悠悠,像一面旗,离得老远在街上都能看见。”
“看来是这次没办法把尸体送到闹市,便用了这个折中的方法。”秦觅道,“凶手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这生前权势滔天的老太监丢尽颜面。”
“字呢?”慕天知蹬上靴子。
窦乾继续道:“有字!木牌挂在尸身旁边的树杈上,写着‘掌印太监,仗势欺人,无根老狗,色中饿鬼’!”
尽管受害者不同,但作案手法一致,几乎能够确定,就是同一人所为。
“魏双喜身体瘦削,凶嫌仅凭一人之力也能轻松将他挂起,况且这次没有进行虐杀,也没有囚禁,没有放狗,一切就像便宜行事,一人足矣。”慕天知语速飞快地说。
两人很快整装出发,跟随窦乾飞快赶往抛尸地。
上次宋源被抛尸的学儒街位于集市一角,交通便利,街道上各种书坊、笔墨斋、风雅茶楼一应俱全,是文人墨客常聚集的地方,将一个道貌岸然的无耻文官抛尸于此,可见其中暗含的讽刺意味。
这次的文华街,则在皇城与内城交界处的位置,几步一个衙署,到处都是官兵守卫,环境清幽,是天潢贵胄们买房置地、安置别院的地方。
隔不了几丈远就是内城,虽说这里比外城清净许多,但并非百姓不能进入,秦觅两人赶到附近的时候,两边茶楼酒楼上都站满了人,往文华街的方向眺望那被高高挂起的裸.尸。
女子们不忍直视,捂着眼从指缝里望着,男子们猎奇又兴奋,小声交头接耳。
先前听窦乾描述,还想象不到这是怎样的画面,待秦觅亲眼看见,不免受了些震撼。
一片低矮的宅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显得极为出挑,甚至跟内城这边三层酒楼齐平,在这个时节里,叶片已然尽数化为金黄色,被初升朝阳映照着,更是金光灿烂。
就在这一片极美的金光中,挂着一具瘦削枯槁的尸体,正如窦乾所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人皮旗帜。
尸体头颈被吊出了扭曲的姿势,浑身上下不着片缕,死者生前悉心遮挡的**部位寸草不生,被明亮的光芒映得无所遁形。
目力好一些的人,甚至能够看到上边陈年的伤痕。
丑陋不堪。
慕天知勒住马,驻足凝视了片刻,神色凝重地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秦觅策马跟上,心脏咚咚直跳,说不好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预感到这案子背后定然不简单。
他属实没想到,郑彪说要干票大的,他们还真干了一票这么大的。
现下,那所别院被都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慕天知赶到近前,就听闻一片口呼“大人”的行礼之声。
秦觅跟着他下马,大步走进内院,目之所及也都是北镇抚司的人,之后便隐约听到有人在争吵。
“能不能先把魏公公的尸身放下来?这么挂着有失体统!”听声音应该是名年轻内侍。
“不行,我们镇抚使大人有命,必须等现场图画绘制完成、细节勘探完毕才能够动尸体!”梅淼的嗓音极有穿透力。
跨进最里边一道院门,就看见了一个小内侍正为难地看着梅淼:“魏公公生前好歹也是掌印太监,贵司这么做,这不是丢皇家的颜面吗?”
慕天知陡然出声:“随意挪动尸体,耽误追查真凶,才是有损天威!”
“大人!秦师爷!”梅淼看到他俩,立刻抱拳行礼。
“奴才见过慕大人。”那内侍连忙过来行礼道,“兹事体大,大人还请改一改规矩,莫让魏公公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瞥了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尸体。
秦觅往周遭看过去,就见两个都衍卫正捧着画板奋笔疾书,应当是在绘制现场图画;戚鸾音则在细细观察银杏树周围的各种痕迹,边看边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更有其他锦衣卫分布在各处勘察现场细节。
挂着尸体这么久不让放下来,好像也没有太大必要,像是梅淼等人刻意为之。
这个掌印太监魏双喜,在民间颇多流言,秦觅对他的了解多来自于道听途说,不知是否真切。
据闻太上皇在世时,此人权势滔天,现在的康淳帝继位后,经过一番宫廷斗争,最终大权独揽,挟制了宦官权力。
但为了制衡内阁,康淳帝并未完全削弱司礼监,因此魏双喜并没有被清算,依旧享有他的地位和荣光,只是行事再没有之前那么肆无忌惮,学会了夹着尾巴行事。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论如何,他也是司礼监之首,以现在这个局面收场,不仅讽刺,还令人唏嘘。
仿佛一头被蚂蚁杀死的大象。
“规矩就是规矩,岂能随意更改?”慕天知面色冷淡地回答。
几人身后传来一个嗓音尖细的声音:“就连咱家说话也没用吗?”
秦觅循声回头望去,就见门两旁都衍卫弯腰行礼,有一个身着大红色提金曳撒的男子缓步而来。
他灰发白眉,年岁已高,看上去慈眉善目,但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中等身材,四方步走得那叫一个端正,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深蓝色曳撒的男人,但此人蓄须,明显不是太监。
慕天知当即弯腰行礼:“天知拜见督主、指挥使大人。”
秦觅心中一凛,知道这就是东厂厂公田琦和都衍卫指挥使宋夜,便忙跟着其他人一同跪拜。
“后生免礼。”田琦虽口称“后生”,但伸手虚扶了慕天知一把,姿态中多见亲昵,显然是以此为昵称。
他抬头看了看魏双喜的尸身,掏出手帕捂着口鼻,做悲伤状:“你虽然有你的道理,但死者为大,这么挂着,太不体面。”
慕天知望向两名画现场勘探图的都衍卫,见两人向自己点头,便庄重道:“督主所言极是。”抬手冲手下示意,“将尸身小心放下来,交给戚仵作检验!”
窦乾窦坤和梅淼立刻起身向那棵银杏树跑去,其他人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田琦挥了挥手:“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耽误工夫。”
在场所有人这才敢动。
百姓不见贵人,用不着时常下跪,慕天知心疼秦觅,垂眸用余光看了看身侧,不知他膝盖受不受得了。
“后生,魏公公这案子,是不是跟你先前查的那桩有关系?”田琦温声道,“我瞧着这犯案手法大同小异。”
慕天知点头:“督主英明,应当是同一拨人所为。”
“即是如此,为何朝会那天宣称结案?难道抓的人是假的?”一旁的都衍卫指挥使宋夜语带愠意。
秦觅躬身站在一旁,听着他故意提高音调,心里直乐,这位听起来是在训斥手下,但有一种“我的人我自己训了,督主就别训了”的意思。
慕天知抱拳道:“抓的人是犯案同伙,但严刑拷打之后拒不吐口,属下只能谎称结案,让另一人放松警惕,方便手下收网,谁知这人居然胆大包天,敢对魏公公下手。”
“宋大金吾,莫要责怪天知后生,这帮亡命徒躲在暗处,咱们防不胜防,他用些计谋倒也没错。”田琦用手帕捂着唇咳了两声。
可秦觅并不觉得他是真的在为慕天知说话。
宋夜连忙道:“督主近日感染风寒,别为此案操心了,此案一直是天知负责——”
“我知道这是他的案子,从未打算过问,可魏公公到底与我有些交情,他死得这样惨,我身为督主,怎能袖手旁观?”田琦无奈道,“大金吾忍心看我良心不安吗?”
嚯,果然是抢案子来的,帽子还扣得这么大,这该如何是好?
秦觅听着,心里为慕天知着急,辛辛苦苦查了这么久,眼看很快就能寻到人,现在把一切拱手让出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郑彪也好、连宵也罢,说到底杀的都是奸恶之徒,慕天知虽然给郑彪用了刑,但听说比对待那些贪官污吏手下留情了不少,这俩人要是落到东厂那帮太监手里,岂不是还没被定罪就要被折磨死?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案子转到东厂!
“禀督主,草民斗胆多说一句,此案凶手极其凶残,犯案手段令人发指,怕会脏了督主的眼,想来魏公公也不愿让您遭罪。”秦觅胆子一壮,陡然发声。
慕天知听他说话,本来一片平静的心猛地一哆嗦。
师爷,胆子太大了!
秦觅自知鲁莽,但总觉得要搏一搏,抖着嗓音继续道:“这桩案子北镇抚司已经办得七七八八,这次仔细搜查过案发地的相关证据,定能尽快收网,将在逃凶嫌抓捕归案,请督主勿要担心。”
说完之后,他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头皮一阵发麻,不知道是不是被田琦的目光盯的。
田琦的确是在看着他,好奇地问:“哟,这位是谁?”
“在下北镇抚司刑名师爷秦觅,一时鲁莽,自知无礼,请督主赎罪!”秦师爷认错态度非常好。
宋夜不满地看着慕天知:“听说你御下甚严,怎么一个师爷都敢随便说话?!”
慕天知当然可以效仿上官,自己先把秦觅骂一顿,免得田琦为难对方,但他知道秦觅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就算假装,也不愿苛责。
他低头抱拳道:“是属下的错,但师爷所言不虚,只要再给属下几天时间,定能将凶嫌抓获!若是属下食言,必定亲自将卷宗交给督主,并去陛下面前请罪!”
“后生可别这么说,案子难查,咱们都知道,怎么能算是你的错?更不必惊动圣上了,他老人家现在定为失去左膀右臂而痛心,咱们没为他分了忧,岂能倒添心思?”田琦露出无奈的表情,“咱家只是想为此案尽尽心,但后生既然有把握尽快收网,那咱家就静候佳音了——不知需要几日?”
慕天知心里默算,派出去的暗卫一直在全曜京寻人,就算地毯式筛查,也该快有信儿了。
魏双喜这一死,估计那位在逃的女装大佬已经了却了心思,估计要想办法离开曜京,反倒是抓人的好机会。
“三日内必有——”
田琦却打断道:“三日太晚了些,我怕魏公公等不起,若他半夜托梦找咱家喊冤,咱家怎么回他?”
秦觅气不打一处来,拿鬼魂说事,这不是成心为难吗?
“可三日已经很紧张了,魏公公泉下有知,定会体谅督主的难处。”宋夜打圆场道。
田琦那双丹凤眼斜过去看他:“若他不体谅呢?”
宋夜撞上那冰凉的目光,当即噤声。
“两日之内属下必将人抓捕归案,如若不然,属下亲自去圣上面前谢罪!”慕天知朗声道。
“还是后生会为陛下分忧,陛下果然没白疼你。”田琦拿帕子捂着嘴,眼睛微弯,“那咱家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慕天知向他躬身行礼:“恭送督主!”
宋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快步去追田琦。
秦觅担心地看向慕天知:“重霄……”
“回去再说。”慕天知低声道,下巴往守在尸体身边那个内侍一指,“那是魏双喜认的干孙子魏拙,应当一直跟在他身边,问问是怎么回事。”
注:锦衣卫指挥使尊称“大金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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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伍拾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