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入口,那两个看门的鬼差之前拦过陵熹一次,对他有印象,这次他来他们便没有阻拦。
陵熹一路直往奈何桥去。
奈何桥边,黄泉渡口,无数飘飘荡荡的鬼魂向桥上走去。
陵熹在数以万计的鬼魂中寻找着那张他熟悉的脸,可毕竟鬼魂太多,他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陵熹紧皱着眉头,直接飞到孟婆边上。
孟婆正在给过路魂魄盛汤,冷不丁旁边飞来一个神仙,吓得她一怔,直拍胸口道:“仙君你要吓死鬼啊。”
陵熹着急地带着歉意说:“孟婆前辈,晚辈此次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你方才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宋长川的人?”
过黄泉、喝孟婆汤时,孟婆通常会问问那人的姓名,还会问起那个人是如何死的,所以陵熹想问问孟婆先前有没有见过宋长川。
孟婆思索一番,迟疑地摇摇头:“似乎是没有,仙君可否告诉我那人是何时死的?”
陵熹连忙道:“用人间的时辰算,他刚离世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孟婆道,“那可能还未过奈何桥,仙君可以在我身边等等,说不定能等到那人。”
陵熹一听,眼中顿时有了些许希望,他连忙点点头,“多谢前辈。”
陵熹就这样站在奈何桥边,紧锁着眉头,紧紧盯着路过的鬼魂看。路过的鬼魂无一不感叹今日奈何桥边竟有一个如此貌美的小郎君,可又都惊讶于那小郎君凝重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陵熹忽然从背后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头一看,竟是阎摩。
他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阎摩好笑地问:“我的地盘,我怎么不能来?倒是你,族长大人如今竟这么空闲,在我冥界奈何桥边守了三天了。”
“三天?”陵熹一愣,随后喃喃道:“已经三天过去了吗?”
旁边的孟婆闻言,也停下忙碌的手,“哎呀你看我,仙君,不好意思,我忘记提醒你了。确实已经三天过去了。”
忽然,陵熹对上阎摩那双好奇的眼睛,如遭雷击,他连忙抓住阎摩的袖子,紧张地问:“活人死后多久会来冥界!” 冥界的时间和人间是一样的,阎摩说他在这里过了三天,也就是说宋长川已经死了三天了。
阎摩如实道:“死后会马上被带来,但你别看奈何桥这么多鬼魂,其实鬼魂被带来后顶多半天就能投胎转世。你已经在这里守了这么久了,那鬼魂怕是早已离去了。”
陵熹眼中瞬间溢满泪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楚与悲伤,他急切地转过头问孟婆:“前辈你再好好想想!先前真的没有一个叫宋长川的凡人来过吗!”
孟婆看着眼前陵熹伤心欲绝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在陵熹近乎哀求的眼神中叹了口气,“抱歉,我真的没有印象。”
陵熹扯着阎摩袖子的手渐渐滑下,他缓缓低下头,无声地哭了出来,“怎么会,怎么会没看到他呢……”
阎摩看到他这副样子也于心不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如你跟我去看看他的命簿,看看他转世到何方,届时你可以与他的转世再续前缘。”
陵熹闻言,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哭红的双眼直直地看着阎摩,“好,你带我去!多谢你了。”
来到阎王殿,陵熹翻看着宋长川的命簿,在他意料之中,宋长川的命途果然改变了。陵熹第一次来阎王殿时看到的宋长川的命簿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还能笑着和阎摩评议宋长川的命运,现在他却是哭着看向宋长川那被改变的、短短的一生。
陵熹颤着声音问道:“宋长川的命簿改变了,是因为我吗?”
阎摩脸色有些沉重地点点头,“你以神仙的身份介入他的人生,他的命途自然会受影响。”
陵熹焦急地翻开后面几页,阎摩看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他连忙按住陵熹的手,“怎么了?”
陵熹手忙脚乱地把命簿放在桌上摊开,“为什么!”他焦急地问阎摩:“为什么后面都是空白的!他的转世呢!”
阎摩显然也没料到,他诧异地接过命簿,仔细看了又看,随后低低地说:“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办法转世了……”
“什么意思!”陵熹一拍桌子,眼底的绝望要藏不住了,他再也无法强装冷静,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什么叫没办法转世!你们冥界不是专管这个的吗!他的魂魄呢!!!”
他一把夺过命簿,快速地翻动着,嘴里焦急地问:“是不是因为要注入灵力?”他瞪圆眼睛望着阎摩,嘴里说出的话语气还是很冲,但眼底的哀伤却已经溢出来了。
陵熹将自己的灵力反复注入命簿,可命簿还是毫无反应,仍是一张张白纸。阎摩知道自己劝不动陵熹,便由着他试。
不知又过了多久,陵熹手上的灵力渐渐平息,他眼底的情绪也渐渐没有了起伏,犹如一滩死水般平静又绝望。
阎摩悲悯地看向他,“陵熹,不用试了,他的魂魄就是没有来冥界,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已经魂飞魄散了,要么他的魂魄去了别的地方。”
陵熹下意识忽略“魂飞魄散”四个字,他打心底抗拒这种可能。
“去了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陵熹慢慢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阎摩。
阎摩心虚地摸摸鼻子,模棱两可地说:“三界之大,他的魂魄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也有可能真的魂飞魄散了。”
“他不会魂飞魄散的!”陵熹抬手按住胸口,他能感受到鲛人泪还在自己体内平稳运行。
他含着泪道:“我和他结契了,如果他魂飞魄散了,我的鲛人泪会破碎。可我现在还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鲛人泪还在运行。”
阎摩闻言,一愣,“可能是因为……”
“因为什么?”陵熹问。
阎摩猜测道:“他的魂魄没来冥界,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因为你和他结契了,你们族的鲛人泪是神物,可能他的魂魄已经不是简单的人魂了,而是类似半人半神的魂魄,所以他不归冥界管,没有来冥界。”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陵熹闻言,愣愣地问阎摩。
阎摩道:“我也不知道,但既然你说你的鲛人泪还在,那他确实应该还存在在这个世上,只是没有来转世罢了。”
陵熹一把抹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陵熹从冥界离开后回到人间。
宋长川的遗体正在被送回大魏的路上,陵弈一路护送着。
陵熹回来时,陵弈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了?”
其实看陵熹的表情陵弈就知道事情不太好,他有些担心陵熹的情绪,果然陵熹摇摇头道:“他的魂魄没有去冥界。”
“为什么?”陵弈问。
陵熹重重叹了口气,哀伤地说:“是我害了他。阎摩说,可能是因为我用鲛人泪和他结契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完全的凡人,而是半人半神,不归冥界管。”
“怎么会呢……”陵弈疑惑地说,“你之前传声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刘珩身上带着衡芜半颗内丹,那刘珩也算是半人半神吧?可他就转世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到陵弈这么说,陵熹一下就愣住了,他竟没想到这一茬。
“你当时看他的命簿,有没有看到他的前世是什么?”陵弈问。
陵熹想了想,当时他就想着看宋长川的转世,根本没注意看宋长川前世是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但得看看宋长川有没有前世,才能证明我的猜想。”陵弈手指抵着下颌道。
“那我再去看看。”陵熹说着就要往外跑,被陵弈一把抓住。“你先休息一下吧,小舅。”
虽然他们是神仙,但陵熹在外奔波这么多天不眠不休,总归还是会累的。
“我替你走一趟。”陵弈道。
陵熹紧紧抓着陵弈的手,好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拜托你了,小弈。”
“还有一事。”陵弈冷静地说,“小舅,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来凡间的吗?”
陵熹一愣,突然反应过来,“鲛人印!”他连忙抬手想看看宋长川体内的鲛人印。
“这……”陵熹失神地抬起手,茫然地说:“鲛人印呢?”
陵弈的表情有些凝重,“我想,鲛人印当时应该不是封印在宋长川凡体中,而是封印在他魂魄中,如今魂魄离体,鲛人印自然也不在了。”
“怎么办……”陵熹本就因为宋长川突然离世而惊慌失措,如今又遇上鲛人印下落不明,他直接慌了神。
陵弈靠近他,紧紧抱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陵熹的背,安抚道:“没事的小舅,你先冷静一下。”
“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宋长川的魂魄,我替你去阎摩那里走一趟,问问宋长川的魂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陵熹闻言,渐渐平静下来,他深深地看了陵弈一眼,摸摸他的头,有些疲惫地微笑道:“好,我们小弈长大了。”
陵熹走后,阎摩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他是真的怕陵熹一怒之下把冥界砸了。如今整个神界都没几个人是陵熹的对手,陵熹要是发怒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阎摩不禁感叹幸好陵熹还是理智的。
没想到阎摩刚闲下来不久,陵弈就来了。
刚送走舅舅外甥又来窜门,阎摩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陵弈,头上冒着冷汗:“陵弈仙君,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陵弈他是早有耳闻,鲛人族上一任族长陵霓歌唯一的血脉,陵熹一手把他养大,鲛人族上下都宠得不行,听人说他活泼跳脱,有时候做事嚣张,像个小霸王,性子也没有他舅舅成熟,如今他来冥界,怕不是要帮他舅舅砸了冥界?
“阎摩,好久不见啊。”陵弈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我想来帮我舅舅再看看宋长川的命簿。”
阎摩知道了他的来意,看他还算客气,下意识松了口气,拿出命簿递给他,“这就是宋长川的命簿。”
“多谢。”陵弈翻开宋长川的命簿,果然如他所料,宋长川的命簿上不仅没有他转世的记载,也没有他前世的记载。
也就是说,宋长川此人,没有前世和来生,单从命簿上看,好像一只孤魂野鬼。
陵弈抬眼打量着阎摩,随意地笑道:“阎摩,我舅舅刚才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诳他?”
阎摩一惊,连忙摇手:“怎么会!”
陵弈凌厉地睨向阎摩,嘴角带着一抹不经意的笑,分明是一个散漫的表情,阎摩却从中看出一阵压迫感,“我小舅刚经历了爱人离世,脑子还有些不清楚,你看他如今有些迷糊,所以就骗他,是吗?”
陵弈把玩着手中的命簿,“之前衡芜的凡间恋人也是半人半神的状态,他都能转世,宋长川为什么不行?还有,为什么宋长川的命簿上只有这一世的记载,他的前世和来生呢?你作为冥界之主,我不信你会不知道其中缘由,你故意混淆视听,不告诉我小舅真相,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宋长川身份恐怕不简单吧?”
阎摩心道不好,连忙辩驳:“我真的没想骗他!我只是……我只是想安抚他。”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陵弈一针见血地问。
阎摩心想,这陵弈年纪不大,压迫感却十足,比陵熹还不好对付。他只好自认倒霉,垂着头认道:“好吧,我当时确实不应该不告诉他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陵弈问。
阎摩抬起头,压低声音,“这宋长川,非神即魔。”
陵弈闻言,直直盯着阎摩,阎摩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就在阎摩想出言让他别看了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天真烂漫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阎摩心凉:“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舅舅?让我猜猜,你是怕担责吧?如果宋长川是位神仙,他走得决绝显然是不想和我小舅再有瓜葛,所以你怕告诉我小舅之后那位仙君来找你麻烦,你索性就不说了;如果宋长川是魔,那么让一个魔转世成凡人,那就是你的疏忽了,天庭那边要是知道了,你怕是要受罚,所以你也不想说。”
“我说的没错吧。”陵弈反问。
阎摩没想到陵弈看得如此通透,瞬间汗毛竖起,“仙君……你……”
陵弈也知道他的难处,“放心,我只告诉我小舅,不会告诉其他人,我也会让我小舅替你保密,你不必害怕。那宋长川毕竟是我小舅捧着一颗真心爱着的,我怎么忍心看我小舅伤心难过呢?”
“是,是。”阎摩擦了一把冷汗,恭维道:“仙君果真是重情重义。”话是这么说,实则他在心里暗恨陵弈太聪明,如今他已然在陵弈那留了把柄,日后怕是要被陵弈拿捏了。
陵弈知道后便要离开,临走前还笑嘻嘻地提醒阎摩:“阎王殿下以后做事可要谨慎些啊,可别让魔族钻了空子。”
阎摩有把柄在他手中,只好赔笑道:“仙君说的是,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