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寺出来太阳正高,杜若低头沉思片刻看着孟姑姑的眼睛道:“姑姑,实不相瞒,公主被禁足,其中恐有隐情。公主的性子您也晓得,有心事未必肯对人说,我知她素日与一位懂音律的清净人常说上几句话,或晓得些内情。”
孟姑姑没有说话,同样看着杜若的眼睛,她明白二人的深情厚谊,但不认为有何内情。清净人?懂音律的?侧妃也认得倚风楼那位,不妥。
孟姑姑移开目光转身:“侧妃该回府了,此事可等王爷归来后商议。”
一旁的小丫头便去搬凳子。
“今日我想借机寻他问个明白,只为理清公主究竟受了何等委屈,也好晓得该如何宽慰,莫让陛下与娘娘继续忧心。”杜若顺手拉住孟姑姑衣袖,眼巴巴瞧着。
孟姑姑眼神向下稍移,不等她否定杜若继而沉声道:“此事关乎公主清誉与天家体面,不宜声张。故而想请姑姑在外间看顾一二,莫让闲人靠近,也防着有些多嘴多舌的瞧见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有姑姑坐镇,我心里才踏实。”
谁能不被这小女儿撒娇的恳切模样深深打动?孤寂的长辈终是说了一句“侧妃言重,奴婢自当谨慎。”
马车辘辘驶在繁华街道,周围各种声音在耳边炸着。
杜若接过檀木弹弓,五指摩挲光滑弓身,拉拉牛皮筋与布兜,一阵有力的“铮铮”声。
“停车。”随一声吩咐,她将弹弓微微伸出车帘一角,瞄准了二楼东那扇熟悉的、悬着玉兰风铃的窗。
“啪!”一记闷响,石子命中窗框,偶然反弹上风铃,铃儿刹那间婀娜如舞姬的腰肢,响起一阵急促的“叮当叮当……”。
苏郎侧目,走到墙边支起窗凭望,目光越过喧闹人流,一眼撞上车帘内久违的目光,他竟突然对旁人常言道的“久旱逢甘霖”五字有了深刻理解,心内一片柔软之际车帘遮住了那张脸,马车继续穿行。
“什么声音?”室内美丽的女子偏头问。
“顽童淘气罢了,郭小姐不必理会。”他抚过被石子叩击的窗框,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女子放心笑了两下后告辞,苏郎戴上帷帽从容下楼。
叙旧斋,杜若看着氤氲茶汽出神,在心里祈祷苏郎知道些什么荷盛荷落两个丫头不知疯哪里去了。
苏郎走小路并未用太久,望见叙旧斋的轮廓时他便禁不住想笑,顺带整理了臂弯的褶皱、腰带与挂在其上的璞玉坠子、摘掉了一丝头发,以及衣料纹理上一处细小毛边。
又觉走得太快,还没够得上检查身上可还有其他不整之处,来到门前才发现有旭王府的人,不由微怔,身形一顿。
风儿鼓起薄纱一角,孟姑姑得见眉梢一点痣,脑中一闪而过了谁,追思下去却是想不起了。稍作打量,微微颔首做出“请”的手势,苏郎摘下帷帽行礼,既是杜若带来的人自然信得过。
孟姑姑倒很意外,长相与仪态这样贵气的儿郎怎么会是倚风楼的“清净人”?
见到杜若无恙他才放下心,缓步走去。
杜若眼前被一片白色占据,苏郎将帷帽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坐下,端起斟好的茶品味,“刚好,我来得不晚。”
他很高兴,眼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杜若端起茶盏抿一口问:“什么事耽搁?”
“拣了新衣……没用多久。一位小姐听到窗响,说是顽童便起身离开,是误以为有人发现。”
“如此,你依旧这样忙。”杜若低头看手腕上公主送的玉镯,又问他这段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
“最长远的莫过于你嫁人,去岁至今还能从达官贵人口中听到你的消息。”苏郎说罢看着杜若微笑,她的眼睛却是斜向一边,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坐直身子等她开口。
她低头笑了一下:“原是我比你忙些。无妨,我一切顺利,你呢?别来无恙?”说罢起身用香著夹起隔火片,用香铲在炭火上多加一层香灰,又压弱火势后放回隔片,檀香味道淡了些,杜若满意坐回去。
“我都好,有银钱也有空闲。”
“没有旁的?”杜若盯着他的眼睛,自生辰夜雨一别至今,不知他的心事平了没有?
“没有。”两个字平静如水,是独属于他的慵懒与不在意。
杜若点点头,没事就好。“我不大出门,公主可常去寻你吗?她身边没个知心人,怕要失落。”
苏郎摇头,杜若轻轻挑眉,不来?
“其实你我皆清楚,公主对驸马大人用情极深,嘴上嫌弃心里最是要紧。算着确有小半年未来过,偶见驸马大人背着公主经过,伉俪情深。”
他说话时眼神飘向窗外,说到公主,倒是另有一处与之前不同——
“约莫半月前,公主突然来访,一看便知才哭过,我见犹怜。”苏郎眼眸微微流转回忆细节,“问她可是驸马大人欺负,她否认,那是萍儿不乖?她也摇头。欲言又止,指定受了委屈。”
杜若抬头看窗外万里晴空,幽都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
“摇筝时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苏郎认真看着杜若的眼睛。
那日见到公主时她很疲惫,唉声叹气、心不在焉,能让“朝阳”失魂落魄的无外乎驸马大人,可一不是赌气二又并非小妾作乱,每当问起来她只道是“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当真有了过不去的坎。
“‘若两个人无法愉快、彼此负累,该如何?’”
苏郎沉声道出,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神色,薄薄水痕湿润眼角,两片阴影像化不开的愁。面容依旧熟悉却仿佛褪去血色,几丝碎发在额前摇摇欲坠。
他此刻对楚柔叶当时的模样做到了从神到形的还原。
杜若竟产生一瞬错觉,他说出这句原话后变得黯淡、灰白、苍凉,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更像经久泛陈的书页 ,也像画作上不再鲜艳的彩绘。
可甩甩头、睁开眼,他还是活生生的苏郎,平静注视着自己。可心内却备受震撼。
“没了?公主仍然没说因着何事?那你如何作答?”
“‘若相处不能和睦,相看两相苦,折磨不如放过。’”
“她还要说什么,正正巧巧巡检袭来,而后我便不知了。”苏郎说完,目光寸寸下移,最终落在手边茶杯,里面淡绿的茶水平静无痕,他所言都是真的。
杜若沉默,隐约猜到些东西。
“公主与你说过萍儿吗?”
“不常提,听来是个实心眼的,公主找我左不过是抱怨几句驸马大人木讷寡言,坊间也未流传过萍儿什么恶言恶语。”
不是柳皇后?
莫名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揣测楚昭衡,天底下竟还有第二桩这样的巧事?杜若深深皱起眉头,转眼已是天欲晚,阳向西。
遂与苏郎互道一声“保重。”
苏郎的身影远了孟姑姑才收回视线,这孩子多大了?
杜若走在沉璧河畔依依的柳间,问孟姑姑何时能见到公主,孟姑姑摇头,只得登上马车回旭王府,一道残阳铺水中。
永州,天高云淡。
楚无意于驿站整理自己的行装,流民已基本安置妥当,只是出现许多“外乡人”来永州,是其他地方饱受盘剥的百姓来投奔,先时他已上过折子请求陛下以永州为例,向其余州郡推行“清丈”,如此方能治理得当。
等了几日后不止收到陛下批了“准”字的折子、命地方官员组织施行此策的好消息,还得到召他回都的令。
“回家!”
他对着远处正在耕种的小小人影喊出这一声,新换的常服袖上还沾着土星子。
骑上心爱的宝马,他像来时那样不疾不徐地巡视永州,目前已没有争闹、反抗与挣扎,他看着“新域”与“旧域”的百姓皆在劳作,几个地主家的账房在给佃户发放月钱,有一群孩子在“打老牛”,外围留有一批军队把关。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人将杂草锄平,正在荒芜中建造屋舍外墙与顶的景象,可惜没到“添置”的那步,还未见到融入的流民与当地百姓协作,还未见到再有地主欺压时两方拧成一股绳对抗“不公”。
有一名军长前来送别,高高颧骨内嵌着一双坚定如炬的眼睛。楚无意拍拍他的肩膀,像楚昭衡离开时拍自己那样,军长站得笔直,如山岗间巍然不动的松柏。
再度跨上这匹红马,楚无意转身朝军长与身后的土地挥挥手。
“我走了!明年再见!又兴许几年后我再回来时,永州已如临近的瞿州、通州、文州一样安定!”
军长在原地对他鞠躬致礼。
血染的晚霞中,他孤身纵马,踏上回家的路,他要回家见到母亲,见到康儿。一别数月,想念母亲做的赤豆圆子羹。
眼前仿佛看到康儿骑着他做的竹马飞奔,小铃铛欢快响着,孩子笑得露出粉嫩的牙花儿,母亲停了手里的针线,目不转睛注视着,面上的笑意有那么那么深。
孟姑姑:我怎么觉得这孩子长得像故人?
杜若:啊?
苏郎:?
孟姑姑:孩子你多大了?
杜若:你多大了?
苏郎:!(不兴说的)朋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想个办法见到公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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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