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师派人将文州的嫡长女接了回来。
这孩子怪,幽都之地达官显贵扎堆、王公世家成群,这孩子的生母竟是商贾之后。
“你不知,这大小姐出生便没了母亲,十三又没了外祖,耽误笄礼。如今外祖母孝期已满还未许嫁。”
“呦,岂不是十分难堪?生得如此高门,出身却如此无光。那至今芳龄几许?”
“已十七岁了议亲尚不顺呢,门当户对者多避讳,寒门举子又攀不上,不好办。”
“说到这,早些日子三殿下不是才行了冠礼赐府,从宫里搬出来?听老爷说,陛下似无意间提起过谁家的贵女。”
“嘘!快住口吧那有什么干系?休要浑说!妄议天家之事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两个看客低声议论。
杜若放下轿帘,幽都还是如此繁华,不抵文州清净。
数日后,江府二小姐江晚棠生辰宴如期举行。
杜若静静看着妹妹加笄赐字,梳上发髻变成待嫁的大姑娘,宋夫人满脸欣慰悄悄用帕子拭泪,女儿大了,真快。
外堂,江正廷起身致礼:“诸位同僚、亲友,承蒙拨冗莅临,观小女晚棠及笄之礼,又贺生辰嘉诞。本官与内子合府上下,深感荣幸,不胜感激……”
杜若则笑着在内院应酬。
入夜,烛火跳跃,荷芯阁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偶尔轻响,房门被人叩了几声后停下,杜若起身,原来是江正廷。
“这么晚了……父亲有事吗?”她面无表情问道。
“怎么红了眼?可是有谁欺负你?”
“没有,杜若只眷恋文州老宅与轻慢时光。”
两个人沉默下来,江正廷看着幼时圆润如面团的女儿长大竟与亡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时心酸抬起头。杜凌霜临终的遗言还响在耳畔:“求夫君莫让女儿再受同样的屈辱,霜儿别无他念,只求她平安顺遂。”
想起白日里同僚意有所指的探问,继续咬牙压制。
他抬手抚上杜若的头顶:“傻孩子,你舅舅们各自成家奔波忙碌,疼爱你的外祖父母已不在,何况文州地处边境匪患颇多。乖女儿,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的婚事,为父自有考量,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是,杜若定当谨记。”
外祖遗嘱中把收成最好的茶庄留给了她,上面几个舅母每每夹枪带棒恶毒几句,连带一众兄弟姐妹对她也颇有敌意,算了,既是江家的人,待在江家便对了。
夜深人静时又忆起文州的好友,可惜那年才十四岁,外祖孝期已满她陪崔槿去打栗子,拗不过她要走小路下山,中途玉佩丢失回去找,站起来却见她被一群歹人骑马追逐。林中有许多捕兽陷阱,伸手喊了半天那群歹徒竟大笑着将人掳走,只留一个手下前来捉拿自己,更可恨落网的人并不凶神恶煞——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何况是烧杀抢掠的勾当!”杜若大声劝阻。
但那男子轻蔑一笑,说她就是吃太饱了。
一时不能反驳,只央他回去救出槿槿,那人笑她愚蠢,随后不知从哪掏出匕首割断绳网跳下,原来一直在耍她!
“贪官污吏吸干百姓血汗,怎么养出你这种蠢货?”男子说完目光一凛,将匕首抵在她颈上:“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女人的下场,她不会活着出来的。”杜若怒道:“没种的男人!敢不敢放开我!”对方嗤笑,指尖划过她脖颈的血管,留下一道红痕,刀尖刺入皮肤又止住,米粒大小的伤口缓缓渗出血丝。
“你竟蠢到这种地步,与强盗讲道理,侮辱强盗。”
“你也晓得你是强盗!一群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我鄙视你!只敢欺负弱女子!有种去伸张……”话未说完那个人捂住她的嘴,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磨砺唇瓣,被迫仰起的脖子猛一疼,血珠顺流而下。
那人俯身在耳边低语一句“我不想杀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后松手。
“无可奉告!”她脱口而出,男女授受不亲,哪有问名的!
那个人走了,利落消失在密林深处,再没见过。
收回思绪,下意识摸摸疤痕,那时自己哪来的胆子?但凡那人再暴躁一些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翌日,芷兰轩。
“母亲安好。”杜若向她行礼,宋夫人出身将门,容貌虽不惊艳却十分有特点,眉眼英气颧骨较高,面庞轮廓分明朱唇皓齿,若穿上武装必定巾帼不让须眉。
铃铛声响起,江晚棠活蹦乱跳着跑到门前,后面还跟着笑盈盈的江远舟。
“母亲安好!”
“孩子们来了,快坐到我跟前来。跟你说过多少次,既已成年走路要轻慢些,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江晚棠水汪汪的杏目扫过杜若掩唇轻笑:“姐姐也要好好整改仪态,免得招人笑话丢了脸。”
“你这孩子!若儿别听她胡言乱语。”江晚棠依偎在宋夫人怀里扭闹撒娇:“知道啦知道啦母亲快别再念经啦!”
杜若垂眸,母亲都是这样嘴上说孩子不好眼里永远爱意满满吧。
“棠儿说得对,身为长姐也该做个表率,以免来日有什么风言风语怪到我头上。”杜若捏着帕子轻笑。
江远舟静静看戏,她察觉到这目光抬头看去,笑出一对酒窝。
羽毛毽子在江晚棠脚尖仿佛变成一只蝴蝶翩然,裙带翻飞青丝纷扬,树荫下笑语不歇,一番炫技后又传给江远舟,谁知他用力一踢,毽子转眼已落在杜若脚下。
宋夫人笑道:“好孩子一同玩吧,平日只待在房里闷着。”
“母亲,我……”本想推辞,江晚棠气焰嚣张等着看她露怯,连个毽子都不会踢?江远舟并无他意,长姐素来体弱,玩些把戏强身健体罢了。
毽子高高抛起,她在众目睽睽下矫健如燕,小小玩意儿也能踢出十八般花样,身姿婉若游龙灵活旋转其间,风携叶声沙沙。
顺应天意般,此情此景此人,变得如画。
杜若伸手接住毽子平喘,手抚胸口红唇微张,几缕发丝缠在耳前。江远舟拍手助威:“长姐深藏不露,原是踢毽子的高手。”又看一眼脸色铁青的妹妹。
江晚棠瞥见母亲带着赞许与讶异的目光,嫉妒与委屈的邪火在心内蹿起,跺着脚尖声道:“真要向长姐讨教了!”
父亲本就常拿姐姐标榜,训斥她没规矩没仪态,两耳都要听出茧子。谁知姐姐平日不苟言笑又端庄如祖父母,毽子竟踢得比她还好!再顾不上仪态,愤愤离去。
杜若路过花丛时不经意瞥见一只蝴蝶正在叶底蜕变,大半身体已钻出茧壳,只要完成最后的抗争便能翱翔于广阔天地间,不由蹲下身子紧紧盯住。
又焦急等待片刻,蝴蝶终于完全蜕出,倒悬在叶上奋力展开着双翅,她屏息凝神,内心的激动之情随着蝶翼完完全全打开喷涌而出,斑斓翅膀扇出微风在空中飘忽,优雅画一个圈后终于高飞,杜若呼一口气站起来,却腿麻眼也发黑,踉跄着跌向前方,宋夫人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多谢母亲。”杜若稳住身形,目光追随着那只远去的蝴蝶。
他们都留在芷兰轩用饭,江晚棠难得没有喋喋不休乖乖闭嘴,江远舟慢条斯理文雅至极,也不知妹妹为何见到长姐便刻薄起来总要拌嘴,说不得管不得,倒不来粘他,出门闯祸的次数也变少。
偶有一次听得父母为长姐之事争吵,便派人好好查了一番:长姐生母是杜家幺女,祖上经商起家后开始读书,至外祖父辈做了知府,在幽都有一处宅邸,三个舅舅也有一个入仕。
不清楚父母为何吵架,亦无人跟他提过杜家那位,大抵棠儿无拘无束惯了,而长姐是被严格要求长大,两个人只是性格不合。
改来改去终于还是换回了最初的版本,希望看到的小天使能喜欢这样稳扎稳打的文风,承蒙不弃,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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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