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养了五六日,许地主总算许她出门了。
许娇娇像出笼的鸟,撒欢往县城飞。栓子叔驾马车,徐护卫周全带人在边上跟着,许娇娇坐在马车上,听小婵叽叽喳喳,数着县里最近新出的糕点。
小婵馋,许娇娇也馋,两人连逛了四五家铺子,买了不少点心。等出来时,栓子叔按许娇娇吩咐,已从东市买好了鸡鸭,关在两个竹笼里。见许娇娇出来,栓子叔把买鸡鸭的事说了。
一共七只,鸡四母一公,鸭子只买到两只母的,都不算大。
年头差,很多人家粮食紧,连带鸡鸭都少了,价钱翻倍地涨。许娇娇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清楚,要不了多久,粮也要贵了。
想到这些时日,二爹给她炖了那些老母鸡,许娇娇只觉肉疼。
马车往茶楼赶,许娇娇早两日让人送的信,等到二楼包厢,陈灵儿和钱玉娘已等着那儿了。见到许娇娇,两人都走上来,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
等知道她已大好,陈灵儿拍着胸口,“你这也算死里逃生,大福,大福!”
“你不知,我们听到你病了,真忧心死了!”钱玉娘柔弱些,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许娇娇知她有个妹妹五六岁时没的,她是真怕的。
“听说你家给你冲喜了?”陈灵儿好奇,“你有好几个相公?他们俊不?待你好不?”
钱玉娘小脸微红,也盯着许娇娇看,许娇娇心底的暖意瞬间消散。
她这俩位闺中密友,好时好,坏时,是真坏!
“没冲喜!”许娇娇冷笑,眼神不善,“你们哪听的讹传!”
陈灵儿和钱玉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觉许娇娇在死要面子。
“不就是冲喜招赘吗?多招几个有什么!”陈灵儿傲着脖子,有些阴阳怪气,“我们又没笑话你!”
许娇娇冷哼了声,若不是重活一世,念在上辈子陈灵儿给她送过粮,非得撕烂她的嘴不可。
“招了婿,不用嫁人,也是让人羡慕的!”钱玉娘声音细弱,说完拿帕子捂嘴,也幸灾乐祸地笑。
“是好,以后我爹家产全是我的!”许娇娇一刀刀两个。
三人不见面想,见了面就爱争高低。
许娇娇扳回一大局。毕竟,这两人家里再怎么宠她们,都有兄弟,嫁妆又能占几成。
见两人都僵着脸不说话,许娇娇得意,拿起桌上的杏子吃起来,趁人不察,偷偷把杏核放进仙境。
吃饱喝足,收了两人的礼,许娇娇便要告辞,陈灵儿还不死心,“方圆十里,都知你冲喜了!”
许娇娇不忍了,“陈灵儿,你那未婚夫婿的红颜知己,换人了没?”
撂下一句话,许娇娇带着小婵就往楼下冲,等下了楼,还能听到陈灵儿的骂声。
许娇娇无所谓,笑着往外走。
街角处围了些人,酒楼小二在后门扔了几个馒头剩菜,那些人立刻蜂拥而上,跟饿狗般在地上争抢。小二站在台阶上看得好玩,故意拿破馒头这边扔一个,那边扔一个,逗他们玩。
许娇娇看得皱眉,栓子叔在边上小声道,“那穿灰衣服的女人,是咱许家村的。”
许家村人?
许娇娇眯眼细看,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趴在地上死按着两馒头不撒手的女人,叫李秀兰,是个年轻寡妇。
男人上山砍柴摔死了,留下两儿一女,年纪都不大,婆家嫌她克夫,害死儿子,不想养他们,被单分了出来。
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家应是断了粮,来县里乞食。
许娇娇之所以记得她,只因前世逃荒时,这人和小结巴一样名声不好,常被人指点排挤。
有时弄不到吃的,她便靠身子换,直到有一回,她和男人进林子,等出来后闺女儿子都丢了,她便疯了,最后被婆家两升豆子卖掉了。
前世饿到骨瘦嶙峋的女人,如今也好不到哪儿去,许娇娇看着她单薄枯瘦的脸,不禁想起她疯疯癫癫坐在路边的情形。
“小姐,回吧!”栓子叔提醒她,许家都借几回粮给李秀兰家了,年年借,年年还不上。许地主见她可怜不忍催,村里还传出过闲话。
马车往城外去,许娇娇想到那片高粱地,嘱咐栓子叔等等,等城门口李秀兰的身影近了,马车才重新出发。
李秀兰也知那片高粱地凶险,脚下步子很快,赶上许娇娇一行人后便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近了村口,才慢慢落下来。
“小姐,这是出门了?”车外一道声音,小婵掀开车帘,许娇娇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长得干瘦尖巴,穿半旧长衫,正对她行礼。
许娇娇没出声。
那人又舔着脸笑,“菩萨保佑,看小姐这般好了,我们也放心了!”
“许四,小姐好不好的,和你有何干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小婵呛回去。
许四脸上笑意不减,反更谄媚,“都是一族里人,小姐病了,我娘带我们兄弟几个天天磕头,也是求过菩萨的!”
“真不要脸!”小婵撇嘴嘀咕了声。
许娇娇懒得搭理他,从荷包里抓了把铜钱,扔到地上。许四慌忙去捡,边捡边说着吉祥话,整一个泼皮无赖。
“小姐别在意,这就是个混不吝,在县里混惯了!”栓子叔料定许四不敢对许娇娇无礼,才没撵人。
“许四,交待你个事儿……”许娇娇开口。
许四一听,钱也顾不得捡,忙跑过来。
“许家想找两个武师傅,你去打听打听,若能办好,不亏待你!”混不混的,许娇娇不在乎,这人敢来她面前伏低做小弄铜板花,是个聪明有胆子的。
“小姐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了。”许四连作了几个揖,喜得手都在抖。
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平日在街头跟着赌棍混口饭吃,今日没脸没皮凑到许娇娇面前,本就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弄了个活儿。
回到许家,栓子叔把鸡笼送到院门口,许娇娇趁人不注意,手伸进去,把鸡鸭各收一只进仙境。
吃完午食,许娇娇借口要小憩,又闩了门。
仙境里,那一鸡一鸭姿态悠闲,在草地里这啄一下,那刨一脚,扭着屁鼓各自觅食,好不惬意。
最早种的两块地,麦子已经抽穗,一粒粒很是饱满,许娇娇细看了下,果然,随手撒的麦田,就是比不上精心翻土耙种的,稀稀拉拉,一看就粮就少得很。
仙境的庄稼,不需浇水,也不怕有虫害,只要开了田,把地耕耙平整了,种下去就行。
许娇娇先把今日放进来的杏核,在桃树边挖坑埋了,只两个,五六天后,就会如桃树般,有半人高。
种好杏子,便继续挖地,如今麦地快有一亩了,从黄到青,从高到矮,每一片新耕的地,都明显不同。参差的颜色,看得许娇娇很是满足。
如今她挖地,只把草翻下去,等大半日,草就自动成了肥料,融到土里。再用铁耙平整一番,撒了麦种就行,麦田在泉水池边上,做完活,掬一捧泉水喝,人也能轻松很多。
仙境的院子,放东西进去,一杯热茶,隔三天拿出来,还是那般烫。只不能放活物,许娇娇有次偷偷放了只鸟儿进去,死翘翘了。
第二天把奶娘吓一跳,到现在都嘀咕,廊下的八哥咋突然死了。
许娇娇在仙境里忙碌,小厨房里,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盖着一碗粉蒸藕,小结巴坐在灶下盯着火。
二老爷取了洗好的香菇,去蒂切片,他刀功好,动作快而利,菜刀残影,香菇成了片,片片薄厚一致,整齐地排在盘里。切好香菇,二老爷拿起鸡蛋,一磕,扬高,连着四个鸡蛋入碗,再飞速搅散。
等他这边备齐了料,灶上也好了,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热香,裹着中间的粉藕。二老爷拿布托着,把盘子端出来,粉糯糯的藕节,再切成厚片,淋上蜂蜜撒了桂花,清香中便又多了几丝甜腻,连小厨房的空气都变得香糯糯。
小结巴偷偷咽了口水,不用尝,也知这碗粉蒸藕,有多软糯香甜。
锅重新涮过,油热,把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扑鼻。等鸡蛋炒到鲜嫩,便盛出来,重新放油,油热炸香葱蒜,倒入香菇,香菇滑嫩,需来回翻炒,只炒到软中出水,再把鸡蛋加进去……
炊烟袅袅,小厨房在暮色中忙碌着,许家众人在大院的四处,栓子叔把牲口牵回棚里,许小牛抱起晒干的野草,林钰和赵石头清扫院角,徐护卫指挥人归置各处的物件,许地主带着家丁从地头回来。
许家村一片祥和,日头在西山缓缓坠落,天边剩下一丝极浅的红霞,照着人们归家的路。
等许娇娇从仙境出来,晚食已摆上了桌。
一碗粉蒸藕,一盘香菇炒蛋,一碟子翠丝萝卜,再加一盆鲜鱼汤——哦,不,二爹说是琥珀白玉鲫鱼羹。
许娇娇等不及要吃,二老爷却迟迟不动手,只狐疑地望着她。
“小姐要找武师傅?”
“是!”许娇娇应着,眼还盯在鱼汤上,“今日在茶楼,听说有些地方遭了灾,出了不少流民。我想找俩武师傅,让家里都练起来,以后遇到事,也好有个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