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喜说了实话还被质疑,顿感奇耻大辱,跳脚道:“骗你作甚!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常福哑然失笑,觑眼看他:“你是说大人,还是在说你?”
“......”
这呆头呆脑的常福,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还以为是个木讷老实的,没想到眼睛这么毒,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常喜讪讪地撇撇嘴:“行行行,是我行吧!”他小声地咕咕哝哝道,“三个年轻貌美的丫头,主子一下子就把最好的挑走了,剩下的一个不安分,一个呆傻嘴馋,何时我常喜也能媳妇孩子热炕头呐!”
京城里的高门大户里,丫鬟、小厮互相通婚实属常见。如常喜这般,既生得年轻俊俏,又在主子身边得脸的小厮,主子往往会将不得宠的通房丫鬟,或者正头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女配给他当媳妇儿。
明眼人都能看出,东厢房中阿渔相貌最好,常喜自然有过期待。偏巧这次主子同样对她上了心,当真‘情’之一字难测。他在一旁看得真真的,只得悄然按下那点曾经的小心思。
至于瑶琴,常喜吓得抖了抖身体,他可万万不敢肖想。
常福难得开了个玩笑,打趣道:“你成日在府里逗弄这个女使,逗弄那个丫鬟,跟只花蝴蝶似的,我可没看出你有成家的心思。”
听到常福毫不留情地揭穿,常喜恼羞成怒,阴阳怪气道:“哎哎哎,你个不解风情的锯嘴葫芦懂什么,我只是想给府里每个孤独的小丫鬟送送温暖,况且我又没真的对她们做什么。真不知道你这样不会说漂亮话的木头脑袋,嫂子当初是怎么看上你的,定是大人从中撮合安排。”
“......”常福无语:“多从你自个儿身上找找原因罢。”
***
东院
栖云堂内,阿渔将披风解开,摊放在绣榻上。
只见这件直领对襟玄色潞绸披风,外面一层用了上好的杭绸,光滑垂顺,在阳光下泛着极好的光泽;里面一层用了极繁琐的工艺,看着平平无奇,触之却觉异常柔软,兼顾保暖和防护,却又不过分华丽,显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许是大人常用的原因,披风的衣角、领口、袖口已经有了些许轻微的磨损,兼之大人身边的常喜又是个粗心的小厮,以致肩头绽线了也没发现。
阿渔将披风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后,从绣筐里拿出剪子和绣花针,将那段线头剪断,打算重新缝补缝补。
可待凝神细看披风的样式和走线,她却犯了难。
粗粗来看,披风是玄色的,可肩头却用上好的织金丝线绣着团团祥云,然而阿渔手中又没有这种织金丝线。若用普通黑色丝线代替,未免一眼便让人注意到纹路的断裂,反而弄巧成拙。
阿渔捏着绣花针踌躇了片刻,突然灵光一线,捏起细针对着肩头灵巧地穿针引线。不消片刻,一株挺拔清秀的翠竹便栩栩如生地绣了出来,青色丝线同织金交相辉映,原本雍容华贵的披风瞬间多了些许清雅脱俗。
阿渔将指尖细细地在竹叶上摩挲,心头蓦然涌上一股甜蜜。
补好披风后,阿渔看日头正好,便令人拿去洗了晾晒,而后用铜壶熨斗细细地将每一处褶皱熨平。思及大人归期未定,她只得将熨好的披风暂时收入箱笼中,并且放置一个熏笼,内含兰草、白芷、安息香,以此防虫防潮。
过了三五日,阿渔将箱笼打开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好闻的清香,清幽幽、甜丝丝的,混合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是极清雅的女香,反而披风上原先的龙脑香已经变得极淡极淡,几近不可嗅出。
裴大人还未回来,枇杷园的果子倒是都成熟了。
一次,阿渔闲来无事逛园子时,无意间被一颗圆溜溜的东西砸了脑袋。
“哎呦”一声,她捂着痛处气恼地回头,想要抓出凶手,却发现“凶手”只是一棵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的老树,而方才袭击她的“凶器”则是一颗黄澄澄、圆滚滚的枇杷果儿。
阿渔循着踪迹进了枇杷园,只见树上果实累累,像金子一样颗颗垂挂,熟透的枇杷果儿无人采摘,或是被贪嘴儿的鸟雀啄落,或是某一个瞬间果熟蒂落,自然而然地脱离枝头,落入尘土,零落成泥。
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
阿渔不由得新奇,原来在她不曾留心的时候,一场大雨过后,果儿已经悄然成熟。
不知大人何日归来,若是再晚些,枇杷果儿便会尽数凋落,阿渔心下怅然。忽然,她心念一转,脑中顿生一个主意,唤来附近的粗使婢女,将树上颗大饱满的成熟枇杷果尽数摘下,收集到篮子里,有多少要多少全部送到厨房。
随后阿渔唤来李七儿,交代她收到枇杷园送去的果子后,将枇杷去皮去核,取其果肉,而后碾碎捣成果泥,放入铁锅中加入红糖熬煮,直至成膏后送到栖云堂。
李七儿立刻诺诺应下,自从上次阿渔指定她做翠绿面,还得到赏钱后,李七儿便在心底认定了阿渔,凡是阿渔的吩咐,定一丝不苟地完成。
她心里明镜似的,左右已经彻底得罪了贾婆子,与其每日受着贾婆子的刁难,等着被逼出东院的厨房,不如索性抱紧阿渔姑娘的大腿,或许还有一条出路。
众人在枇杷园内摘果子,阿渔时不时过来看看进展,一日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阿渔?”
阿渔正轻摇罗扇,蓦然听到这句有些耳熟的声音,循声回首见果真是故人。
汀兰兴冲冲地跑过来,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两眼,惊叹道:“阿渔妹妹,竟然真的是你!天爷呀,你穿成这般,举止气度和之前都不一样,像......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方才险些不敢认。”
汀兰这话倒是没错,只见阿渔穿着栀子黄轻薄香罗抹胸,外面罩着淡黄窄袖短衫儿,搭配郁金百褶裙,清丽俏皮,又格外夺目。头上再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双丫髻,而是戴着镂空金球簪,穿着银鎏金折股钗,耳朵上戴着葡萄形水晶耳坠,脸上是光彩夺目的檀晕妆,手执一柄素绢团扇,真真宛如一个逛园子的大家小姐。
阿渔先前确实不敢这般打扮,她知道自个儿生得美,若不能自保,又没有人来庇佑她,美丽的容貌只会成为害死她的凶器,故而她先前根本不敢招摇。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进了栖云堂,有了大人的庇护,莫说邹妈妈,便是柳氏也不敢轻易拿捏她,是故她自然要随着自个儿的心意,怎么开心怎么来。
阿渔掩嘴浅笑:“怎的一段时日未见,汀兰姐姐变得这般花言巧语?都学会拿妹妹开玩笑了,真真是羞煞人也。”
“才不是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真的。”汀兰嘟起嘴说道。
二人在亭内坐下,阿渔问道:“我离开东厢房后,大家可还好?”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先前她们四人关系多么亲密。
汀兰素来大大咧咧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心直口快道:“一点都不好,实是无趣极了!云裳总是跟我吵架,她还想霸占你的房间!多亏我严防死守拦住了,方才没让她得逞,不然哪日你要是回来就没地方睡了。”
“......”
汀兰说罢方才意识到不妥,忙不迭地找补道:“阿渔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诅咒你被赶回来。”
阿渔哭笑不得道:“我明白。”
东厢房内三间客房,一间耳室,只有云裳一人住的是狭窄简陋的耳室,依她的个性,当初没立刻闹起来,现在还能忍这么久,属实难得。
阿渔已经搬到栖云堂,随身的物件也都已经带过去,东厢房内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云裳住不住进去,她倒是并不在意。
汀兰撅着嘴继续抱怨道:“你不知道我现下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那厨房的贾婆子就是个势利眼,先前我们刚来时,还每日送些好吃好喝的饭菜来,现在见大人不搭理我们,每日送来的饭菜也都变得特别敷衍。我先前好歹也是个二等女使,现在每日的膳食却同府里最低等的粗使女使一般,若不是我娘每日偷偷送来饭菜接济我,这东院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吃得好,心情就好,现在汀兰心情非常得不好!
阿渔闻言若有所思,看来贾婆子这个刁奴的背景当真够硬,连汀兰这个大厨房管事妈妈的亲闺女都在她手里讨不了好,这样的人放在东院的厨房迟早是个隐患。
阿渔脑中霎时百转千回,面上仍不动神色地安慰道:“吃是吃得差些,但好歹你现在每日做的活计比之前在厨房时轻松不少,也算有得有失罢。”
汀兰撇撇嘴:“若真这么算,我可真真是是亏大了。进东院之前,我娘说得这般好那般好,结果不仅吃不好,你走了之后,我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都快把我闷坏了。我和云裳处不来,见面就是吵架,懒得同她说话。那瑶琴是个锯嘴葫芦,冷冷清清的,平日里连话都不曾听她多说一句。”
“......”
锯嘴葫芦?非也。阿渔觉得瑶琴应当是有傲气的,自诩是裴府的一等婢女,又是唯一跟着主子下江南的女使,自然自认高人一等,已然将在自己看作主子板上钉钉的通房,莫说看不出起汀兰,恐怕她谁都看不起。
谁知,汀兰接着说了一句:“不过她倒是跟云裳关系挺好的。”
......关系好?瑶琴和云裳?
阿渔倏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掩住眸底的若有所思,语气如常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说,瑶琴和云裳处得很好?”
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出自明代杨基的《天平山中》
本文人物部分穿搭借鉴《金ping梅》和《我在宋朝穿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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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枇杷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