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山,满目清白。
寒风裹着雪晶刮在风习习脸上。她再次把膝盖从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拔出来,拄起长剑,借力踩上台阶。
靴底磨在厚雪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格外刺耳。
秋水流跟着她身后,扬起清亮的眼眸打量着这个死寂的部落。
这些房屋被厚重的雪被压得十分垮塌,但隐约能看出曾被大火焚烧的痕迹。
唯有他们进的这间石屋孤立于雪地,像一座白色碉堡。
风习习缓缓推开面前陈旧的门板,陈年的积灰扑面涌来,呛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她挥袖拂开腐朽的灰尘,施法摆正屋中杂乱的桌椅木架。
秋水流走到她身前,扫视屋内,目光停在内室壁上,那墙壁凿开了好几个洞。
少年眉峰微蹙:“师姐,这里被人翻过——”
话语刚落,屋外狂风大作,无数冰棱化作锋利的箭矢,破风袭来。
风习习眼神一颤,旋身展臂,一面浅金色的透明屏障在他们身前张开。
“叮、叮、叮——”
密集的冰刃撞上结界尽数碎裂,不少冰刺扎入坚硬的石墙。
扫了眼那入墙三分的冰刺,风习习不由得皱得,目色变得凝重。
“这么多年,你们终于回来了。”
屋外响起的滑腻而阴冷,像一条毒蛇般,叫人心生恶心。
——天凛!
风习习没有丝毫犹豫,扬手,三道烈焰般的炎刃从她指间斩向风雪中的黑影。
“嘶——”
那黑影踉跄后退,满眼骇人看向雪地,地面上被断去的一臂瞬间被火焰吞噬,片刻间变成了焦炭。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天凛都始料不及。
鼻尖飘来一股烧焦的肉味,他疾点右肩上的几处穴位止血。
风习习收回手势,冷冷看向他,目光冷冽如冰:“回去告诉天昊,他的命,我会去取。”
门外,黑影听见“主子”二字,瞳孔骤缩,他与天昊尊上的关系,谁也除了少数亲信知晓,旁人绝无知晓可能,她为何会知道?
天凛身体不由颤缩起来,他强压下心头惊惧,当即捏碎保命的千里传送符。
空间一阵波动,黑影瞬间消失在狂风暴雪中,若非他站的地方有个浅坑,与旁边焦黑的灰烬,她还当出现了幻觉。
跑得真快。
风习习暗中暗哂,撤回结界。
“师姐,他们就是那些陈国人?”
风习习点头,眼中仍淌着化不去的冷色。
“师姐,我会保护你。”
少年伸手从背后拥住她,他身形高大,手臂上的力道沉重有力,风习习简直要嵌进他身体里,她不太适应地推开他。
“阿回,你现在长大了,不可以随便抱我。”
少年不乐意,面色委屈。
风习习习惯性去揉他脑袋,想安慰安慰他。
奈何他长得太高,她讪讪地收回手,小弧度捏了捏他白皙而清廋的脸颊,少年垂眸,冷淡的模样与前世别无二致。
风习习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某些影子。
但她知道,他没有过去的记忆。
算不得完整的他。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啦,好不好?”她仰头望着他颇有些幽怨的脸,展颜轻笑。
少年抿了抿唇,不语,显然还有些介意她方才的推拒。
风习习轻轻摇了摇他手臂,冲他讨好地笑着。
她无意识地撒娇,叫少年情不自禁红了耳根。
他矜持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风习习清理干净两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遥夜距离城池太远,秋水流是凡人,每日三餐必不可少,每日买东西,便要穿过噬骨森林。
危险又麻烦。
风习习打算自己耕地种菜。
肉食便带秋水流去森林里打猎。
这样便能自给自足。
说干就干,风习习施法开垦出一片干净的地。
秋水流不懂法术,只好在一旁看着,瞧见能打下手的,便帮她撒撒种子,浇浇水。
不过,大冬天种地,种子能发芽吗?
反正,师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天色渐黯,遥远而沉寂的山脊,倏然闪着几簇火光。
“那是什么?”少年好奇地望着。
“是烟花。”风习习掐指算了算日子,会心一笑,“今日是除夕,到你生辰的时候了。”
往年,他生辰时,门中都是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好不热闹。
风习习有些担心他想宗门,到他身前,歪头笑着:“今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秋水流凝视她的笑脸,眸色微动,“师姐……”
远方,一簇簇火光在天幕炸开,映在少女清亮的眸子里,像是一颗颗灿烂的碎星。
他仿佛听见了那远处烟花迸发的声音,在他耳中、胸腔里砰砰作响。
“发什么呆呢?”风习习抬手在他眼前扫了扫,“再犹豫可就没有了。”
少年眼睫扇了扇,动动喉头,僵硬地扭开脑袋,望向远处的烟花,顿了一会,才道:“师姐,今夜陪我看烟花吧。”
“就要这个?”
“嗯。”
风习习转头看了眼屋顶上的积雪,挥挥衣袖,厚重的积雪顷刻消失,她朝少年扬扬下巴,“去屋顶。”
风习习拉着他飞上屋顶,曾几何时,她也在这里与一个人看过烟火。
秋水流见她心不在焉,好像在怀恋着什么,心里不禁生出些酸意。
“师姐,你在想谁?”
风习习回过神,瞧见他一脸不悦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躺回屋顶,望着幽蓝的夜幕,目光闪动:“我在想……很久之前的事。”
“很久之前的事?”
“对啊。”
少年靠着她侧身躺下,支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师姐,我想听。”
风习习扭头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目光灼灼,满眼期待。
风习习无奈地耷拉下肩膀:“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有多久?”
“若是以天界的时间算,大概在一千多年前,那时我四百多岁,遇到了一个……”她犹豫片刻,调整措辞,“算是魔吧。”
少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相同之处:“和我一样?”
风习习不知如何告诉他,她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
少年眉梢微挑,心里莫名有些发紧,他故作淡然道:“师姐,不必看着我,即便告诉我,我也不会生师姐的气。”
“真的?”
“真的。”假的。他现在已经在生气了。
得到他的保证,风习习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只魔,乃是冥河边上的一朵魔昙,以生灵的贪嗔痴怨恨为食,后来我不慎被他夺了舍……”
“夺舍?”少年拧眉,眼中闪出几分厉色,“师姐是要找他报仇?他现在在何处?”
风习习无奈失笑:“并非你想的那样,神族被夺舍,神魂不会散,他夺舍我,不过是想得到自由。”
“后来我夺回了身体,他便一直在我神魂里,与我共生,直到……”
远山烟火寂灭,天地幽蓝,少女眸光微闪:“羽族与天族发生战争,他用真身为我铸了一把魔剑。”
话音落下,少年眼眸一动,垂下眼帘。
他不禁想到自己身上那把仿佛与他一体的黑剑,他抬手,黑剑随着他的意识,浮现于掌上。
“师姐,是它吗?”
他语气平静,明明没什么波澜,风习习却感受到了一丝悚然的寒意。
他似乎生气了。
风习习咬了咬唇瓣,后悔自己不该与他说这些往事。
她抬眸,少年眉骨立体,长睫在眼下映出一层浅灰色的阴影,冷淡疏离。
风习习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秋水流压下忽然涌入胸中的怒意,扯了扯唇角:“师姐是把我当成了魔剑的容器?”
风习习一愣,急忙否认:“不是……这……就是你的剑。”
“我的剑?”他轻笑,显然是不信。
风习习闭眼抚额,远山上烟火复燃,夜幕绚烂美丽。
片刻,她下定决心般,睁开双眼,注视着他冷漠的眸子:“你就是魔昙转世。”
少年挑眉,下意识攥紧掌心的黑剑,一缕黑气自他指缝间流逸而出。
风习习蹙眉。
秋水流顺着她视线看去,黑剑随他心绪起伏泄露出几缕魔气,他忙不迭收起黑剑。
可一想到自己成了替身,心里难免有些委屈,他语气幽怨,轻声念叨:“难怪师姐对我这般好……”
风习习觉得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解释:“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清楚。”
这句话明显让少年心情好上不少,他敛住唇角扬起的笑意,抬手用指腹拂去落在她脸颊的雪花。
“师姐,与那魔昙是什么关系?”
“百年前,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少年笑意僵在脸上,他倏地坐起,脸上的淡然再也维持不住。
“什么?师姐,他是魔,你是仙,你们怎么可以……可以在一起!!”
风习习看着他,语气淡淡:“他死了。”
“死得好。”秋水流松了一口气,死得大快人心。
他回过神,对上她凉嗖嗖的目光,正了正脸色,重新躺回她身侧,违心地安慰她:“师姐,逝者已去,节哀。”
“……”
细雪无声,洋洋洒洒自夜间飘落,夜色渐深,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屋顶呆了一个多时辰。
风习习用衣袖擦了擦发痒的脸颊,轻声道:“下雪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