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侨推掉了所有局。
昨晚的最后,姜稚皎冷不丁的那句“明天我们见面吧”,让在情场上素来游刃有余的他竟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慌乱。
直到凌晨三点,他还在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的“加微信”到最近的一条“明天见”。一个多月的对话,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原来都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恍惚惊觉。
姜稚皎说话的方式和语气很有意思。听起来乖乖软软的,却时常语出惊人。
最近的一次,就是昨晚。两人聊到最后,周霖侨跟他开玩笑说,他谈恋爱从来不会超过两个月,新鲜期一过就抽身走了,他问姜稚皎怕不怕。
当时姜稚皎没说话,两人之间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以为姜稚皎不会给他答案的时候,电话那边的人十分认真的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会让你重新对我感兴趣的。”
“但是你对我的新鲜感快过期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啊?”
“你都说了会让我对你重新感兴趣了,为什么还要我告诉你?”周霖侨漫不经心的笑。
“因为我会很难过的,你对我的新鲜感过期的话。”他很害羞却还是继续说,“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就可以更早的整理心情,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快点让你对我重新感兴趣,不然的话……”
他话没说完,周霖侨追问他:“不然的话怎样?”
“时间越长,我就会放弃的。”他咬字放的好轻,就像是在撒娇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的传进了周霖侨的耳朵。
“不许放弃。”周霖侨佯装生气的威胁他。
“那你对我的新鲜感也不许这么快过期,不对,不要过期。”
姜稚皎并不害怕他的威胁,反而用了一种从未有人对他用过的语气说话。
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理所应当的占有。像是小朋友喜欢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心爱的玩具上那样,因为不熟练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回了他一个字:好。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好。
对姜稚皎说好。
于是才有了后面的,姜稚皎的那句“明天我们见面吧”。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是姜稚皎选的,市中心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
周霖侨提前半小时到了。他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手臂,手背青筋虬扎。
他少见的没有选择戴任何配饰,就连手表也没有。
如果非要说一个原因的话,他不希望姜稚皎对他有距离感。
两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周霖侨再一次晃了晃杯里的冰块,他百无聊赖的数着落地窗外树叶掉落的频率。
他从未觉得五分钟可以过得如此漫长。
收回视线时,他看了眼桌面上的手机。
终于,时间跳动到了三点整。
“周先生?”一道带着不确定的怯意的细小声音在耳畔响起。
周霖侨抬起眼。
面前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口稍长,盖住半个手背。头发是勉强贴到脖颈的长度,刘海从中分开落在眉毛尾端,往下有细微的碎发垂落在颧骨两侧,衬得脸型愈发小巧。
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光,鼻梁高挺,鼻头微翘。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最要命的是周霖侨说想要看的清楚的那双眼睛,瞳仁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果然是湿漉漉的。
他的眼神太直白太具有侵略性了,姜稚皎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
两颗小兔牙也露了出来。
周霖侨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站起来,一米九一的身高,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是俯视。他看到姜稚皎仰脸看向他,眼睫扑簌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身高惊到了。
“周……周先生?”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又好像不一样。面对面听到的时候,那个尾音上扬的弧度更加清晰,像一根羽毛直接搔在耳膜上。
“叫周霖侨就行。”他说。
姜稚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个帆布包洗得有点旧了,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旁边还坠着一只像是手工缝制的玩偶小兔子挂坠,和周霖侨平时见惯的各种名牌包完全不同。
“路上有点堵,”姜稚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
事实上等了四十三分钟,每一分钟他都数过。
点餐的时候,姜稚皎拿着菜单看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面。周霖侨注意到他看菜单的时候,目光会先往右下角扫一下。
那里是标注价格的位置。
等到姜稚皎点完后,他才把菜单拿过来,加了两份前菜、一份甜点和一瓶红酒。
他做这些时并没有问姜稚皎的意见。
姜稚皎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比较安静。姜稚皎话不多,周霖侨也不会找话题,但两人之间的氛围依旧很好。
姜稚皎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咬住叉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然后兔牙轻轻磕在金属边缘,发出很细微的一声响。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姜稚皎忽然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周霖侨并没有被包抓到的心虚感,反而更加有恃无恐的盯着他。
“因为好看。”
姜稚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清水,晕染得毫无防备。
他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意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别这样说。”
周霖侨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间那股冷硬的桀骜感会淡化很多,反而露出了一种和他平时形象不符的少年气。
“说什么?”他故意追问。
“就是……”姜稚皎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刚才那句。”
“你好看,实话。”
姜稚皎把叉子放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似乎在试图降温。动作笨拙又可爱,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周霖侨看着那双手,和他无数次在直播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牵那只手。
很想。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初秋的傍晚风有些凉,姜稚皎走出餐厅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他的毛衣看着厚实,其实织得很松,风一吹就透了。
周霖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他的外套裹在姜稚皎身上几乎要盖住膝盖。姜稚皎被带着周霖侨体温的外套笼罩着,整个人像是被缩小了一圈,越发显得纤细。
“不用……”
“穿着。”周霖侨的语气不容拒绝。
姜稚皎只好把外套拢了拢,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照进他眼里,晶亮亮的胜过一切星子。
周霖侨低下头,离他近了一些。
“姜稚皎。”
“嗯?”
“跟我去酒店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周霖侨的身份也从来不屑绕弯子。他看姜稚皎的眼神,从第一眼起就没藏着。
姜稚皎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仰着脸看周霖侨,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周霖侨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霖侨是开车来的,走的时候副驾上多了一个姜稚皎。两人之间隔着置物箱,周霖侨的一只手随意搭在大面,指尖垂落着刚好碰到姜稚皎放在腿侧的手指。
他没有握上去,只是若有若无地碰着。
姜稚皎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一片片掠过,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姜稚皎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周霖侨的轮廓。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酒店是周霖侨家的产业,顶楼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进门的时候,周霖侨侧身让姜稚皎先进。
姜稚皎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进这种房间似的。
“好大。”他说。
周霖侨关上门,听到他的这句近乎天真的感慨,勾了勾唇。
所有的灯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
姜稚皎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周霖侨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贴得很近。
他伸手,勾住姜稚皎的腰将他圈进怀里,玻璃上瞬间只剩下周霖侨一个人的影子。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紧张?”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姜稚皎的耳廓。
姜稚皎的耳朵又红了。他侧了侧头,像是想躲开那道灼热的气息,又像是想靠得更近。矛盾的动作让他的脖颈线条拉得很长,毛衣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像一捧雪。
周霖侨垂眸,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上面。
姜稚皎的呼吸明显地颤了一下。
“……周霖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周先生”。
周霖侨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慌张无措的尾音,就像是一只被捉住的小动物发出的微弱抗议。
周霖侨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姜稚皎的睫毛在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灯光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他抿着嘴唇,兔牙轻轻咬着下唇,把那一小块软肉咬得发白。
周霖侨用拇指压了压那块软肉,姜稚皎被迫松开,上面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
“别咬。”
说完这句之后,他再次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刚才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相反。
带着侵占和掠夺。
姜稚皎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像是带着甘甜的红酒软糖,他咬了下,怀里的人没有推拒,反而在僵硬之后,慢慢地、笨拙地回应起来。
那个回应太生涩了。牙齿不小心磕到他的嘴唇,舌尖怯怯地碰一下就缩回去,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周霖侨在心里想,他是第一次。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一下沸腾起来。
他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从外到里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他扣住姜稚皎的后脑,手指陷进那头柔软的头发里,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人更深的往自己怀里带。
姜稚皎被亲得发出细微的鼻音,像是在抗议,又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一吻结束后,姜稚皎趴靠在他胸口喘气。耳朵红透了,眼眶也红了,眼尾洇着潮湿的绯色。
他抬眼看周霖侨。这个角度,那双带着水光的、带着柔软和信任的眼睛,让周霖侨的理智几乎在那个瞬间被烧断。
他托着姜稚皎将人抱起,带着他离开落地窗。
姜稚皎被吓得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脖子。他太轻了,周霖侨抱他的时候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他顾不上关卧室的门,灯也没开,客厅里的光顺着房门口溜进来。周霖侨把他放在床上,俯身下去。
姜稚皎躺在一堆深色的被褥中间,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像一朵被揉进墨色绸缎里的白山茶。他的头发在床单上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半阖着,盯着他看。
“怕不怕?”周霖侨撑在他上方,声音低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暗哑。
姜稚皎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翻涌,又在下一秒被压下去,重新变回那潭安静的、带着水雾的深水。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霖侨的眉骨。
“不怕。”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周霖侨俯身吻他的眼睛。
姜稚皎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在他闭上眼睛之后,缓缓收紧了一下,然后攥紧了他肩后的衬衫布料。
那个动作不像攀附。
像是在测量。
……
周霖侨几乎一夜都没睡,翻来覆去的折腾身下的人,他整个人的神经都持续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身边的人背对着他蜷缩着昏睡,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颈侧被啃咬没一块好地方,斑驳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更加可怜兮兮的惹人怜爱。
周霖侨借着床头灯的光,垂眼看姜稚皎的睡脸。睡着的姜稚皎比醒着的时候更加安静,兔牙微微抵着下唇,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周霖侨伸手,用指腹抚了抚他的眉心。
姜稚皎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周霖侨看见后,停住了动作。
他想起刚才姜稚皎在他身下掉眼泪的样子,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角不断滑落的眼泪。嘴唇却抿得很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周霖侨问他疼不疼,他摇头。问他是不是不想,他还是摇头。最后问他要不要停,他伸手把他的脖子勾下来,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要停。”
周霖侨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比这更让人失控的话。
现在他看着那道泪痕,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征服欲,不是占有欲,也不是单纯的怜惜。
是一种更沉的、更酸涩的东西,像是心尖上被人拴了一根很细的线,另一端就攥在这个蜷成小小一团的人手里。
他俯下身,很轻地吻了吻姜稚皎的眼角。
“以后不会让你哭了。”他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一切归于平静,那双闭着的泛红的眼皮突然睁开了。
黑白分明的瞳仁落在某一处,在床头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感受到腰间灼热结实的温度,他重新一次阖上眼。
周霖侨,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