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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降生

江晚还未适应这副婴孩的身躯,整具身体总是软绵绵的,丝毫使不上一点力,整日都给她一种像在云上飘着的虚浮感,还总是犯困。有时她脑子中的一个问题还未完全思考清楚,这具身体就要强制关机了。

但从前她便佛系惯了,对万事都不强求,一直都是个“看破空花俗世,放轻昨梦浮名。”的心态,因此现下她也不急于操纵这幅身躯,而是该吃吃该睡睡,好似真的彻底接受了她变成了上官婉儿这个荒唐可笑的事实,但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婉儿,她现下的首要任务便是慢慢的适应甚至真正的成为上官婉儿。

春秋更迭,江晚算着日子,太平公主也该出生了。

麟德二年,初春。

宫墙外的柳条抽出了新枝,新燕北归,整日在宫墙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不欢快。初春的风中还夹杂着北方未化的雪水的寒气,虽不似冬日寒风那般吹得人脸生疼,但也叫人不忍缩了缩脖子。

寅时末刻,天光如同一汪极淡的墨,被水无声地洇开。整座皇城还浸在靛青色的薄霭里,琉璃瓦上的凝露尚未褪尽,在微熹中泛着冷而硬的幽光。

宫道两侧的宫灯仍亮着,昏黄的光晕被晨雾洇得朦胧,像一粒粒将熄未熄的旧梦。朱红的宫墙高耸,墙头蹲着的脊兽在灰蓝的天色里显出沉默的剪影,脊角上的风铃纹丝不动——风还没有来。

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鎏金的鸱吻隐在云气里,只露出一线暗金。偶尔有值夜的禁卫换岗,甲胄轻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被空旷的宫巷拉得又长又脆,惊起檐角一只宿鸦,扑棱棱掠过飞檐,旋即没入更深处的殿宇。

御花园里的古柏垂着夜露,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甬道尽头的铜鹤香炉里,昨夜的檀香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散出,与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霭。

东边的天际线正一寸一寸地褪去夜色,先是蟹壳青,再是鸭蛋壳般的柔白,最边缘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橘——那是日头还未露面,却已将天幕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整座皇宫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屏息敛目,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等着第一声宫门开启的闷响。

皇宫东面的大明宫中此刻正与这份宁静祥和的氛围形成刺目的割裂:

殿外的更鼓声乱了节奏,廊下内侍快步奔走,靴底擦过青砖的声响接连不断,无人敢高声言语。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案上竹简微微震颤。立于阶下的宫人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衣料,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等着那一声新生的啼哭。

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热水往殿内送,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殿外跪守,大福殿内诵经声不断,无他,正是因为今日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平公主要降生了。

无人不知唐高宗甚是宠爱武后,不仅许她无上荣光,成为这天地间最尊贵的女人,甚至还赐她无上的皇权,二人共同执掌朝政,被世人称誉为“二圣”。当真是称得上那句以江山为聘,纵观千古除了唐高宗也再无一人可做到此般地步。

这一胎武后也算是高龄产女。当年在武后还在是昭仪的时候便有过一个女儿,只是安定公主在几个月的时候便已夭折,此事也便成了高宗与武后心中的一股刺,故而当这一胎太医推测为女胎时,两人都兴奋不已,他们觉得或许是安定不舍父皇母后,又回来了。

高宗好像比武后更要紧张些,原本在太和殿更衣准备上朝,一听到下人通传武后将临盆,直接将大殿中的朝臣们晾在一边,穿着朝服直奔大明宫。

现下高宗也正站在宫外急得团团转,他一只手背在生后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沉着,另一只握着佛珠的手却出卖了他,汉白玉的珠串被他紧紧的攥着,珠子间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嗒,嗒,嗒……一声,两声,似是将李治此刻呼之欲出的心跳无限放大一般。李治看着大明宫中熙熙攘攘的下人却还是怕伺候不周,索性将掖庭的所有奴婢全调了过来好生伺候着,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就在其中。

郑氏走之前抱着怀中的江晚喃喃细语,像是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恶兽一般:“婉儿乖,娘亲去去就回,不哭。”说罢便小心翼翼的将襁褓放在床榻上,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生怕孩子下一秒就哭个不停。

门外嬷嬷厉声催促“郑氏快些,当误了皇后生产你和你女儿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郑氏将门轻轻掩上,心里默默祈祷了千百遍,只希望江晚的哭声不要惊扰了其他宫中的贵人。

在这吃人的皇宫大院中,人比草贱,一个奴婢随时都有可能会因为穿了件与哪个贵人颜色相仿的衣裙,或是有哪句话说的不合时宜而获罪,轻则发配,重则杖毙,没有人把她们的命看作是命,可以说这些下人连贵人们都弄的阿猫阿狗都不如。

换做寻常婴孩若是离了人定是要哭闹不止的,但是如今这副小小的身躯内住着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江晚静静的躺在包被中,努力的想要听到大明宫中的动静,可掖庭离大明宫太远,她只能听到甬道上熙熙攘攘的下人走过的声音,裤脚卷过地面上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宫中的几个小主说笑着走过院门,听动静好像是在低声猜测着武后这一胎是男是女。

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听到内侍通传各宫大喜,江晚不免有些忧心,历史上太平公主是顺利降生的,中间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波折。从这一点来说江晚本不必担忧,但是她到底是坠入这个错位时空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怕自己的出现会搅乱时空,让历史出现了其他的走向。

她现已无法再佛系下去了,若不是如今这幅身躯限制她的活动,她都想偷偷跑去大明宫看看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刚这样想着,宫道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轻快而急促,仿佛可以透过脚步声感受到那人的心情,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接着就是内侍的嗓音,那是太监所特有的声线,没有男子那般浑厚,亦无女子那般的娇甜,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阴柔,像指甲划过洗净的玻璃一般刺耳,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内侍边跑边扬着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衣袖卷着早春的清风猎猎作响,像是要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宣与天地共睹

“皇后平安诞下公主,陛下亲赐封号—太平,阖宫上下按品阶赏黄金千两,宫人均赏白银百两。“

江晚听着内侍跑遍皇宫大院通传大喜,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她侧过头透过那道挂满蛛网,破败不堪的窗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下太阳已然完全升起,天边的云彩似是泼墨一般被染得通红,细细看几簇云边还泛着七彩的流光。

以前她曾看过一篇野史记载,女帝武曌将世那日天见祥瑞,现下看这天色似乎也是吉兆。

从此皇宫大院内隔着青砖黛瓦,隔着楼宇万千,两个稚子遥遥相伴,一个是天皇贵胄帝王血亲的盛唐公主,一个是微末孤身罪臣遗裔的掖庭奴婢。这样的天壤之别,若不是历史都承认的知己盟友,江晚真的无法想象几年后两人会跨越身份阶级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成为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依靠。

婴孩瞌睡大,江晚方才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睡着,现下眼皮已经重得如灌铅一般,如今公主平安降生,她终于可以安心的合上眼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

只是她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还未完全合上,门外就响起了几个女子的声音,有少女的娇俏也有妇人的沉着,她们都在相互讨论着什么,依稀能听到一些。

“太好了,皇后顺利产下公主,给了好些赏赐,明日还有陛下的恩典,我又可以买好些衣服首饰了。“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声音。

旁边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低声回应

“小缘,我们现在是在宫中,贵人这么多,衣裳太过靓丽还戴首饰万一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还是留着日后出宫了再打扮吧。“

刚才说话的那个少女不屑的“切“了一声“我现在正是花样年华,现在不打扮难道等人老珠黄了再去与她们争奇斗艳吗?更何况我现在打扮的漂亮些,若是运气好被陛下看上作了贵人,那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可不想一辈子为奴为婢,命比草贱的过完这一生。”

方才劝她的那个女孩子没再搭话。

过了一瞬又有几个妇人稍显沙哑的嗓音响起

“多亏皇后仁慈赏赐了这些细软,我又可以给家中的老母抓药治病了。我男人去边塞充军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中的开支全靠我在宫中的月例。可是就我那点月例就是我再怎么紧着,也不够一家人的开支的,孩子要读书,老母又长年生病卧床需要吃药,多谢老天开眼。”

说罢,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稳稳合在额前。

动作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她手部的皮肤因缺水皱在一起,长期沾水浆洗衣物让她的手皴的不成样子,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泛着暗暗的腥红,活脱脱一副做工的人才会有的,满是操劳痕迹的双手。

她合在一起的指节微微泛白,拇指压着虎口,关节绷得很紧,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撑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睫毛垂落,呼吸放得极慢,一进一出,绵长而均匀。

风从身侧掠过,拂动她的衣袖和发尾,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从周遭的喧闹里抽身出来,独自退到某个安静的地方,只留这合十的双手和额前那一点虔诚。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可那口气息从齿间漏出来,又轻又长,像是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江晚默默的听着,内心五味杂陈。她知人各有命,却不想就在这片四角的天地下,也有这样的人间百态,有少女的无忧鲜活,亦有母亲的责任担当。但不可否认的是,不论是哪一类人,她们都对生活充满了期许,像大火烧不败的野草,竭尽全力抓住一切机会努力的过活。

就连她那从宰相少夫人一朝跌落沦为阶下囚的阿娘—“郑氏”也不例外。

郑氏轻轻推门进来,手掌贴在发潮的木门上,将掌心那点微热渡进门内。她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只当是婉儿已经哭过了,许是哭着哭着累了便睡着了。她刚准备将那道破朽的木门轻轻掩上,门外那妇人隔着门槛叫住了她。

郑氏正要收回的手顿住了。她再次将门拉开一条缝,整个人将门缝死死挡住,想来是怕风吹进来让江晚着了凉,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粗糙的纹理。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她半边脸上切出一道亮线,另一半却还隐在屋内的暗里。

"郑氏,我们要找禁军的萧侍卫将银钱送出宫去,你可有什么要置办的物什,我叫郑侍卫一并带了。"

张大娘的声音带着常年操劳的沙哑,语气却热络,像是在替自己办差似的尽心。

郑氏没应声。她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挪开,垂下去,搭在腰间那个荷包上。手指碰到荷包的时候顿了一下——那荷包瘪得几乎感觉不出厚度,指尖捏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布和里面几粒碎银磕碰的细微声响。

她解开封口,探进两根手指,在里头拨了拨。碎银子就那么几块,最小的还不及指甲盖大,凉的,硌在指腹上。她捏起其中两块稍大些的,犹豫了一瞬——拇指和食指夹着银子,微微发颤。那点银子攥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掂了掂,像是在掂自己全部的家当。

最终还是把那两块都拿了出来。

她回过身,双手捧着那点银两递到张大娘面前。手指是瘦的,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这半年浆洗粗布磨出来的。银子搁在那样一双手上,显得格外少。

"劳烦大娘替我托萧侍卫出宫买点笔墨纸砚,"她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每个字出口之前都过了一遍脑子,"不挑货色,能用即可。"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没看张大娘,而是垂着,盯着自己掌心那点银子,像是在确认它们够不够花。

话音落了,她忽然偏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江晚被紧紧的包在包被里放在木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膛起伏。郑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嘴角慢慢牵起来——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倒像是某种咬着牙的、不肯认输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大娘,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点点:

"再带一块料子软一些的布料,不用多大,我给婉儿绣块肚兜。"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荷包空荡荡的边角,"我们穿的衣服料子太糙了,孩子皮肉嫩,穿着不舒服。"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张大娘将碎银仔细装进自己的荷包,嘴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喋喋不休的数落着郑氏

“我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搞清楚情况啊,你现在是在掖庭,是伺候贵人的奴婢,不是以前那个在相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了,还带着这么个小娃子,有些银子不买些体己物,还买那些个劳什子的笔墨,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郑氏上前一步,几乎要与张大娘贴在一处,微风拂过,将郑氏与张大娘的发丝搅在一起,黑白的花甲鹤发混着乌黑的青丝,竟让人有些恍惚。郑氏又将手中的一颗碎银塞到对方手中“多谢大娘。”至于刚才张大娘对她的数落,郑氏只是笑笑,未作任何回应。

此间的一切,都被江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曾经只知郑氏身在掖庭也不忘教婉儿读书识字、明理知德,但却从未见过她是如何教养女儿的,如今她身临其境方知郑氏是在这样银两短缺,连笔墨都要托人才能弄到的艰苦环境下,凭借着曾经的满腹才学才教出了这样一个千古才女上官婉儿。

她震惊于郑氏是如何接受从枝头云端跌落到泥泞尘埃中这样巨大的落差,非但没有哭天抢地日日以泪洗面,反而还能保留着饱读诗书的傲骨与清醒,而不似其他绝大多数人那般的庸庸碌碌、俗不可耐。

但转暖念一想,好像也只有这样不屈的灵魂才能培养出那个从掖庭奴到朝堂相的奇女子—上官婉儿。

张大娘走后郑氏将房门浅浅合上,本想着这么一会儿也未听到孩子的声音,应当是睡熟了,她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准备看一眼江晚,却发现江晚正睁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笑得娇憨可爱。

郑氏探出手,摸了摸江晚微凉的小脸蛋,面上虽挂着笑,却看不出一点喜悦,更像是无奈的苦笑,江晚努力地将困到涣散的眼神聚焦在郑氏脸上,她的眼中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郑氏将江晚从床上抱了起来,微微低头将脸颊贴上江晚柔嫩的额头

“都怪阿娘,是阿娘对不起你,让你还这么小就如此懂事儿,不可不闹的像个悬丝木偶一般乖巧。”

说着一滴热泪便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到江晚稀薄绒软的胎发中,浸透了她粉嫩的头皮。现下本是初春,天气微凉,一滴泪滚落本应热气散尽,可江晚却觉得这滴泪是灼热的,烫的让人心惊,她说不清是因为这具婴孩儿的身体太过娇嫩敏感,还是因为那滴泪中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原因。

江晚费力的从包被中抽出她瘦弱细嫩的手臂,胡乱的摸着郑氏的面颊。她现在还不会说法,也不能说法,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着眼前这个与她实际年龄相仿的,自己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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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