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周许昂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玻璃门被敲响,有个年轻女人走进来,表情严肃,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弯腰在周许昂耳边说了几句话。
“靠!”周许昂猛地抬起头,对着姜煜州惊叫,“郑勉那个狗东西又放我们鸽子了!”
姜煜州摊摊手,没说话。
“你们怎么搞的?”周许昂转头对那个女人骂,“不是都说好了看住他吗?老子真是倒了血霉了,让他改个剧本,一天跑八回!”
那女人表情抱歉:“他凌晨翻窗户顺着排水管跑下去的……”
“行了行了行了,”周许昂不耐烦地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人都跑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出去吧。”
女人还想再多说什么,但张张嘴被周许昂的眼神挡回去了,懊丧地打开门离开了。
“我就知道这个狗东西没安什么好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许昂气得用手指敲桌子:“给他安排的有地方他不住,就一门心思憋在那小破居民楼里头,还说什么舒适区里能激发灵感,搞了半天早盯上排水管了!”
姜煜州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就知道他不会来,约的七点半,按他那个性子,要来五点就在这儿等了。”
“哎你说,这些天才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啊?你说至于吗?就让他改个剧本,这都跑多少回了,今晚说好来商量一下,这就又跑了!”
周许昂正骂得起劲,手机上弹出条微信。
他没好气地打开,结果看完更气了。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去现场看看!他剧本不改,投资方不给钱,拍个屁的电影!还他妈看看!”
周许昂明显是上头了,拿着手机在屋子里团团转,用语音骂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们当时就不该投《醉春山》,现在好了,姓郑的现在死活不改,那边不给钱,咱们算是卡在中间了。”
《醉春山》是最近“时间”新投的片子。
当初郑勉拿着剧本找上姜煜州,坐在茶几前膝盖的裤子都快挠破了,一张严肃的大脸涨得像猪肝,愣是半句话没憋出来。
姜煜州觉得这人有意思,也不多话,翻翻剧本,就俩字:
“行。”
结果一翻身,棚子都搭好了,郑勉开始露出了刁脾气。
之前明明求爷爷告奶奶,现在死活不乐意改剧本,坚持要走为艺术事业献身的路线。
投资方不乐意,现在电影马上开拍,临门一脚的时候,郑勉跑了。
姜煜州听完他的控诉,没太大所谓:“我看了,初稿就可以,再改估计会画蛇添足。”
周许昂把自己摔在办公椅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也知道刚刚好,可是现在这个世道,谁给钱谁就是爸爸。”
姜煜州站起身,显然已经不打算多留,听见这句话,笑了。
他侧过身,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那我们可以当他唯一的爸爸。”
*
后来一连几天,C城都被大雨重新覆盖,泼洒的雨清洗着窗外的绿色。
贝听打开窗子,撑着手臂看窗外的雨。
掰掰指头算上今天,这是她呆在酒店没出门的第六天。
夏雨总是又猛又急,下着雨,天空却总是明亮而不灼眼的。
贝听穿了件及脚踝的白色吊带裙,有风把雨吹进来,她揉了揉胳膊,赤着脚穿过散落满地的纸张,从箱子里翻出件鹅黄的薄开衫,套上了。
床边的床头柜上,电脑屏亮着,屏幕上是某个编曲软件,鼓点和乐声以蓝绿色的波段显示在电脑屏里,旁边斜靠着把吉他,这些东西就是贝听这六天以来,唯一的娱乐活动。
纸张就是从这个角落开始堆叠、蔓延,一直遍布房间所有地面。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吉他,停了几秒。
缓缓蹲下身,开始把散落满地的纸整理起来。
狭小的套间里,她醒了就弹吉他敲键盘,累了就睡,昏昏沉沉没有白天黑夜。
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扔,扔了写。
没一首让她满意。
不过无所谓,这些东西对老陈来说,足够了。
从被子里翻出手机,果然已经关机了。
插上充电器打开手机,弹出了一堆广告和垃圾短信。
贝听没理睬,打开微信点进一个挂着熊猫头的头像,随手把手机里备份的重编曲文件发送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消息:
【可以呀贝丫头,这回完整度可比之前好太多了,大拇指.jpg】
【闲的。】
贝听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那边又发过来一个表情包,跟着过来一笔转账。
贝听看着那笔钱皱了下眉,没点开,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老陈电话接的很快,不等贝听开口,抢先一步像机关枪一样说:
“行了我的大作曲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不外传不外传不外传,哎我说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好歹咱们也算朋友,我老陈是那种人吗?”
贝听想起那张挂着金链子跟人吹啤酒的胖脸。
那个熊猫头的表情包倒是很符合他的形象。
她相信老陈说话算数,但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不用这么多。”
“嗐——”老陈一副不打紧的腔调,“多给你就拿着呗,知道别人都怎么说我们店不?说有他妈的音乐水准,艹!高级!都给我吹天上了,真他妈有面儿!”
老陈年轻的时候也玩过两年音乐,现在手下有间CLUB,平时自己写点东西,但大多都不符合CLUB里打碟搓盘的气氛,所以曲子都是先发送给贝听,进行重编和Remix,再独一手转回到老陈手里。
老陈没什么要求,要的就是个感觉,贝听起先就规规矩矩地按迷幻电子的风格改;后来
大了胆子,就尝试着把老陈的音乐换成其他风格,一来二去,对各种编曲风格的把控都得心应手。
“哎,我说妹妹,”老陈抽了口烟,扯着嗓子,语气挺纳闷的,“我也照着你那曲子研究过,拆开了拍子混音我都能明白,怎么我弄出来的总差那么点儿意思呢?”
“要不说你的乐队早早散了呢。”贝听跟着笑。
“去你的!”老陈破口大骂,在电话里笑着骂她没良心。
“行了不说了,正忙着呢,”老陈那边有杂音,乱得像是叙利亚打仗,“不行你今儿晚上来聚聚呗,这么久没见了,给你开瓶好的。”
“不去,再好的酒我喝都一个味,别糟蹋东西了。”
老陈很坚持:“来呗,不为喝的你不看看现场效果?你的曲子。”
他加重后几个字。
贝听动摇了。
老陈并不给她犹豫和反悔的机会:“行,就这么说定了啊,今儿晚上见!”
说完,便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
贝听会作曲,说起来还是因为段锐的原因。
在他想一出是一出的艺术生涯里,除了电影,还有音乐。
花钱从国外请的一流作曲家,只去上了两节课,就再也没去过。
两个老外等了几回,总是见不到人,就通过助理指责他不尊重人。
听见传话,段锐握着游戏手柄头都没回:“天天听他们放洋屁谁能受得了?”
被请来做同声传译的人站在一边,显得有些局促。
段锐有钱能造,不在乎;他身边的人也没人在乎。
但贝听在乎。
那两个外国人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机会难得。
她开始试探着拜托段锐让自己代替他去上课。
段锐兴趣缺缺,摆摆手答应了。
于是贝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开始频繁地往来于段锐录音的地点。
全套的设备,几乎没有被使用过。
她起先听得很吃力,后来就录音笔不离手,将所有的东西都录下来,再一遍一遍反复去听。
两个老外要求苛刻,加上她做事认真,常常整理东西到后半夜,一年多下来,倒也学到不少东西。
她算得上是有天赋的那一类,那段时间,基本上市面稍微出点名的曲子,都被她拆开再重新组合过,老外教的东西,只要听明白了,很快就能举一反三。
一直到后来,那两位老师都为她进步的速度大吃一惊。
贝听自觉功德圆满,只是每当她想要把东西简化教给段锐时,他总是找理由敷衍。
久而久之,贝听也就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闲暇之余,也会用电脑吉他这些东西组合些属于自己的曲子。
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现在。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天彻底黑透时,贝听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简单换了个衣服,出门了。
贝听先是绕了路,找了家面馆吃了顿饭,又慢悠悠走到干洗店取了衣服,才往老陈店里走。
她不想在老陈店里多留,只打算简单打个招呼,在角落里听一下现场效果就走。
老陈经营的那家CLUB叫“深色”,地方不大,胜在气氛好,所以每晚都很热闹。
在现实生活中备受煎熬的人在摇晃的紫灯下,用自己的方式发泄着说不出口的压力。
一进门,震耳欲聋的声音就灌进贝听脑子,闪瞎眼的灯光下拥抱在一起的男女伴着音乐在舞池里摇晃。
她皱皱眉,侧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往里边走。
吧台处老陈正在给人调酒,看见她朝她招了个手。
“妹妹,先来杯冷啤开胃。”老陈笑嘻嘻地递过去杯子。
贝听接过,稍微抿了一口。
“就这一杯吧,我一会儿就走。”她说着,抬了抬手里装着衣服的纸袋,放在吧台上。
“呦,男朋友的?”老陈撑着吧台,扒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