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的时候，简单收拾过后，差不多已经是九点。
姜满在院子外蹦蹦跳跳的：“快点儿啊哥！再不去房东可就要把我们东西给扔了！”
“别急了，”姜煜州拎着车钥匙走出来，“那间房子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怎么没有？”姜满跟着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我们上周还带去了很多东西呢。”
车子开始驶出社区。
“你又偷偷去了？”姜煜州斜斜看她一眼。
姜煜州几年前在附近租了层临街公寓，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十几分钟路程。
后来回国没住，东西一直留在里面也就没退租，一拖就是好几年。
那整栋公寓不少都是租给年轻人，楼上楼下，住的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起先姜煜州一个人在这里住，姜满摸过来一次之后就经常来找他。
再后来他回国，虽然告诫过姜满不要随便一个人来，但怎么说她还是处在大胆又调皮的年纪。
家里的阿姨不允许随便带朋友聚会，她就带着同学去那间公寓里玩。
姜满：“我白天去白天回的。”
姜煜州抿着唇不说话。
她又凑上去找补：“我要是闯祸了阿姨早就告我状了不是吗？”
姜煜州剜她一眼：“你真闯祸了来都来不及。”
“……”
那个眼神，让姜满心里怕怕的，她又很快说：“我错了哥，以后家里有人陪我玩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车在街口停下，姜煜州一声不吭地下车，没再多说什么。
姜满跟在他身后上楼，打开门，先一步进去。
地毯，沙发，有些欠光的小客厅。
一模一样的陈设，丝毫未变。
一直拖着没有退租，是姜煜州有意识地不愿意回来。
眼前的一切跟他困在这里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他就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度过了他最痛苦的两年。
现在真站在这里，看着过去的一切，心里居然有种平静。
“你衣服怎么一件都没有带走？”姜满翻翻找找，开始往纸壳箱里装东西。
“没什么可带的。”
“衣服放太久，都有些霉味了。”
姜满跪在地毯上，半个头探进床下，说话有些吃力。
“那些一会儿拿去丢掉。”
这时，姜满从床下伸出一只手：“看我找到了什么。”
晃悠着的手里，捏着的，是一张发黄的硬卡贴纸。
姜煜州接过来，不过意外，上面印的是贝听的脸。
厚厚的灰尘被拂去，露出她青涩、又略显僵硬的笑容。
他失笑。
那时候姜满已经七岁，对“圆圆星球”从痴迷过渡到了毫无兴趣的阶段，对着姜煜州手里的东西——贝听和她最喜欢的玩偶形象的合照海报，点评道：“幼稚。”
说完，又转头看自己新喜欢的动画片。
当时姜煜州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握着费劲吧啦托人邮过来的东西，觉得自己挺傻。
随手扔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就回房睡觉了。
他又想起自己跟贝听第一次真正的见面。
那时他刚回国不久，还没有任何工作，可能真是鬼迷心窍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拿着张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姑娘的专辑去她的签售会。
人不多，场子算得上是冷清，他排着队，几欲先走。
追星？
他在心里否认，这辈子前所未有。
但又心虚又紧张，一点儿都不坦荡。
姜煜州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
可队越短，离那个人越近越焦躁，他也越挪不动步子。
莫名其妙。
他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可能把她吓了一跳吧。
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一声不吭地把手里的专辑扔在桌面上，僵硬地站着，连凳子都没有坐。
不像粉丝，倒像是个砸场子的。
他隔着帽檐看清了那张脸。
真人要比电视上漂亮可爱得多。
那时她的身份已不再是少儿节目的主持人，穿着条小裙子，笑眯眯的。
他不说话，贝听就主动搭腔，仰着头说你好，一边感谢他支持自己的专辑，一边伸出手要跟他握手。
细白的手指圆润漂亮，微微拢成漂亮的弧形支在自己面前。
他看着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了握，心里焦躁异常，却僵在口袋里没有任何动作。
看起来相当不配合。
那双悬着的手最终收了回去。
他听见她有些苦恼的声音：“你真的不跟我说什么吗？因为快到时间了，你有什么想要我写的祝福吗？”
姜煜州还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那好吧。”她拔开马克笔往专辑上签名，打算写“祝你天天开心”。
或许是珍惜机会，她低着头写字，也不忘跟他说话：
“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喜欢我，我会继续好好加油——”
喜欢？
他喜欢她吗？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姜煜州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和羞耻心，只被轻轻一划，当即就断开。
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这种冒犯的人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见，觉得好笑的同时，混混沌沌的心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恼火。
手比脑子快，夺过那张还在她手里的专辑，不顾她吃惊的表情，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场。
他就那么低着头甩着步子，没头没脑地走了两条街，一直走到红灯迫使他停下，才反应过来贝听说了什么。
手里抓着的那张专辑上，没写完的“你”字，被黑色的马克笔拖出一条粗长的线，看上去有些滑稽。
姜煜州更烦躁了。
扬手打算把那张专辑扔进垃圾桶里，却没能成功。
他握着那张专辑没能送手，最后还是带回了家。
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样乌龙的状况，居然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发完这张专辑后，贝听就宛如人间蒸发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姜煜州觉得无所谓。
本来就是因为姜满才知道的人，跟自己一点联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一点儿都没有。
他很确定。
但应该很快被忘记的人，却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跟她有关的、她曾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收集起来了。
真是疯了。
*
对于贝听来说，他只不过是个跟她认识了半年多的人。
她不知道，在彼此早已错开的时间里，她已经陪伴他太久太久。
如今，他给了自己足够多的时间，虽已经足够他从容面对自己和这份感情。
但那些错过的时间确确实实是无法弥补了。
……
姜满仍然在不大的房间里寻找的能够带走的东西。
姜煜州走到阳台。
虽然是晴天，但半开放的阳台跟房间还是不能比，风灌进来，有些冷。
姜煜州身上只有一件单衫，没打算进去。
他莫名的想听听贝听的声音，点上烟的功夫，电话已经打过去。
“喂？”
熟悉的声音在手机里稍有不同。
“……”
风把头发卷上眼睛，他没说话，好半天只嗯了一声。
“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到异样，她问。
“没事，想你了。”
那边的人立刻笑起来，语气轻快。
“主宣传海报已经弄好了，很快我就要发试听了。”
姜煜州心里翻涌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
“听听。”
“怎么了？”她疑惑。
他声音闷沉沉的。
“我们应该更早遇见的。”
贝听在保姆车里捂着手机眨了眨眼睛，心里怪怪的。
两人之间的错过，又或者是姜煜州的遗憾。
仅凭三言两语，没能使她明白。
但相同的心意总归能够感知。
于是她叹了口气，轻轻笑了一声。
“姜煜州，你可能还不明白你对我来说的意义吧，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了。”
“我读书不多，也没有人愿意教我，所以一直都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有很多害怕，害怕我做错，害怕我自己失败。有了你在我身边之后，虽然我还是很胆小，但我好像能够接受那些不那么好的结果了。”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了。”
“所以不要抱歉姜煜州。”
*
她说完这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姜煜州最终笑了笑。
“对，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掐掉电话不久，楚嘉和小阳上了车，说起刚才的采访，商量着要用什么样的形式做宣传。
方便进行良性传播。
“无论真心假意，看起来像样就行。”
这是楚嘉的原话。
贝听撇撇嘴。
她才不是假意。
不再参与这种事的商讨，贝听点进自己的微博。
她最近忙得沾枕头就睡，上次“剧透”评论也没能来得及细看。
意料之外，随便一翻，就是好几条无缘无故的恶评。
“难听。”
“出了歌也爆不了”
“真的好做作，受不了了，呕吐.jpg”
她纳闷，拿着手机问小阳。
小阳见怪不怪的：“段锐那边来的。”
“段锐？怎么又是段锐？”贝听拧起眉毛，“歌都还没发，好端端的来刷什么恶评？”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宣传时间已经跟他错开了才对。
小阳摇摇头。
论坛里跟两人相关的话题不少，段锐家可能不乐意了。
正视她为眼中刺，最近甚至要。
贝听弄不明白，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
而且两人之间既没有互动，也没有炒作，有什么可骂的？
“粉丝可不管这个道理，”楚嘉哼笑一声，“只要跟段锐沾边的，就都是豺狼虎豹，他们家哥哥永远都是善良单纯。”
“尤其牵扯到感情问题，粉丝心里至高无上的神，肯定任何人都配不上，谈了就是找骂。”
“哪怕自己喜欢的是个人渣，也能在心里把他美化成天使。”
贝听随便翻了翻。
“倒贴女”、“蛇蝎心肠”诸如此类侮辱性的字眼确实随处可见。
造假谣，恶意p图这种操作已经算是低级的。
“那我们怎么办？”
楚嘉拍拍她的肩膀：“别看啦，再看下去精神都要出问题了。”
“又不是第一天做艺人，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还需要我教你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上次#段锐贝听这个词条甚至已经悄然登上了热搜，末位的排名，像鬼影一样往上爬着。
没有超话主持人，两家的粉丝当然不会愿意绑上彼此的名字，可见光是路人和营销号就有多大讨论度。
好在不多久，词条被撤。
“谁降的？段锐？”
小阳不解。
“估计是他们家的有钱有势的大粉丝。”
看着手机，楚嘉说。
因为同时挨骂的不止贝听或不明真相的外人。
段锐的私人工作室，以及经纪公司，甚至是同公司的其他艺人微博下，都有段锐粉丝的身影。
诉求无非就是：打击造谣，出面回应，维护段锐的声誉，告倒所有人。
当然，最好是能够查清这些“谣言”的来源——
“顺带把你也一起告了。”
楚嘉阴阳怪气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贝听。
“疯了吧？”小阳瞪大眼镜，“还真以为所有人都想跟他拉上关系啊。”
更离谱的是连公司的某个美工私人博，都要被追着骂一句“吃白饭”。
“真是路过的狗都要被踢一脚。”
说到这里，楚嘉冷笑一声：
“他的团队跟了他好几年，好的时候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现在出了问题，他屁都不放一个。”
“不过也怪他们自作自受，之前为了段锐，他们经常恶意引导粉丝，现在咬到自己身上了而已，受着吧。”
她摆摆手朝后仰。
这些事情对贝听没有任何影响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这样粉丝单方面的泄愤，没有重点，姑且还没有形成规模性的攻击，他们连回应都没办法回应。
况且那些也并不是谣言，她们也只能够处在这种被动的位置。
“好在段锐还没统治地球。”
明事理的人跟那边差不多有个五五开，情况还算是好的。
“算啦，等过一段时间就会好很多了，”楚嘉闭着眼，叹出一口气，“我们就安安分分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自己家的粉丝还顾不上，哪儿来的及去关注讨厌自己的人呢，这可不是我们的战场。”
贝听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跟楚嘉的态度一样，况且她确实问心无愧，不打算让在这样事情上耗费精力。
于是跟着楚嘉一样，拉低了座椅闭上了眼睛。
她又想起刚才的地推活动。
还好，总算没说错话。
一直到说完结尾祝词和宣传语，才松了口气。
楚嘉那边还有别的事，顺路到公司就下车了。
这个地推活动跟下一个通告之间，有半天的休息。
贝听闭着眼睛养神，脑子却在想明天吃什么饭。
她平时工作虽然辛苦，但作息还算正常。
自己做饭时间太紧；外卖大都又辣又腻，不喜欢；一个人出门又太不方便。
怎么都不好。
想着想着，她又回忆起在姜煜州家里吃的玉米排骨汤的味道。
车上只剩下小阳和贝听俩人，时间也还早。
似乎……一切条件都在等待着她做同一个选择。
“……”
她睁开眼睛也坐起来：“小阳，我们不走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