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子的故事(七)爸失联;妈得了大病
午觉醒来,一只苍蝇在我眼前撩绕,“嗡嗡嗡”,赶走,又回来。L大楼后院被太阳烤的热雾升腾,周围柳树连成一整片,也感觉不到一丝的凉意。
我在等每个星期四下午那声悠扬的叫卖声。
“换豆腐来……”喊声越来越近。
我愣神,坐起下床。
“妈,咱用粮票换,还是……”我终于在煤池前找到母亲。
妈头也不抬,“那些粮票,你爸你姐她们都要用。”
“一张小纸能换一块豆腐,多合算,用面要一盆子哩。”我用手比划。
妈说,“你懂啥?”
三姐从屋里出来“四子就是傻,爸和哥姐出远门都需要带全国粮票,没有这个,让他们出去喝西北风,若自己花钱买就是高价,要多出好几倍的价钱。”
换回的豆腐在妈手掌上,方方正正,像块积木。原本就严肃脸,换完豆腐,妈的脸又挎下一寸,只能拿我出气,狠狠戳我的额头,“馋嘴猪。”
尽管我们家每个月公配的口粮吃不完,多余的粗粮,红面玉茭面,都放在走廊墙角的瓮子里。可这样的兑换太不公平。
我摸摸额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吃。”
妈说,“难道,你还想一个人都吃吗?”
就像今天,我顶着“馋嘴猪”的名,但全家人在吃。
豆腐菠菜羊肉片儿汤端上桌,爸还没回来。父亲工作忙常年如此。往常会打电话回来,今天没消息,走时也没留下话。
屋里的电话突兀响起,我们都吓了一跳,母亲颤抖的手去接,“……噢,……噢”对着电话,她不停的,“知道,知道了。”
看来电话里不是好消息,也不算坏?不好不坏,更闹心。
好吃的油饼,香喷的凉菜,羊汤面,母亲没吃,我们吃的悄没声息,像喝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稀饭,波澜不惊的就全都进了肚子。
昨晚的电话,不是父亲机关打来的。在离城里三十公里的郊区。电话里不让问,什么也不让问。。
妈就说,不让问,我也得知道人在哪儿,在干啥。
早晨妈出门的时候,月亮还在头顶。军用水壶,两个烤馍装进斜挎的布包里。我盯着妈,直到她走出家门,走进清晨的薄雾,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母亲与在大礼堂的全市妇女大会上作报告的部长联系起来。
晚上天黑了妈才回来,脸色灰扑扑的。二姨早晾好开水,做了她爱吃的切溜子,拌了猪油,淋了油辣椒,还炒了盘山药蛋丝。妈看都没看,端起锅台上一个搪瓷茶缸,“咕噔咕噔”喝了个底朝天。刚放下缸子,嗓子里翻涌出一股热气,她猛地冲进茅房,“哇哇”地吐,把昨天的饭都吐干净了。
二姨闻声惊叫道,“哎呀,妹子,里面我抓了一大把碱面,要洗茶缸的。”
母亲不以为然,“味道难闻些,吐了就没事了。”可她靠在枕上就再没缓过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像块脏抹布。
送医院一查,胃痉挛。再查血,医生皱眉头:“血色素太低,贫血很严重。最近感冒过?”
“没有。”妈说,“就是累的,我身体好得很。”
“建议留院观察。”
妈摇头:“孩子爸不在家,我住进来,孩子们怎么办?家里要反了。”
她不肯住院,只拿了点药回家。可药吃下去跟没吃一样,人一天比一天虚弱。半个月后,单位的人把她送回来,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单位的人说,本来要直接送医院的,可她死活不肯。
二姨急得团团转。每天给妈换草纸,血红的纸一摞一摞往厕所扔。以后的每天我用心数着,眼看每天三包纸,用成五包。
“妹子,血快抽干了,咱得找人啊!”二姨带着哭腔。
窗外,刮起大风,拍打窗棂。
妈用一种近乎自语的语调说,“也许,这次真扛不过去了,难道就这样去见马克思?”
“妹子,我害怕了,让四子找他爸吧。我让小三给福子打电报。趁人家还没下班,让四子去吧”
”二姨的话,妈听不进去。
二姨罕见地发火了,把手里的一堆草纸啪摔地下,“妹子,你这是要把我要逼到了不仁不义的地步,是哇?!”
妈说,“让我想想。”
“还想啥哩?”这时的二姨很硬气,拽我到妈面前,“四子,听你妈说。”
那时觉得我的妈快要死了,我大哭,收不住。
可妈说的我都记下了:去府东街,省委大院,东楼二层,没人,去三层,见人就说,我妈快死了,让我爸速回。” 妈气弱如丝,工作的时候有使不完的劲,这一病就像是一座山轰然倒塌,我眼里的泪咕咕滚动。
“四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你妈要紧哩。” 我抹了泪,出门。
屋外,大雪起,路面厚厚的积雪。二八横梁车,我够不着座,撅起屁股,左扭右扭蹬车,拐弯时,一个大马爬摔在路边……
晚十点,表哥从老家上来。爸披着军大衣从一辆吉普车跳下,三步两步进家门。妈坚定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定是在等爸。
当爸和表哥把妈从床上抬到担架上时,妈紧紧闭上了眼睛……
医生说,“你们可真沉得住气,病人血色素只剩三克,再晚来几分钟,这条命就没了。”
妈的命捡回来了,可爸这次走了又失联了。
(插曲):每次讲完故事后,虎儿,四子,这两位近七十岁的老人都沉浸其中,同时光沉淀。
今天四子说,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我妈这儿,多美好的预言都要打折扣。她大手术后又活了十几年,可福没享,也没爱好,就喜欢吃葱花烙饼。
“我咽气以后,一切从简,买块烙饼,放我嘴里吧。”那时四子的母亲七十多岁,又一场大病,折磨的她形销骨立。四子在母亲面前,浑身战栗般的难受,万万想不到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是活活饿死在病床上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去见马克思的兴趣,全都是对美好人间的眷恋。
葱花烙饼在母亲下葬前就做出来,比任何时候做的都好,四子放在饭盒里,香酥软糯。面对母亲的遗容,终究不忍打扰她。
四子说,那时的我在逃避,因为脆弱,竟然没了却母亲最后的心愿。”说的这儿,她泪水喷薄,“喔喔”嚎起来,止也止不住。
虎儿起身拿毛巾,四子挡住,“我自己来。不早了,你也该走了。”
虎儿说,“这是我家,我往哪儿走。”
四子迷茫的眼神,“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十年。”
当然,虎儿再明白不过,只一刻钟功夫,四子会把所有这一切忘的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