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鱼屏着一口气,不敢入,也不敢出。只是和陈子轩同坐一榻,她便有些心如擂鼓了。
也是怪了,分明是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人,可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竟生出一股陌生的滋味——仿若一只蚂蚁爬过心尖,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痒。
她偷偷换了一口气,声息压得极轻。可那一点细弱的喘息还是落入了身侧之人的耳朵。
“知鱼……”
“不许叫!”姜知鱼的嗓门忽而拔高,虚张声势地将心头那点慌乱盖了过去。她可是姜家家主,怎么能跟寻常姑娘一样,只是见了男人的身子就畏畏缩缩?
“我疼……”
陈子轩的声音低低的,好似春风拂柳,扬起一团轻飘飘的白絮。
姜知鱼这才稳住心跳,指尖搭上亵衣的边沿,掀去了最后一层遮挡。
白皙的皮肤上横亘着四道鞭痕,从肩胛一路绵延到腰际,每一道都是皮开肉绽。翻卷的伤口与碎皮两相交错,好似一枝盛放的贺春红,绽出刺目的红色血痂。
“叫你昨日那般硬气……”
姜知鱼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嗔怪,却没什么力道。
她用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落在伤处。为了不弄疼他,姜知鱼微微俯身,好让视线落得仔细。
可当她的脸颊贴近他背脊的那一刻,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才忽然发觉,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童了。他的肩背宽厚,肌肉紧实,脊线顺着腰脊一路收窄,带着青年男子那种既青涩又坚韧的轮廓。
让人心动……
陈子轩没有出声,只默默咬着下唇。随着少女的不断靠近,她唇边呵出的热气便愈加滚烫,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冰凉的刺感好似万千细针扎进麻木的皮肉,瞬间掀起一阵清醒的疼痛。
可她的动作又那样温柔,每一下都带着试探,温热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滑过伤口边缘,藏进一点令人羞臊的痒。
痛与痒缠在一处,陈子轩紧闭双眼,睫毛微微发颤,额头蒙起一层薄薄的细汗。
现下,姜知鱼应当是原谅他了吧?
可陈子轩不敢问。问了,她必定嘴硬,说不定还会火急火燎地撵他出去。不如就让往事翻篇,寻个别的话头掩盖过去。
“知鱼,金富荣的案子你打算如何?”
“什么打算如何?”
“若验身记录属实,姑娘们皆是完璧之身,依我朝律法,那便定不了强占之罪。这案子是不是就这么了结了?”他语气听着随意,却轻轻撇过头来,盯着姜知鱼的衣摆瞧。
姜知鱼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既然定不了强占罪,那就换个名头送他去死呗。”
“什么意思?”
“呵,你倒是不如人家聪明?”
“啊?我又不如谁了?”陈子轩一下炸开了毛,猛地侧过身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姜知鱼眉头一挑,把沈清和递来的那张纸条拍在他胸口。
字迹娟秀,端端正正,同那个一板一眼的府尹大人倒是如出一辙。
“那个当官的私下同你联络?”陈子轩只打量了一眼,脸色便似暴雨阴郁,“你又不是案子的苦主,他为何要来与你搭腔?”
“什么搭腔不搭腔的,人家沈大人慧眼识珠,一眼便认出我才是堂下最聪慧之人。”姜知鱼嘟嘟嘴唇,语气间竟有一丝沾沾自喜。
“好好好,不过一面之缘,连沈大人都喊上了!”他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对你别有用心!”
“陈子轩,你又开始找茬是吧?不上药就赶紧滚,别耽误我的正事!”姜知鱼把药盒往床沿一搁,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什么正事!你当真要听那个小白脸的话,去偷什么账本?”
“滚滚滚!”
“不滚!”
“滚!”
“不滚!不滚!”
姜知鱼正要发作,余光忽然扫见门上晃荡的两道人影。她顿住了,陈子轩也默契地闭上了嘴。然后,门外两人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白露:“你小心点儿,别被发现了。”
立夏压不住兴奋:“白露姐姐,陈家少君怎么没穿衣裳呀!”
白露:“都说了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啦。”
立夏了然:“原来这就是大人的事!”
两个丫头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跟着往上冒。姜知鱼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怎么打发她们,立夏又开口了,嗓门敞亮的好似报春的喜鹊。
“少君都把衣裳脱了,他们是不是要羞羞了?”
“啊——!”姜知鱼一声大叫,抄起床头的木梳就往门上砸去。
那两道小影瞬间散了,像荷塘之中被惊起的鸥鹭,扑棱棱没了影。
姜知鱼气得急了,她大喘粗气,连带着胸脯也上下起伏。
可视线里,那个惹人误会的罪魁祸首却故作娇嗔地缩缩肩膀,将白色亵衣顺着手臂缓缓拉上肩头。
“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
子时一刻,寒夜如霜,一轮弯月悬于枝头,洒下一层极其轻薄的光辉。姜知鱼伏在绣坊屋顶,猛猛憋了个喷嚏。
“你还好吗?是不是今日太累了?”陈子轩猫着腰贴过来,衣料蹭着她的袖子,“不如明天再来?”
“不要,”姜知鱼揉了揉鼻尖,斜他一眼,“一日落不下结果,我便一日难眠,只要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放心,”陈子轩拍了拍伤腿,“我就是把这条腿给断了,也不会拖你后腿。”
话不投机半句多,姜知鱼刚给了个好脸色,陈子轩立马就要杠上来,讨厌。
可不等他再牢骚什么,姜知鱼就猛得捂住了他的嘴巴,目光锐利地扫向院墙深处:“你听,有声音?”
远处,三四声犬吠落入风中,断断续续好似烟尘,又在几息之间融于黑夜。
“没听见啊,”陈子轩偏过头,“你太紧张了吧?”
“是吗?”姜知鱼依旧屏息凝神,“我总觉得,这里还有别人。”
“那金富荣身在牢狱,金家绣坊怕是白日里就被官府查封了,怎么会有别人?”陈子轩不以为意,抬脚踢了踢脚下松动的瓦片,一个纵身便朝院子里跳了下去。
“哎——”
姜知鱼伸手去拽,指尖却只蹭过他一片衣角。
可就是这样鲁莽的动静,竟像一块肥硕的饵肉,钓得那蛰伏在暗处的人终于应声而起。
“陈子轩!”
陈子轩反应不及,只顺势从地上抄了一把耙子就挡了上去。可木头怎么抵得过利刃,黑衣人欺身压近,刀锋一翻,那耙子便像一段朽木,咔嚓一声断了个干净。
砍刀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黑衣人回步提刀,刀面在月光下映出一片冷白的光。
“姜知鱼!救我!”陈子轩武力不济,只能拖着伤腿连连后撤。
姜知鱼见势立马抽鞭而起,可不等她纵身落下,院外忽然冲进两道魁梧的身影。
两人一左一右,银枪齐出,只在两招之间便将那恶徒制服在地。
那黑衣人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动弹不得了。
可这两个魁梧男子是敌是友?姜知鱼手腕一抖,长鞭在半空甩出一道脆响,护在陈子轩身前:“何方英雄,报上名来?”
闻言,为首那人却收了武器,拱手作揖:“鄙人无风,是沈清和沈大人的贴身侍卫。”
沈清和?
“沈大人料定那金某同伙必会回来盗取证物,特派我兄弟二人守在此处。”
虽然无风一派正气,姜知鱼还是保持着警惕:“同伙?我也进不得?”
“怎么会,沈大人说过了,姜姑娘为人正直,足智多谋,若能亲自查探,必有所得。”
面对夸赞,姜知鱼只是眯了眯眼:“可你怎么知道我是姜姑娘?”
无风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条,双手递了过来:“沈大人为姑娘描了一幅小像。”
“什么!”陈子轩一把夺过纸条,“那当官的要不要脸,竟敢偷描女子小像!”
他将那张小像展开,两只眼睛贴得极近,似是要看出什么花来。
姜知鱼扫了一眼,心里一惊,沈清和的画技确实厉害,线条寥寥几笔,却勾勒得颇为传神,连她脸颊的那颗小痣都没落下。
无风不再理会陈子轩,只转向姜知鱼,拱手作礼:“姜姑娘请放心查探,我兄弟二人值守于此,不会再有旁人打扰。”
沈清和安排妥当,办事干脆,甚至嘴也挺甜,跟他那身笨重的官服倒是截然不同。想到这,姜知鱼低头浅笑。
“那就多谢了,等回了府衙,也替我向沈大人道声谢。”
“呸!谢个屁!不要脸!”陈子轩跟在姜知鱼身后,落下一句吃味的牢骚,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了个分明。
无风会意一笑,没再言语。
绣坊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陈子轩腾挪着脚步,还是一肚子磕在门框上。
“哎呦!”
姜知鱼无奈摇头,两人相伴长大,直至今日她才知道陈子轩是个傻的。
“你小心点,别破坏了证物。”
陈子轩捂着肚子正要回嘴,忽然有一截温软的指节探过来,轻轻地、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是姜知鱼。
那根手指没多用力,却像一根细细的绳索,引领着他的方向。
“你也小心。”陈子轩的回话软软的。
姜知鱼凭着记忆摸到了墙壁,顺着墙沿依次摸到盆景、木椅、桌案,她试探着伸手,触到了桌上的半截残烛。
陈子轩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吹。一簇火光亮起来,落在烛芯上,瞬间,昏黄的烛光就吞吃了黑暗,露出屋内的轮廓。
只是蜡烛短,朦胧的烛光将那桌椅,绣架,还有墙上的挂画都拉出了一片不虚不实的影,好似映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
“嘘!里头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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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原来这就是大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