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撬开一桩尘封三十年的悬案,谈何容易?圣上如今皇权稳固,政令通达,又怎会无缘无故旧案重提?更遑论,事涉先帝,其间必然暗藏秘辛……
一旦踏入,便似立于湿滑河岸,谁知道哪一刻洪水便会决堤而来,将整个姜家冲得七零八落——到那时,她扛得住么?
手头那几页线索翻来覆去,也没什么头绪,姜知鱼指节一顿,微微抬眸。
窗外的柿子树上,几枚晚熟的果子红得透亮,风吹不动,霜打不落,比那轮淡薄的冬日更显得生机灼灼。
听府里老人说,这棵树是祖母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根深叶茂,年年挂果,倒是那个栽它的人,已化作一抔黄土。
姜知鱼望着那几颗红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祖母还在,兴许还知道些悬案内情呢!
“娘子!大事不好了!”白露一路跌撞闯进院子,脸色发白,“陈家少君刚遣人报信,说绣坊小翠行踪诡异,怕是要对金老板下死手!”
姜知鱼霍然起身:“什么!人在哪里?”
“绣坊。”
“速去挑几个会武功的丫头,分两路走,别惊动街坊。”
“好!”
“立夏也要去!立夏能帮忙!”小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追上来。
姜知鱼却回过头,语气不容置喙:“立夏留在家里。”
说罢抓起帷帽翻身上马,扬鞭一抽,马蹄踏碎檐下薄霜,卷尘而去。
织锦坊如意巷,金家绣坊门前围了乌泱泱一片人。看客们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将那个持刀的女子指作恶徒。
“这是做什么?情妇寻仇?”
“金老板好心收留,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那是小翠吧?以前老鼠洞那边的流民,果然下贱胚子改不了根。”
“金老板出手阔绰,乐善好施,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不要命的?”
小翠握着匕首的手在抖,指节泛白,青筋毕露。可她的眼神十分坚定,她要杀了他,她只能杀了他!
地上,金老板已经彻底疯了。他下跪,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只剩求饶:“别杀我!我错了……我求求你……翠娘娘!翠娘娘饶了我吧!”
自从前夜中了姜知鱼的幻术,他便再没有一日是清醒的。除了吃喝拉撒,剩下的时间都在恐惧里打滚,见谁都像不怀好意的恶徒。
“金富荣,你的罪,只有你的命能还!”
小翠卯足力气,两手持刃,直直朝金老板的心口扎去,刀尖刺破衣衫,扎进皮肉,瞬间洇开殷红的血迹。
可她没杀过人,一瞬间,手上竟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卸了两分力道,刀锋卡在骨缝里,进退不得。
“没出息!”
她咬牙拔出刀刃,双手重新蓄力,准备补上第二刀。
忽而一道红色长鞭破空而至,缠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匕首便脱了手,铛啷一声砸在地上。
没了武器,小翠便似一头困兽,竟直接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金老板的脖颈。
她整个人骑跨在他身上,将所有的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夜不能寐,统统压进那十根指头里。
金老板的脸迅速涨红,嘴唇泛起青紫,喉间发出嗬嗬的垂死声响。
“小翠!住手!”姜知鱼拨开人群一跃而入,生生将小翠从金老板身上拖开。
金老板得了喘息,蜷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小翠崩溃地嘶吼着,整个人止不住地抽搐,像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
“他已经疯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姜知鱼按住她不断发抖的肩膀,“你不要为了这种烂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闻言,小翠的挣扎更加剧烈,她的嗓子破了,每一句叫喊都含着血:“不够!还不够!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人受辱!可我昨日才知,我那十几个姐妹竟无一幸免,最小的妹妹她才十岁!她才十岁!”
她猛地挺直身子,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姜知鱼的手在发抖,她攥着小翠的手腕,感受到那具单薄身体里翻涌的巨浪。
可她没有经历过那种暗无天日,也就永远无法体悟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姜知鱼缓缓掀开帷帽,露出一双温柔而坚毅的眼睛:“我陪你去见官!府衙的大人会替你们所有人,要了他的命!”
鼓槌落下,沉雷一般滚过府衙前的长街。
而那鸣冤鼓,是小翠亲自敲的。她拿起鼓槌,倾覆全身力气将那鼓面敲出一声闷响,一声,又一声,声声都是她的哭诉。
鼓声未歇,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漫过府衙的石阶。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堂上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压住了满堂嘈杂。
姜知鱼站在人群之前,微微抬眸。
沈清和,姜知鱼听过这号人物,青年才俊,官场新贵,圣上钦点的探花,京都空降的府尹。
此刻远远望去,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五官端正,眉眼清俊,只是瞧着一板一眼,不近人情,也不知那绯色官袍之下藏着什么脾性。
小翠跪在堂下,伏身作揖:“民女名唤小翠,是织锦坊如意巷,金家绣坊的女工……我要状告金富荣强占妇女!”
门外一片哗然,沈清和的神色却纹丝不动,只淡淡落下一句:“可有证据?”
“证据?”小翠猛然抬头,思绪却陷入凝滞,她只知道自己受了凌辱,却不知道要拿出什么证据。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府尹大人,什么……算是证据?”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拍案呵斥。沈清和却没什么脾气:“你既说金某有强占之行,本官可请婆子为你验身。有验身记录,便是铁证。”
“可是,可是……”小翠喉中哽咽,苦楚难诉,其中细节要如何道明?
可这时,门外的鸣冤鼓又响了起来,是绣坊那十几个姐妹来了。
“民女扶柳,状告金富荣强占妇女!大人,扶柳愿意验身!”
“民女阿梨,状告金富荣强占妇女,阿梨也愿意验身!”
“民女燕子……”
十几个姑娘跪在堂前,一个接着一个,声音由细弱渐而凝实。年纪小的几个,瞧着比小翠还要稚嫩,可她们脸上满是坚毅,丝毫不惧。
顿时,姜知鱼心有触动,连身子都发起颤来。
世人都说女子清白远胜性命,稍稍提及便要遭人唾骂,可她们,跪在堂前痛诉强占,剥开伤疤供人评判,又要多大的勇气。
“还有我,我也愿意!”最小的妹妹往前跪了跪,从姐姐们的遮挡里冒出头来。
孩子稚嫩,瞧着不过十岁光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至此,姜知鱼才瞧见沈清和面上的动容,他的眼角微微一颤,唤了两个婆子将姑娘们带到后堂。
只要证据确凿,金富荣死罪难逃。
可若是这么简单,绣坊的姑娘们也不会受了那么久的凌辱……
姜知鱼掐着自己,指尖深入皮肉。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婆子呈上了验身记录:“大人,经查验,绣坊十三个姑娘皆是完璧之身,手脚之处虽有青紫,但程度颇浅。”
顿时,门外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几个不要脸的小妮子还敢诬告金老板!”
“不知检点!还敢拿清白作秀,我看她们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要!”
“正经人家不要,花楼柳巷还不要吗?哈哈哈哈哈。”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姜知鱼心头火起,鞭子往地上一抽,青砖上绽开一道白印,笑声才齐齐咽了回去。
“小翠,以完璧之身状告强占,可是诬告之罪。”沈清和落话不重,却字字压人。
小翠跪步上前,瞬间泪如雨下:“大人!金富荣生性狡猾,他怕我们上堂对证,每次……每次凌辱我们之时,只是抚弄肌肤,以寻欢乐!”
这就难办了。
“可有人证?”
人证?哪来的人证?如意巷本就偏僻,工人下工之后便是无人空巷,那金富荣在绣坊里辟一暗室,怎么会有第三只耳朵?
真是可恶!姜知鱼咬紧牙关,头脑一热,索性也往那堂前一跪。
“姜知鱼,敢为小翠作证!”
沈清和将目光落在她的眉眼,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看到了什么?”
姜知鱼此刻是急恼了,一时口无遮拦:“我看到姓金的……”
姜知鱼一出口就是半句,而后半句被一只手掌紧紧捂了回去。
是陈子轩。
他拖着一只伤腿趔趄了两步,站定之后朝着堂上拱手作揖:“陈家少君陈子轩,愿为小翠作证。前夜,我与未婚妻姜知鱼在坊间散步,忽闻金家绣坊怪声频频。”
陈子轩顿了顿,刻意提高了音量:“我独自一人上前,瞧见小翠腕间染血,那金某人下身光裸,行迹猥亵,如此,可作证据?”
物证全无,人证孤悬。
沈清和只得拍下惊堂木,沉声传唤:“带金富荣!”
可金富荣早已神志昏聩,是被两名衙役半拖半架着滚上堂来的。
不等沈清和说些什么,他就开始满地乱挣,胡言乱语:“别杀我!我知道错了,啊——啊——别碰我!别……”
“金富荣!”沈清和厉声断喝,反倒激起他更癫狂的哭喊,堂外围观百姓的喧嚷也随之沸腾。
姜知鱼上前一步,只问结果:“沈大人,今日这案子可还判得下来?”
沈清和揉着额角,眉心紧蹙,眉宇间那点疲色再难掩盖。
片刻沉寂后,他终是落下判语:“金富荣强占妇女一案——证据不足,择日再审!”
堂下哗然,而惊堂木再未响起。
姜知鱼心头一沉,万没料到会是这般收场。可今日这“证据不足”,怕是要让那十三个姑娘沦为众矢之的。
她倏然转身,面向堂外翻涌的人潮,扬声道:“这十三位姑娘,我姜家护下了!只要她们愿意,便入我姜府为女使;若想寻个归宿,我便请父亲收作义女,莫说乡绅富户,便是王孙公子,也嫁得!”
话音落地,风动衣袂,她立在阶前,竟比那堂上惊堂木更有分量。
只是分量再足,也难堵悠悠众口。
众人渐渐散去,堂前空落下来,姜知鱼这才肩头一沉,泄下气来。她为小翠叹息,更为天下女子叹息。
她想,若有一日女子也能高坐堂上,执笔断案,那她们定不会让清白二字沦为市井茶余的笑柄,也定教那些轻狂之人,再不敢随口妄议、信口雌黄。
这,是幻术和恐惧所做不到的。
“你还好吗?”陈子轩低声问询,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知鱼冷然一瞥,懒得理会,转身提步之时却被一婆子轻身一撞。
她垂眸,手心多了一个纸团。
“此案胶着,正面难破,不如另辟蹊径——金家账本,或藏乾坤。”
是沈清和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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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堂前迷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