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书童”??

谢府门前，姜知鱼扯了扯腰带，好让粗厚的衣衫遮住自己纤弱的身形。

“知鱼，非得扮成这样吗？”瞧着姜知鱼灰头土脸的男装模样，陈子轩连嘲笑的心思都没了。

“你只说我是你的侍从，这样不起眼，也好便宜行事。”姜知鱼揉了揉脸，把两颊的土灰抹得更匀些，可不能让她天生丽质的肌肤露出马脚。

“侍从？那你扮个侍女不就成了？”

姜知鱼斜眼一瞪，甩出两记眼刀：“陈子轩，你想让我给你端茶倒水很久了吧？”

在谢府门前，姜知鱼断然不可能上演一出下人殴打主子的戏码，可陈子轩还是下意识地闪身一躲，差点从结了霜的台阶上滑倒。

姜知鱼连忙拉住他的小臂，把她的“傻主子”牢牢攥在手里：“稳重点行吗？”

陈子轩却撇撇嘴，压着嗓子怪腔怪调：“你家少君今年十八，风华正茂，头角峥嵘，自然是不如那二十五岁的沈大人稳重。”

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沈清和了？只是不等姜知鱼再说什么，那个一身红衣、仿佛下一秒就要登上喜堂的谢晓，已快步迎了出来。

“陈家少君！真是稀客，稀客呀！”他压低眉眼，摆出一副和气模样，“今日家父事忙，只有我这个不成器的来迎，陈家少君可莫怪我谢府礼数不全。”

“怎么会。谢家少主善气迎人，谦谦君子，况且我们年岁相近，不必拘礼。”见来了人，陈子轩也匆匆整了整仪态，摆出一副端方君子的做派。

只是他梗着脖子，挺直腰背，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像一头刚刚修成人形的狗熊，瞧得姜知鱼差点破功。她后退一步，把脑袋和窃笑都埋进胸口。

可她这一动，却引来了谢晓的注意。

其实，陈家少君身旁跟着个仆从倒不稀奇，可这般细皮嫩肉、眉目清秀的仆从，却是少见。

谢晓心中轻笑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眼前人身上——这人细胳膊细腿的，身量还矮了半截，瞧着真像是陈子轩养在身侧的“书童”。只是陪着出来见人，还打扮得这样土气，莫不是掩人耳目，不想叫人知晓？

“这是我的侍从。”陈子轩横移一步，挡在姜知鱼身前，拦住了谢晓不怀好意的打量。

谢晓闻言，却露出一副了然神色。他抬起胳膊，搭上陈子轩的右肩，语气瞬间亲近起来：“侍从好啊，侍从好！我谢府侍从也不少，陈家少君若是有看对眼的，无需同我知会，出门时直接带走即可！”

此“侍从”非彼“侍从”。

听懂了谢晓的意思，陈子轩瞬间头皮发麻，连被搭住的半边身子都凉得发僵。

陈子轩想躲，可姜知鱼就在身后看着，他可不敢坏了她的好事，只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脸，胡乱出声，随意应和。

“只是天公不作美，叫我陈谢两家少有往来，今日陈家少君亲自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谢晓将陈子轩迎进客堂，几番推杯换盏后，他还是没忍住，直入了正题。

陈子轩却故作难言，往身侧递去两道眼神。谢晓这才会意，屏退了下人，留下了一个瞧着不太起眼的管事。

“这位是谢府管事，吴镇，自己人。陈家少君有话直言，无需顾忌。”

管事吴镇上前见礼。在陈子轩看来，这人气质淡薄，面相老实，只是留了一侧刘海遮住眉眼，平添了一丝阴郁。

“蚕神会在即，往年皆是谢家独揽龙头，想必今年也是如此。”陈子轩将左手横在桌前，两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敲着桌面。

可他只是装得稳重，实则心跳早就乱了。他小心压着气，努力回想姜知鱼给他安排的“唱词”。

好在这谢晓也是个灵光的，陈子轩只起了一句，那人便立马接过话头迎了上来。

“承蒙抬爱。我谢家经营多年，生意上是多亏了几家老人的照顾。”他眸光一转，又扯出一个极讨好的笑，“只是蚕丝生意大，我谢家再有能耐，也只能绕着锅边吃饭，若陈家……”

稍稍知道些内情的人便明白，陈氏人脉广，家资却薄。只是姜陈两家姻亲深厚，姜氏借着陈氏的势，每年都能拿下不少宫里的份额。

虽说相比其他大家，姜家拿到的不过蝇头小利，可相较他们这种吃锅边饭的，何尝不是一块流油的肥肉。

谢晓端起酒壶，往陈子轩七分满的酒杯里又添了些酒水，心里打着算盘，目光却偷偷探向陈子轩眼底。

眼前人瞧着大气，可嘴边总泄着一口虚气，怕不是“做贼心虚”。说到底，陈子轩不过是个赘婿，身侧还敢养个娇男，怕是同姜家那位睡不到一张床上，早打算着赚些私房钱。

如此想来，这陈家少君到底没多体面，还不如他一个散漫的谢家公子哥。

谢晓眉头一挑，将那些不可言说的“秘辛”藏进一个了然的笑里。

看着谢晓那诡异的笑脸，陈子轩心里直打哆嗦，这人表面和善重礼，却难掩骨子里的市侩。他不过夸了一句，那人便已浮想联翩，在心里将他勾勒成同自己一般的货色了。

叫人倒胃口……

“正有此意。”可陈子轩还是按着姜知鱼的预判应承下来，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好似这一刻的遮掩，也能让他逃离一分。

闻言，谢晓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手脚散漫地靠在桌椅上，仿佛眼前人上一秒还是什么了不得的贵人，下一秒便沦为了他的酒肉朋友。

“瞧陈兄这模样，倒叫我不敢那么早成婚了，哈哈哈哈……”谢晓又攀上陈子轩的肩，格外热忱地拍了拍。

额……陈子轩被拍得身子发凉，屁股底下却直冒火。出门一趟，他的名声已经烂成巷角里的破扫把了——不仅好男色，还被未来妻子欺压得只能自己寻着门路，讨些酒钱。

“我的天姥爷，姜知鱼，你好了没呀……”陈子轩在心底哭嚎，一口辛辣的酒水呛得他鼻子直冒气。

那姜知鱼呢？自谢晓屏退下人，她便跟在众人身后退出了客堂。

本想借着出恭的由头，再去密室周围探一探，却一个摸不着路，绕进了谢家后院，紧接着就被一群花儿似的男人困在了这湖心亭里。

“你就是陈家少君的侍从？”一个身着翠色薄衫的男人贴到姜知鱼身侧，细细打量着她的肩颈，“皮肤真是好，男人啊，果然还是喜欢年轻的。”

“这还用说？能被自家郎君带着出门见客，这是多大的面子啊！”眼前这人姜知鱼分不清，只觉着同那翠色薄衫的男人长得一般无二，只是眼里多了两分艳羡。

“长得……也不算多俊秀吧，身子看着也单薄。”倚在栏杆上的男人在姜知鱼身上落了一眼，而后不屑地将目光投向水面的枯荷。

好像，被比美了……可我又不是和你们一个赛道的！姜知鱼黑着脸，刚想起身离开，又被一个香味极重的男人压下了肩膀。

“姊妹，莫不是藏了什么好技法？”男人俯下身，那股浓香便直冲姜知鱼的鼻腔，醺得她头脑发昏，“说说，你平日里是怎么与那陈家少君欢好的？”

那人说了什么，姜知鱼没太听清，只觉得一时间喘不上气来，连手脚都软了力气。

很快，又有人接上了话头。那人一身文人打扮，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倒是与身侧的庸脂俗粉大不相同。

他开了口，唇边似乎缠着一股凉气：“一时的欢好又如何？我们这种人，终有一天会被寰郎厌弃的。”

一语毕，亭子里热络的氛围冷了下来，好似水里的游鱼都在一瞬间潜入了水底。

寰郎。姜知鱼想了想，大概是谢晓的字。

“楚月，你能不能不要整日说丧气话？光是听到一句，都要染上晦气！”压在姜知鱼肩头的男人终于起了身，直言不讳地冷了楚月一句。

可那人却像是习惯了冷言冷语，又像是看淡了所有：“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站在了女子的位置上，就该知道会落入同样的境地。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连女子都不如。”

楚月将手中的半块糕点碾碎，投进亭下的冷水里。那些没了踪影的鱼儿瞬间又冒出了头，争抢着水面上的碎屑。

“整日里捣鼓些酸唧唧的词句，真扫兴！”翠色薄衫的男人起了身，众人便似被扇子扑了一把的蝶儿，一时间四散而去。

亭子里，只剩下姜知鱼和楚月。

风从湖面吹来，掀起楚月额前的碎发，他也不去理，只望着亭下争食的鱼儿出神。

姜知鱼瞧着眼前人冷淡的模样，倒觉着这是个聪明人。这满亭的莺莺燕燕，只会攀附讨好，可这个楚月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又或者说，像是动过几分真心。

说不定，他还知道不少谢家的秘辛呢。

“楚月兄，何故有此感慨？”姜知鱼主动搭了话。

闻言，楚月难得笑了笑：“还记得那年上元佳节，一连数月的风雪突然停了，天边挂起一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淡淡的月晕落在寰郎的眼里，仿佛万千星辰都生于他的眼眸。他说，不如取个月字做我的小字，虽然清冷，却象征着好事……”

楚月的话突然多起来，只是这一长串忆往昔的故事，听起来却莫名其妙。姜知鱼微微抬眼，看着他眼里的眸光，忽而察觉这人的精神不太正常。

“可是，那些对他都不重要！不仅如此，寰郎他还……他还……”楚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吓得姜知鱼一个激灵。

“他还怎么了？”看着楚月眼边渗出的两滴清泪，他似乎真的知道什么。姜知鱼柔下声音，刚想问个明白，身后就响起了谢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