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侯着的宫女太监,被她周身那股凛然的气势所慑,也不敢上前阻拦。
对她这突兀无礼的离去,皇后有些始料未及,没头没尾的会谈让她感到有些疑惑。站在殿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预想了胥赛英的各种反应,辩解恳求、甚至威胁,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对话,心中有些微微难安。
胥赛英突然结束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她的行事风格,皇后仔细回想着刚才她说的话,忽地眸光微闪想到了什么。
“我已经讲完了......话说完了......”
胥赛英要说的话已经讲完了,但想要挑拨她与太后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为何就这般走了?难道她今日入宫,根本就不是为了此事?或者说,刚才那番言语交锋,只是为了掩饰她真正的意图?
但她要说的话,与她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有什么关联呢?她别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今天会谈的目的,不是挑拨自己与太后的关系?
难道......胥赛英今日入宫,根本就不是为了营救懿贵妃,也不是为了挑拨离间,而是......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将自己牢牢牵制在这凤仪宫内,无暇他顾?
皇后心念电转,将所有细节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心间倏忽猛地一提,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让她神色讶异。
就在此时,殿外连滚爬爬地跑进来一侍女,脸色煞白,道:“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在佛寺祭祀完毕后,休憩时遭遇歹人下毒谋害!虽......虽未得逞,但陛下震怒,已......已起驾回宫了!”
“什么?!陛下回宫了?”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强自稳住心神,也顾不上威仪,疾步向外冲去,“快!去勤政殿!”
皇后抬步跨出殿门,扶着侍女的手,快步行至勤政殿,然而,她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皇帝的銮驾,待她匆匆赶到勤政殿时,只见殿门外跪倒一片内侍宫人,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殿内隐约传来皇帝暴怒的斥问声,显然龙颜大怒,正在严查下毒之事。
殿内出来的两名小太监,看见皇后站在殿外,刚想要行礼汇报陛下状况,但皇后怒目一瞠,活生生把两名小太监给吓的面色青白。
其实照顾陛下饮食起居的几名贴身宫女,都不是自己的眼线,所以这次陛下突然遭人下毒暗害,使得她感到计划有些失败,她心里默念着希望这次突发事件,不要影响到陛下对懿贵妃一案的最终裁决。
胥赛英今日入宫拜见,挑拨皇后与太后之间的利益关系,的确不是真正的目的,而是为了转移皇后的注意力和拖延,皇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得意,竟是完全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今日胥赛英借以挑拨她与太后之间关系为由头,使其错误领会目的,但只她冷静一想就知道,胥赛英根本没有完成达到这个目的,因此只能通过会谈来吸引她的注意力,扰乱她的思绪不放在陛下身上。
不过皇后没有表现出什么激烈反应,听到陛下回宫的情形,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再留在勤政殿前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她立刻转身,也不坐轿辇,只扶着宫女手快步行向锦衣卫卫所方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皇后终于在卫所值房内找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商敬策,商敬策见她面色紧皱,心中便是一凛。
待皇后压低声音,急促地道出“陛下遇刺,已然回宫”几个字,商敬策脸色瞬间大变,快步直冲诏狱的牢房,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刚想行礼,谁知商敬策看也不看人,直接推开人打开牢狱大门,适才太后原只动刑审问懿贵妃,可没想到现在的她,却已口吐白沫瘫倒在枯草堆里,好似中毒了般。
无奈之下,皇后娘娘只能命商敬策快速施救,一旁得了命令的商敬策跨步上前,把了一下脉息,果真是中毒了,但人还未彻底闭气,皇后这才送了一口气,忙叫大夫来诊治。
然而就在大夫刚禀告完病情时,皇后忽地意识到不对劲,懿贵妃中的毒怎么会和陛下一样!
诏狱深处,寒气蚀骨,唯有墙壁烛火跳动摇曳,映照着皇后那神色凝重的脸。
皇后站在牢栏外,看着躺倒在潮湿暗牢的懿贵妃,那曾经艳冠后宫的身影,如今只余一身囚服,遍体鳞伤,在昏暗中微微颤抖,然而,那双与她对视的眼睛,却带着一丝嘲讽。
皇后目光有些怨毒,不能怒,不可怒。
因为她清楚知道,当下陛下回宫了,这贱婢便暂时动不得了,此时下手,不是一个好计策。
这一场,显然懿贵妃占了上风,但她也只是侥幸能活一时而已,虽然皇后在太后审查懿贵妃时,没有预想到陛下居然会突然回宫,可不把懿贵妃杀了,这件事情就会突变出更多的情况,而每一次新的突变,都像似一个新的开始。
陛下遇刺,这件事情就只能回归到审查的初始点,只不过当下楚王也入诏狱了,这个情况远比以前乐观,胜利也在眼前了,再不用设以陷阱引诱他们母子二人,只要这次把握好机会,未尝不能取得好结局。
“好好享受这片刻喘息吧,”皇后声音低沉,不带丝毫火气,“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多蹦跶几日罢了。”
皇后缓缓转身,没继续待在诏狱,走出了脏臭的狱牢,扶着婢女的手缓缓走在漆黑狱道上,边走边理着自己思绪,目前她想要扭转时局,只能快一步先发制人,把懿贵妃谋害华贵人和私通的罪名给坐实,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陛下骤然回宫,局势生变。皇后为扭转乾坤,必会倾尽全力,将毒害陛下的罪名也一并扣在楚王头上。殿帅,堂前求情,你可想好了说辞?”雁府卧房内,刚得知陛下遇刺回宫消息的雁岁慈,看着同样来告诉诏狱情况的傅赐鸢问这个问题。
“她既想将水搅浑,不如就让这风波来得更猛烈些。堂前较量,无非是筹码多寡的博弈。皇后想借此案清除异己,我们便让她知道,什么是引火烧身。”傅赐鸢站在床前,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在结痂上。
“这些事情是皇后起的头,那就由她来结束吧。”雁岁慈指尖微蜷,没抽手,抬眼看向他道:“只是,这把火会烧得多旺,会不会燎伤我们自己,尚是未知之数。”
“谋害妃嫔,毒弑君父......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陛下一听足以认为她们母子二人狼子野心的,更何况是有证据的情况下。”傅赐鸢低头给伤口缠纱布,指腹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停在小臂的青筋上,语气沉稳,道:“皇后的手段,你我都领教过。但既然当初选择了站在懿贵妃与楚王这一边,傅家便没有回头路。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傅某也当一力承担。雁大家主,不必过于忧心。”
雁岁慈看着他缠完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点了点头,眸光却有些不放心,毕竟当下情况的转变太过突然,就算自己再多的真神机妙策,但也会怕最后取不到胜利的结局。
他下榻起身穿衣,刚要抬手系扣子,傅赐鸢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温热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着他的腰,指尖捏着腰带两端,慢慢收紧,腰带勒出纤细腰线,傅赐鸢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扫过颈侧。
“又瘦了。” 傅赐鸢咬了咬他的耳垂,道:“这几日夜夜思虑,又没好好吃饭?”
“殿帅还有心思管这个,” 雁岁慈偏头躲开,耳尖却泛了红,道:“如今傅家立场鲜明,殿帅一旦入宫为楚王仗义执言,便是将整个傅氏家族彻底置于风口浪尖。不论是懿贵妃还是楚王,我们都是立于被动所迫,现在能在太后处决懿贵妃和楚王之前让陛下回宫,已是侥幸之机了。过去的危机暂且度过,今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求情,殿帅需得步步为营,谨防对方布下的任何陷阱。她们手里虽说有证据,但那些证据并非是铁证,还不足以成为很大的杀伤力,此次我们要搏的是陛下的信任和愧疚。”
“我知道的,”傅赐鸢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眼神坚毅道:“傅家世代忠良,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陛下若因此心生忌惮,便由他忌惮去。草原六部的儿郎,认的是傅家帅旗,信的是忠勇二字。太后与皇后手中的那些东西,还不足以动摇我傅家根基,更未必能真正取信于陛下......”
“殿帅能作此想,我便安心几分。庆王动用锦衣卫捉拿楚王,却无实证,在陛下眼中,此举与党同伐异、清除异己何异?待皇后一方拿着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罪证发难时,陛下心中的那杆秤,自会慢慢倾斜。”雁岁慈缓缓地道:“如今懿贵妃虽已被救醒,但诏狱龙蛇混杂,还需加派人手,以防有人狗急跳墙,再下毒手。”
“放心,宫中自有安排,绝不会再出纰漏。”傅赐鸢点了点头。
“你有信心是最好的,我也信你能办成。”雁岁慈抬眸看着他。
“不过我尚有一事不明。太后与皇后既已握有证据,当时在行宫,为何不直接了结懿贵妃,反而要允准太医救治?”
“因为皇后的目的,从来就不止是懿贵妃一条命。”雁岁慈望着窗外,冷声道:“她的目的是把支持懿贵妃的人,全部都卷进来。如果只是除了懿贵妃,楚王依旧能站稳朝堂,如果不能彻底扳倒懿贵妃,太后捉拿楚王干什么?懿贵妃只是威胁到皇后的地位,但对太后扶持的庆王而言,却是个危害,况当下傅家的立场已然加重了楚王的分量,与其伤点皮毛,不如来个釜底抽薪,”
傅赐鸢认同他的看法,思索了须臾,道:“不错,楚王入狱,皇后算准我傅家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出面为楚王说情,如此一来便能把傅家卷入此争,这才是皇后真正的计谋。”
雁岁慈声音低沉,有些忧虑,“皇后虽料到傅家会下场,但傅家究竟会保楚王到何种地步,是否会为了他与陛下正面冲突......这些都是她无法预估的变数。堂前局势,千变万化。若陛下裁决之心不向我等,纵有千般计策,亦是徒劳。帝王心术,最是难测。再是刻薄寡恩之人,心中也有一块柔软之处。此次,我们不仅要以证求情,更要搏的,是陛下心中那一点或许残存的......夫妻旧情、君臣之义。我唯一担心的,是陛下连这点旧情,都不愿顾念。”
“想想陛下的性情,的确有这个可能。”傅赐鸢目光阴鸷,死死地盯着某一处,道:“不过要是成功了,皇后岂非变的更加疯狂。”
雁岁慈看了窗外许久,静默须臾,收回了凝结的目光,音调冰冷的道:“疯狂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能将人逼至绝境的时局本身。”
“我即刻便要进宫去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傅赐鸢抬步走到他的身旁,转过他的身子,低头盯着他的眼睛。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雁岁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担忧决绝,以及那深藏其中的情愫。
“......殿帅与我,风雨同舟至此,这份情义,岁慈铭记于心。只是......经此一事,傅家必遭陛下更深猜忌,我只望,莫要因此影响了边陲战事,寒了将士们的心。”雁岁慈抬起眼眸,定定地与他对视着。
傅赐鸢盯着他的眉眼看,抬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颊边细发,道:“陛下的猜忌,我与兄长,早已习惯了。不多这一回。可是平庚你呢......”
雁岁慈微微一怔,眸光忽低,道:“嗯,我......”
“我若在朝堂上与皇后一派针锋相对,她若狗急跳墙,将你也攀扯出来,该如何是好?你的安危,才是我此刻......最放心不下的。”
“......”雁岁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担忧,心里一软,微微仰头,凑过去吻住傅赐鸢的唇,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点急切的安抚,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下唇。
傅赐鸢立刻反客为主,扣着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呼吸都变得急促,傅赐鸢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粗重地喘气。
“别担心。” 雁岁慈的唇瓣泛红,抬头朝着他柔柔一笑,道:“此事......我自有分寸。好了,莫要担心这些,快去吧。眼下,将懿贵妃与楚王安然救出诏狱,才是顶顶要紧之事。”
傅赐鸢吻了吻他的眼角,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份担忧,尽数敛于心底,“等我消息。”
他最终只留下这四个字,旋即利落转身,紫色身影步伐坚定,义无反顾。
书房内,寂静无声,雁岁慈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强撑笑容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凝重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