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因着还是春末,入殿避暑又太过阴凉,使得嘉兴帝处理日常政事时,竟觉整个宫城没个温度适宜之处。
加之近来因处理春耕,推行“改田为桑”的奏章堆积如山,连着几日午膳后都不得安枕,只得出来走走,醒醒精气神。
漱玉宫,地处宫苑偏隅,不似中宫那般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清幽之境。
宫门内庭院开阔,植满了各色花草,暮春时节,蔷薇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蜂蝶翩跹。
墙角边放着几口硕大的青瓷缸,缸内莲叶田田,几尾红白相间的金鲫,悠然游弋。
安嫔甄容懿,此刻正坐于庭院一角的紫藤花架下,花串如瀑,紫云般笼罩着上方的天空。
她身着月白云纹绫罗宫装,发髻简单绾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华贵饰物,却自有一股历经沉浮后,沉淀下来的清雅气度,宛如经过岁月打磨的玉石,温润而宁静。
彼时,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并非她的儿子八皇子李珏,而是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沈府掌家人沈竹音。
石桌上,未有摆放点心礼物,而是摊开着几包药材,一个小巧的脉枕,以及一套明晃晃的银针。
沈竹音正轻声细语地对安嫔说着什么,手指偶尔在安嫔的手腕上轻按,神情专注。
嘉兴帝踏入院落,目光扫过这寻常的看诊,心中疑云,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浓。
他放轻脚步,悄然走近,并未立即惊动二人。
静看须臾,只听沈竹音温言道:“娘娘的腿疾,乃沉寒久积,非一日之功可除。近日天气反复,可是又觉酸痛加剧?上次开的方子,服用后可有些许缓解?”
安嫔轻轻颔首,眉带疲态,道:“确是如此,每逢阴雨,便觉骨缝里都透着寒气,难以安眠。服了姑娘的药,夜间倒是能睡得安稳些了,只是这酸痛,仍是缠绵。”
“此乃痼疾,需缓缓图之。”沈竹音收起银针,又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道:“这是新配的药油,娘娘可命宫女早晚为你揉按膝盖,活络经脉,或可减轻些许痛楚。针灸之法,亦需循序渐进,臣女会定期入宫为娘娘施针。”
“有劳沈姑娘了。”安嫔语气温和,带着真诚的感激,道:“若非姑娘妙手,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在这阴寒天气里受尽折磨了。”
就在这时,嘉兴帝觉得时机已到,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藤萝架下的宁静。
“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安嫔这里,倒是热闹。”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安嫔与沈竹音俱是一惊,猛地回身。
见是皇帝亲临,脸色瞬间一变,闪身至石阶之下,伏地拜倒。
“臣妾听闻陛下驾临,原以为是用晚膳才至,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臣妾失礼,罪该万死!”安嫔的声音惊讶,有些轻颤,但礼仪丝毫不乱。
“民女沈竹音,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竹音亦叩首行礼,姿态恭敬,虽惊,却并未慌乱失措。
嘉兴帝看着伏在地上的二人,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沈竹音,继而落在安嫔身上,最后,落在在那银针上。
“都起来吧,”他缓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沈竹音,道:“沈千金常来见安嫔?”
安嫔起身,垂首答道:“回陛下,因臣妾早年落下的腿疾近日发作,疼痛难忍,太医院诸位太医诊治后仍是收效甚微。听闻沈姑娘精通医理,尤擅针灸调理此类沉疴,故特意请她入宫,为臣妾看诊。”
“哦?是来为你看诊的,”嘉兴帝挑眉,顺势在石凳上坐下,道:“朕听闻,沈姑娘近来是漱玉宫的常客啊。安嫔你的腿疾,竟严重到需要劳动沈府千金,如此频繁入宫诊治的地步了吗?”
安嫔闻言,脸上流露出些许惶恐,忙道:“陛下明鉴,臣妾岂敢劳动侯府千金。只是......只是沈姑娘医术确实精湛,且心性仁善,体恤臣妾病痛,才允诺时常入宫。臣妾绝无他意,更不敢借此与宫外有何逾矩往来。”
她急忙撇清,话带慌乱,这正是嘉兴帝想看到的。
嘉兴帝却不接她的话,目光转向沈竹音,语气听不出喜怒,道:“沈姑娘如此年轻,便有此等医术,难得。只是朕好奇,你与安嫔,何时如此相熟了?除了医者病患,可还有别的......情谊?”
这话问得可谓露骨,几乎是在直接质问,是否涉及有欲联姻之议。
沈竹音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越,道:“回陛下,民女与安嫔娘娘此前并无私交。此次入宫,只是因娘娘凤体违和,民女略通岐黄,受召前来尽绵薄之力。民女虽寄居沈府,然深知宫规森严,内外有别,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亦不敢借医术行攀附结交之事,请陛下明察。”
她将两人的关系,说的只是是医者与病患之间干系,态度坦荡。
嘉兴帝盯着她,似想从她表情上,找出一丝伪饰的痕迹,但沈竹音目光清澈,神情坦然。
他沉默片刻,忽又转向安嫔,语气莫测,道:“安嫔,你与沈姑娘投缘,朕看着也觉欣慰。说起来,珏儿如今也已恢复身份,开府别居,他的正妃之位,至今空悬,因着无春之年,沈姑娘与忠勇侯婚事解除,不若将她许配给珏儿......”
安嫔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这次并非是装的,而是真的吓到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急切,否认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妾绝无此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道:“珏儿能得陛下恩赦,恢复皇子身份,已是天恩浩荡,臣妾与他皆感念于心,岂敢再有奢望?他的婚姻大事,自有陛下与皇后娘娘为其做主,臣妾断不敢妄加干涉,更不敢借此与甚勋贵之家有所牵连!臣妾请沈姑娘入宫,只是为了诊治腿疾,除此之外,绝无半点私心杂念!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愿以后停止诊治,再不敢与沈姑娘往来!”
她的话语,说的斩钉截铁,将联姻的可能性彻底堵死。
这番姿态,倒让嘉兴帝有些不好继续问。
一个真有联姻野心的人,真的会急于撇清,甚至自断臂膀吗?
嘉兴帝看着她眼中那份惊惧,不像是算计,心中犹疑,转而思量起了别的。他沉吟着,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
适才这番对答,倒是让他对安嫔的印象,更深了一层。
一个如此谨守界限,惧怕招惹是非的妃嫔,或许......正是他此刻需要的那枚棋子。
他忽地转向安嫔,语气变得深沉难测,道:“安嫔,你入宫多年,资历深厚,又曾......母仪天下。如今虽复位嫔位,终究是委屈你了。”
安嫔心下一凛,不知皇帝此言何意,只能更加谦卑地回道:“陛下隆恩,臣妾能出冷宫,已感念天恩,岂敢觉得委屈。”
嘉兴帝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缓缓道:“如今后宫不稳,皇贵妃之位空悬,太后与皇后......近日也颇多争执,朕心甚忧。”
他话锋一顿,目光如炬地看向安嫔,道:“六宫无主,终非长久之计。朕思来想去,论资历、论品性,唯你......可当贵妃之位。”
安嫔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这次并非是装的,而是真的吓到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俱是满震惊与难以置信,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不是惊喜,而是骇然!
贵妃之位?在此时?陛下这么做,要将她置于何地?
“陛下!”她急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臣妾何德何能,敢居此位?臣妾乃戴罪之身,得蒙陛下天恩,苟全性命于漱玉宫已是万幸,岂敢觊觎贵妃尊位?此议若出,六宫哗然,前朝非议,臣妾......臣妾万死不敢领受!”
她叩首下去,肩头微微颤抖,好似那贵妃之位,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咒。
嘉兴帝静静地看着她这番激烈的反应,心中却并无不悦,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他要的,就是一个深知进退,懂得畏惧,并且......无庞大母族势力掣肘的贵妃。
安嫔的惊恐,恰恰证明了,她清楚这个位置的风险,也证明了她背后,没有足以让她野心膨胀的势力。
“不敢?”嘉兴帝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道:“安嫔,你是在怕什么?怕太后?还是怕皇后?”
安嫔伏在地上,身躯微微一僵。
皇帝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道:“皇后病体未愈,需要一个人来协助皇后,稳住六宫。你曾是中宫之主,熟悉宫务,性情沉稳。由你晋位贵妃,协理六宫,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至于太后与皇后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有朕为你做主,你怕什么?”
这话听着似是承诺,实则却是逼迫。
皇帝将她所有的退路都点明,也将她推到了必须选择的位置上,要么接下这份恩宠,成为皇帝制衡后宫的工具,要么,就是违逆圣意,后果难料。
此时此刻,安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贵妃倒台,太后与皇后两派相争,已让皇帝感到不安,他需要一个新的平衡点,一个既有一定资历和名分,又无强援易于掌控的棋子,来平衡后宫这潭水,分担压力,对付太后和皇后。
而她,这个刚刚脱离冷宫,无依无靠的昔日废后,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拒绝?皇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触怒龙颜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接受?那便是将自己和儿子,彻底推到了后宫争斗的风口浪尖,成为太后和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想起,在诏狱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想起儿子在岭南受的苦楚,想起那些阴毒恶人的嘴脸......退缩,真的能求得平安吗?
皇帝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她今日就算拒绝,他日也难保不会再有别的试探,甚至可能因为她的无用,而再次被弃如敝履。
与其被动承受,不如......顺势而为?
至少,贵妃之位,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尊荣和权力,能更好地保护李珏,也能......让那些曾经践踏他们母子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起。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惊惶未退,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一丝挣扎后的决然。
她看着皇帝那双深眸,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身躯颤抖,却又坚定: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臣妾......臣妾若再推辞,便是辜负圣恩,不识好歹了。”她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似是激动,又似是恐惧,道:“只是......臣妾才疏德薄,唯恐有负陛下所托,届时......”
见她松口,嘉兴帝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畏惧又不得不依靠他的态度。
“朕既然用你,自然会为你撑腰。”他语气缓和下来,好似施恩般,道:“你只需记住,谁才是你这贵妃之位的倚仗。好好替朕分忧,稳住这后宫,朕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珏儿。”
最后一句,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臣妾......谨遵陛下圣谕。”安嫔再次叩首,这一次,姿态无比恭顺,道:“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稳定宫闱,不负陛下隆恩。”
看着她伏在地上,单薄却透出一股韧劲背影,嘉兴帝微微颔首。
很好,棋子已经落位。
他相信,为了自保,也为了她那儿子,安嫔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后宫这盘棋,有了这枚新棋子,想必会精彩许多。
“起来吧。”嘉兴帝亲自虚扶了一下,道:“即日起,你便是朕亲封的懿贵妃。册封典礼,朕会命礼部尽快筹备。”
“谢陛下隆恩!”安嫔,此刻起已是懿贵妃,在沈竹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了身,额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嘉兴帝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竹音身上,眼神少了些锐利,道:“沈姑娘医术不凡,贵妃的腿疾,还要劳你多费心,日后入宫请脉,依制行事即可。”
他不再阻止沈竹音与漱玉宫的往来,甚至隐隐有种乐见其成的意味。
一个与宫外有所联系的贵妃,或许......能带来更多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民女遵旨。”沈竹音恭声应道,垂下眼眸中,闪过复杂之色。
嘉兴帝又随意问了几句安嫔,近来李珏可有来请安,便起身道:“时辰不早,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高要,传旨六宫,安嫔甄氏,晋封为懿贵妃,协理六宫事。”
“奴才遵旨!”高要高声应道,心中已是波澜万丈。
“臣妾恭送陛下。”懿贵妃与沈竹音敛衽行礼。
看着皇帝仪仗远去,消失在宫墙尽头,漱玉宫恢复了宁静,然空气中,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懿贵妃甄容懿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顺与激动,如潮水般褪去,转眼间化为平静清醒。
沈竹音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方才......”
安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表情森寒,望向宫墙外,那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目光幽远,唇角勾起冰冷丽笑。
“陛下的恩典,岂是那么容易推拒的?”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语,又如嘲讽,道:“今日先是联姻,又是晋封,明日又不知是什么。在这后宫里,想要不被人踩下去,只能自己先站起来!”
风过庭院,吹动紫藤花串,簌簌作响,仿佛无数风铃在窃窃私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封,虽暂时化解了,但藏在更深处的风波,无一不预示着这深宫之中的暗流,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