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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方略

帘子放下,马车驱动后,雁岁慈立即随意地靠在车壁,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了。

傅赐鸢在他身侧坐下,肩臂贴着肩臂,他没说话,只从怀中掏出一方棉帕,拉过雁岁慈沾了血渍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傅赐鸢心里骂了句操,最见不得雁岁慈这样,平时牙尖嘴利,谁都算计,刀架脖子上都能笑出声,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倒像把浑身的刺都拔了,露着里面软乎乎的肉,任人戳。

雁岁慈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喉结滚了滚,秦魏两家惨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魏家倒台,那些被棋局裹挟的无辜者,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一直觉得自己心硬,死人见得多了,早就没什么感觉。可今天看着那些被卷进来的人,心里堵得慌,只觉自己是个躲在暗处恶人,用别人命运铺就自己的路。

“在想什么?”傅赐鸢声音沉静。

他坐在雁岁慈旁侧,马车没点灯,看不清对方表情,却能让人清楚感受到关注。

“阿鸢,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雁岁慈抬眸看他,眼底迷茫与自我厌弃,丝毫不掩,道:“是个面目可憎的恶人?”

傅赐鸢擦手的动作停下,看着他,道:“狠?是对魏贵妃,还是对那些被卷进来的人?你若面目可憎,那我便是同流合污。”

“对所有人,”雁岁慈垂下眼,冷声道:“我布这个局,算准了每个人的反应,把他们都当成棋子。魏家倒了,秦魏两家的情分,彻底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被搅得一塌糊涂,只因为我要复仇,要扳倒太后。”

他疲惫道:“我总说自己是要一个公道,可这公道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我和那些构陷父王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傅赐鸢没说话,看着这双眼睛,心里那点烦躁瞬间变成了疼,这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就这么憋着,憋得自己难受。

他猛地伸手,把人拽进怀里,胳膊收得很紧,勒得雁岁慈肋骨发疼。

“小脑袋瓜子,瞎想什么呢,你与他们不同。”傅赐鸢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道:“区别在于,你恨的是不公,求的是清明,而他们,贪的是权势,害的是忠良。”

“可代价是别人的人生,”雁岁慈抬眸,眼底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魏姑娘哭时,忽然觉得自己可恨极了。”

傅赐鸢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平庚,”他声音低沉,坚定道:“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公道,也没有无代价的复仇。你不是神,护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是让那些牺牲变得有意义,是让往后的人,不用再经历这些苦难。”

雁岁慈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傅赐鸢的目光,坦荡而炽热,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理解和心疼。

那目光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底阴霾,让他积压已久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他没说话,猛地起身扑进了傅赐鸢的怀里,动作急切,甚至带着点狼狈,完全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他搂住傅赐鸢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汲取着那点滚烫温度。

傅赐鸢的身体一僵,随即用更紧力道,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冷梅香,能体会到他心底的挣扎与痛苦。

傅赐鸢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与其让他在这里胡思乱想,自我折磨,不如让他没空去想。

他捏着雁岁慈的下巴,把人抬起来,低头就吻了上去。

吻得很凶,带着点怒气,傅赐鸢咬着他的下唇,咬得他发麻,直到尝到一点淡淡血腥味,才松了点劲,用舌尖舔了舔那道小口子,他没给雁岁慈喘气机会,舌尖顶开牙关,在里面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搅碎了吞下去。

雁岁慈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闭上眼睛,任由傅赐鸢吻他。原来那些堵在胸口喘不过气的难受,真的能被这样盖过去。

傅赐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其实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话。只能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吻着吻着,尝到一点咸味儿,是雁岁慈哭了,傅赐鸢的动作放轻了些,他吻去他脸上的泪,又顺着脸颊吻到眼角,把那些湿意都舔干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行动抚慰他。

“别哭。” 他咬着雁岁慈的耳垂,声音低哑,道:“有我呢,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阿鸢......”雁岁慈声音闷闷的,埋在他颈间,含糊不清,“我好怕......怕自己变成自己最恨的人。”

“不会,”傅赐鸢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声音温柔,道:“真要是变成了,我陪着你一起。你手上沾多少血,我就帮你擦多少。真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去。”

他抓着雁岁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雁岁慈看着他,黑暗里,傅赐鸢的眼睛很亮,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还湿着,却笑得很好看。傅赐鸢没等他说话,又低头吻了上去。这次吻得慢了些,舌尖缠着他的,细细地舔舐。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声音,和两人唇齿相依的细碎声响。

吻了很久,傅赐鸢才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低声唤着道:“平庚,看着我。”

雁岁慈抬起眼,与他对视。

“你不是恶人,”傅赐鸢神情郑重地说,“记住,你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重建。你不过是一把撕开真相的刀,刀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

他握住雁岁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现在,刀在我这儿,”傅赐鸢望进他眼底,“所以你的罪,我来担一半,你大胆去做,我在你身后兜着。”

雁岁慈看着他的眼睛,眼角湿意滑落,笑道:“好。”

字轻如风,却重如千钧。

夜风吹过车帘,街道烛火摇曳,马车内两个身影,紧紧相拥。

雁岁慈知道,往后的路依旧艰难,他的双手,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干净,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傅赐鸢的理解与陪伴,就是他在黑暗中前行的光,是他对抗内心阴霾的勇气。

傅赐鸢低头,又吻了吻他的眼角,将那点泪痕吻去,道:“我送你回府,回去好好睡一觉,旁的都不要想了。”

雁岁慈点了点头,没有松开搂着他的手,傅赐鸢也没动,就这么抱着他。

车外,冷风还在吹,却没那么萧瑟,因为有两个人相互取暖,足以抵御所有的寒冷与黑暗。

雁岁慈回到府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白枫早打着灯笼站在门口等候。

“我得回刑部审魏贵妃。” 傅赐鸢道:“今晚可能回不来,你好好睡一觉。”

雁岁慈 “嗯” 了一声,指尖却勾住了他的衣角。

傅赐鸢心里一动,拉着他的手,低头又吻了他一下,很轻,碰了碰就分开了。

“等我回来。” 他说。

“好。” 雁岁慈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跟着白枫进了府。

翌日,太阳初升,因着昨夜变局惊人,沈竹音心中一直放不下雁岁慈,原昨日想亲自送他回府的,谁知被傅赐鸢给先一步了,只得让他先好好睡一觉,择日再来拜访。

他入到雁宅时,雁岁慈才刚用完早膳不久,彼时正静坐在书房内看书,二人对坐而谈。

“说实话,昨日要不是殿帅及时赶到,只怕......”沈竹音神情凝肃,感慨道:“昨日真是担心死我了,虽然我知道这次婚礼会有危险,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变数杀机,简直是惊险万分。”

雁岁慈叹息一口气,脸上挂着淡笑,道:“变局是令人惊心动魄了些,但这场是非,恐怕她们身处局中的人,此生也不会忘怀了......”

“如此震撼人心的事情,即便想忘,也忘不掉吧。对了,关于魏贵妃谋害皇子的事情,毕竟连魏景豫都没发现,太后她就没起疑心,你是如何知晓的?”

“魏贵妃害皇子之事,本就是太后发现的,不是我告诉她的。”雁岁慈语气平淡,缓缓地说着。

“什么?怎会是太后最先发现的?”沈竹音有些糊涂,一时没明白,满面疑云,道:“太后是如何发现的?”

雁岁慈慢慢地道:“此事说来话长,早在秦家人进京前,我便命人将一些零碎消息,散播于宫中女官、嬷嬷们常往来的地方。无意提起魏贵妃与秦家主年少旧情,以及......当年魏贵妃意外落胎后,频繁前往英国公府探望孩子的旧事。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串联起来,足以引人疑窦丛生。太后盯了魏贵妃多年,今见魏贵妃与秦氏结亲,这些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必然会派曲逐艳去追查。其实在两家举行婚礼前,隐心曾潜入过一次秦府,正好碰上了段世誉......”

“段世誉?”沈竹音追问,“他去秦府做什么?”

“自然是去探寻真相,魏贵妃写了一封密函想要交给秦家,谁料被段世誉发现了,他仓促间携函逃离,躲入一处馆舍,情急之下欲将密函焚毁,有一半掉入在了地上,恰好被曲逐艳看到......”雁岁慈语气冰冷,说着道:“虽只剩一半,但凭曲逐艳的聪明才智,结合此前流言,很快就猜到了敬妃孩子被害的秘密,太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沈竹音恍然大悟,道:“曲逐艳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太后,太后必然也就亲自出手扳倒了魏贵妃,所以你又把消息透露给了燕津迟,使他主动与段世誉联手,借用魏秦两家联姻,当面揭穿真相从而阻止这场婚礼落成。真是......环环相扣,费了不少神吧!不过,为何最终出面揭穿的,是燕津迟他们?”

“燕津迟此次入京前来商谈互市,特意带了裴千秋和裴元策来,不用想便知是有目的而来,况当下安阳侯府燕氏卷入了行刺案,凭着安阳侯掌控火器的权柄地位,燕津迟此行,绝不仅仅是为了互市。为了洗脱嫌疑,只需稍加点拨,他们岂会不愿借此机会上门来?”

“让他们来揭穿,倒也合情合理,更能取信于人。”沈竹音点头,再次赞叹妙哉,笑道:“虽说过程曲折惊险了些,但好在......计划终究是成功了。”

“起初纪老先生将消息告诉我时,我只出计策,让他跟庆王献策给太后,让魏景豫一并出行观礼,以示天家重视。婚礼上,燕津迟当着秦家的面,道出魏景豫孩子死的真相,以及和裴家的旧约,或可阻止婚礼的进行。不过那只是一时的,难以真正达到婚礼的取消,所以在发现魏贵妃害死皇子时,你是不知太后是何等欣喜,不停地说魏贵妃这回死定了。”

“于是,你便顺水推舟,让太后以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发现的良机?”沈竹音接口道。

雁岁慈轻笑着道:“让她以为是自己运筹帷幄,有了太后的全力施为,动魏贵妃的胜算,自然更大些。”

“好在魏贵妃现在入狱了,接下来,就看陛下如何圣断了。”沈竹音点头道:“只是......可怜了被无辜牵连的魏景豫和秦霜姑娘。明明是大喜日,却落成这般田地,还有玉淳......经过这一场,我想她应该已经明白了,你归京不只是非为选妻吧?之前魏贵妃暗中对你几下杀手,她虽然知道,但终归未直接触及魏氏根本。今日是你扳倒魏贵妃的局,她身为局中人,会不会......因此对你心生怨恨?”

“怨也好,恨也罢。”雁岁慈低沉叹息了一口气,眸光黯淡,没有半分怜悯之色,喃喃道:“身在这权力漩涡,谁不是局中人?无论她日后会如何待我,那都是她的选择。”

“那他们兄妹之后......该如何是好?”

雁岁慈沉默想了片刻,缓缓道:“英国公府的爵位,怕是难保了。但陛下或会念在他们并不知情,网开一面。至于他们今后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走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秦姑娘与魏小国公......此生,恐怕缘分已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