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蓑开了门,视线直接越过凌迪落在了梁江雪身上。
“这一大清早的,你这儿还挺热闹。”
凌迪的声调半是讶异半是调笑,她扫了一眼孟蓑身上的校服——不是这个年级的,这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同学,你找谁?”
孟蓑却被问住了,莫名觉得“梁江雪”三个字难以启齿。好在梁江雪很快就应声了,缓解了这种三人对视的尴尬。
“怎么了?”
他熟稔地开口和孟蓑说话,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孟蓑竟然为这种熟稔而欣喜了一瞬。
“早上——我看到——你把我电瓶车开来了,就想问问你脚伤还好吗,严重的话,晚上我可以带你回家。”
这下凌迪脸上的表情更错综复杂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梁江雪。
“你亲戚啊?”她小声问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算是吧。新认的亲戚,兼房东。”
梁江雪边说着,边一瘸一拐地向孟蓑挪过来:“还行吧,勉强能走。”
凌迪心道:他刚刚有这么瘸吗?
孟蓑抿了抿唇,眼神黏着梁江雪那单薄得几乎摇摇欲坠的脚踝。谁知,梁江雪这会儿却又故作无事,自如地活动了几下,以示“勉强能走”。
“晚上不用等我了,我要办点事,可能会晚点儿下班。”
孟蓑闻言抬头:“是黎生同学的事吗?”
梁江雪不作声以示默认。
“我听到了。”
“什么?”
“那天在楼道里,他们骂得很难听。他们竟然是骂你。他们凭什么骂你?”
梁江雪有些尴尬地笑笑:“呵呵,骂咯!骂两句,难免的。”
孟蓑:“你跟黎生怎么可能——”
梁江雪赶忙制止:“嘘——知道荒唐就别提了。也别放在心上。”
虽然两个人谁也没说黎生的家长究竟骂了些什么,但听着孟蓑凝重的语气和梁江雪略带尴尬的调笑,凌迪大约已经能猜个**不离十。
凌迪想出言相劝:“同学,要不你先——”
孟蓑却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你还要去找她吗?”
“对,去白玉兰。”
“白玉兰?”孟蓑略一思索,“她在方之槐家里?”
梁江雪望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怔,没想到孟蓑竟然对方之槐的住所也这么清楚,语气还这么关切,搞不好,孟蓑真的在和方之槐谈恋爱。
孟蓑瞥了一眼梁江雪的那条跛腿,直言道:“带我去,我认识。”
像是怕梁江雪不答应似的,又继续解释道:“那儿的巷子很窄,汽车也开不进去。我可以开电瓶车带你。”
梁江雪思忖了片刻,转头望向凌迪:“那我去找任楚要个人?两个小时……差不多了吧?”
“这小子是任楚班上的?”
“你等一下”,凌迪走上前,拽了拽梁江雪的袖子,避着孟蓑低声道:“这小子爸妈不是麻烦人吧,你这样擅自带人出去,别回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梁江雪说话却完全没避着孟蓑,甚至转过脸来对着他:“放心,我现在算这小子半个爹。”
孟蓑无语地脸色一冷。
凌迪瞬间被逗笑了:“你这,英年早当爹啊。”
“那可不?很累的。现在小孩儿难带。”
说话间,他一扭头,示意孟蓑一起出去,然后手轻轻地搭了一下孟蓑的肩膀。
“这便宜儿子看起来挺乖的,还挺心疼你,知道给你打抱不平。”
“看着乖,鬼主意多着呢——”梁江雪小心地避着孟蓑,“还早恋。”
“这么帅的小子,不恋才不正常呢!你小时候比他还能谈吧?”
“也是,哈哈哈哈哈。”
气氛在梁江雪和凌迪一来二去的打趣声中变得轻松许多,梁江雪那条瘸腿竟然也变得利落了起来。他握着钥匙,拉了拉孟蓑的袖子一起下了楼。
孟蓑:“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梁江雪见他一脸严肃,忙问是什么事。
“六子——就是丁程流,他知道你住在我家了。”
梁江雪骤然松了一口气,他快速地发动了电瓶车,然后又自动地挪到了车后座,双手拍了拍座位,示意孟蓑快上来:“害!知道就知道呗!怎么,我见不得人吗?”
“不是,”孟蓑上了车,继续解释:“我想你也许不想被别人知道。”
梁江雪拍了拍他的脑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瞒着。”
孟蓑不吭声了,车子在沉默中动了起来。
对啊,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呢?
梁江雪轻轻地攀着他的肩膀,忽然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啊。”
“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想他们知道。早知道你告诉我一声,我就帮你一起瞒了。”
“没有。”孟蓑完全没想到梁江雪会这么想,立即反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蓑熟门熟路,两个人还没把这事说开就已经到了吴成理发店门口。
他停了车,示意梁江雪原地等候。
“剩下的我也不太认识了,得看门牌号。”
白玉兰大都是一些年久失修的旧房、危房。土黄色的巷子四通八达,泥泞、崎岖、破败,围墙也建得高高的,完全不似人们记忆中小桥流水的江南乡镇。住在这儿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在附近上学的高中生——这里离西门中学还不到两公里路程。六层的楼房,住户虽不算多,但因有不少租客,流动性强,大家彼此之间也谈不上熟悉。
吴成理发店门口的大树下,总是人头攒动的。
老年社区就是如此,无论何时总有一群退休了的老头老太,聚在树荫下下棋打牌、喝茶谈天。有的时候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一群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事。
两个人极不自在地在理发店门口站了片刻,接受了好一会儿来自老头们目光的洗礼,方之槐和凌迪才终于姗姗来迟。
楼并不高,三道铁门却层层叠叠的,都关得严严实实。
方之槐上前,纤细的手伸进铁栅栏门,第一道锁就从里面打开了。
第二道门的钥匙在门边的盆栽里,门几乎等于没有落锁。
又往里头走了几步,方之槐接过梁江雪递过来的钥匙,开了门。
梁江雪:“方之槐,你家最近还是没人吗?”
她点点头:“家里有事,爸妈不太顾得上我。”
还没进门,方之槐就发现了门口并不属于她的鞋子——两双女式运动鞋。她迟疑地望向身后的梁江雪,欲言又止地指了指门口的鞋。
“这不是我的。”她小声说,“我先进去看看。”
浓烈的酒味冲出门来。
几个人弯着腰,向里面探视,却都默契地没有再上前。
方之槐走了进去,几乎是即刻就向凌迪投来了求救的眼神。
凌迪向前迈了两步,愣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昏暗的木板床上,只铺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床边散落着几个酒瓶。红酒、啤酒瓶都有一些,全空了。硬邦邦的床上,两个女孩儿脱得几乎是赤条条的,彼此紧紧蜷缩在一起。绿色的、黑色的头发交缠着。黎生的肩背上还有深深浅浅的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墙壁很薄,台风刚过境的深秋,整个屋子都是冷冰冰的。但她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共同对抗着这个冷硬的世界。
“活着……活着的!”
看着她们起伏规律的胸膛,凌迪嘶哑地发出声来。
听罢,梁江雪也沉沉地松了一口气——她们大概只是醉得厉害。
方之槐缓过神来,立刻去她的房间里拿了一条被子过来,将两个人用被子紧紧地包裹着。女孩儿们睡的是方之槐父母的房间。不久前,他们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将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们之所以睡在这里,大约是不愿弄乱方之槐的房间。
凌迪从屋内退了出来,当即就要拨打黎生父母的电话。
梁江雪发现了她的意图,立刻出言阻拦:“别打。起码现在别打。”
“我们来这儿的事,瞒不了人的,楚楚和余慷都知道。”
“拖个一时片刻吧,等她们醒来。”
“拖?她们醉成这样,你告诉我怎么拖?”
“现在打电话让她爸妈过来,你难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事儿是她们自己做的,发生什么也只能由她们自己承担。”
“只能这样了吗?”
凌迪沉默地望着他,算是默认。
梁江雪低了低头,终于妥协地松手:“那还是我来打吧。”
孟蓑眼见着他走远了去,没有跟上前,只是焦灼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想起学校楼梯口那些难听的谩骂,想起梁江雪在电话里和对方无尽的缠斗,他竟然有一种对暴风雨即将降临的恐惧。尽管,他明明是站在暴风雨之外的人。
两分钟后,梁江雪捏着手机,又走了回来。
他几乎都有些不可置信:“她妈妈说我打错了,把电话挂了。我怎么可能打错呢?”
“打错了?我试试。”
说罢,凌迪也掏出了手机,尝试拨打黎生妈妈的电话。
“关机了。”
两个人正是相顾无言,方之槐从床边走了过来:“别打了,她妈妈大概早知道她在这儿了。她不会接你们的电话的。”
凌迪:“不可能吧?你怎么知道的?”
方之槐:“来的路上,我听到理发店门口那几个老头在聊天,一直在说阿红、阿红。我一开始还不确定,但是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在说黎生妈妈。她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他们就叫她阿红。她大概来过了。”
凌迪听罢,气上心头:“我操,那她他妈的来学校一通演。你不知道,她昨天在我办公室里哭的是梨花带雨的。”
梁江雪:“可能那会儿她还没来这儿吧。”
凌迪:“她能来这儿,就说明她心里知道这事跟我们学校根本就没关系。这不就是碰瓷吗?”
梁江雪陷在将信将疑的情绪里,梳理着思绪,迟迟没有回话。
片刻后,凌迪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啊,她没有钥匙,怎么会知道人在这儿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蓑也开了口:“你们不知道,那些老头神通广大得很,怕是比钥匙还管用,谁家进了个蚂蚁都知道。况且,小蛮一脑袋绿头发,太扎眼了,想不看见都难。再说,也许本来她是不知道的,刚才你们那两通电话一打,恐怕也已经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刚说完,孟蓑就当着两位老师的面,掏出了他的手机。
“……”
“我来试试吧。”
凌迪无语地看着孟蓑的动作,竟然还有闲心维护起校纪校规来。她调笑地对梁江雪说:“这小子带手机来学校,你也不管?”
“我管得着吗,又不是我的学生。”
梁江雪一边回凌迪的话,一边心有顾虑地对孟蓑说:“还是别了吧,你别掺合进来。”
“试试怎么了,号码给我。”
梁江雪犹犹豫豫地给了号码,想着反正也关机了,电话怕是打不通的。
谁承想,电话竟然一下就拨通了。
“您好,请问是黎生妈妈吗?我是高二年级的孟蓑。前两天我带队去市里参加一个科学营的地理竞赛,黎生地理成绩好,也选到我们队里了。嗯,对。是的,是西门中学,不过这活动是我们自己请假参加的,学校不知道。对。出去了两天,上午刚回来。她没有手机,所以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一定回家。好,再见。”
“这也行?好歹多问两句啊?”
凌迪听着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无奈地望着梁江雪。
“放心,现在哪怕你说她女儿变成蝴蝶飞出去玩儿了两天现在又变回来了,她都会相信。只要别说黎生跟小蛮在一起。再说,万一穿帮了,就说是打错了呗。”
梁江雪回望凌迪:“领导,那我们现在——”
凌迪一摊手:“还能怎么办,就顺着编吧。”
“对了,第三季度的地理科学报上,确实有这么个活动。需要的话,你们可以接着编。”
梁江雪想起来那天他俩在家里抓螃蟹的时候,桶里垫着的就是这份报刊。
“这倒不难,难的是,里面这两个人怎么办?”
正当此时,黎生已经整理好了衣服,走了过来。她看起来神志清醒,步伐稳健,似乎并没有醉得很厉害。但一开口,却又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她说,梁老师,救救我。
她说,梁老师,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说,梁老师,对不起。
梁江雪走上前,用掌心握着她的小臂,安抚性地问道:“没事,没事。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黎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我们在治病。我们是两个病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凌迪因为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脱口而出地问道:“治病?治什么病?”
“精神病啊。我妈妈没有告诉你们吗?我有严重的精神病。”
“……”
梁江雪示意凌迪别再问了,也没有接黎生的话茬,继续轻声地安抚:“回家,回家吧,黎生。”
黎生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落下一行眼泪。慢慢地,她靠着墙滑落在角落里。她静静地蹲着,神情怔怔的,像迷失在路边的小孩。她大概也知道,除了回家,别无他法。
“早恋嘛,小事。”梁江雪避重就轻地说。
“是啊,都是小事。”凌迪上前接住了黎生,扶着她重新站了起来。
女生们不发一言地都坐在床边。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能听见小蛮熟睡中的呼吸声。
许久,黎生问了一句:她不来吗?然后又自言自语:她不会来的。
凌迪听懂了她的意思,又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了黎生。黎生听罢抬眼望着凌迪,表情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从方之槐家里出来的时候,已近饭点,巷子口的老头老太太们已经散了一大半。梁江雪以最低的速度开着孟蓑的电瓶车走在前面,方之槐则和孟蓑两个人快步跟在后面。
孟蓑:“看了黎生,有时候觉得,没有爸妈管,也挺好的。”
方之槐:“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现在,还是挺想我爸妈的。”
梁江雪:“别这么说,小蓑,你爸挺好的。你这么说,他会伤心的。而且啊,他还常常问我你的情况呢,说是问多了,怕打扰你。”
孟蓑:“那你怎么说的?”
梁江雪:“我说,你学习认真,经常写作业到半夜,有时候枕着英语作业本就睡了;还关爱同学,不惜起个大早给同学们带早餐,为大家改善伙食——”
孟蓑:“……”
孟蓑:“我下次还是让他直接来打扰我吧。”
方之槐:“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黎生的爸妈。他们念过书,说什么话都很体面。直到有一次,大概是我们小学毕业的时候,黎生和我们一起去KTV。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妈妈竟然就站在楼下淋雨等她。她不走,她妈妈就也不走。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妈妈觉得KTV不是什么好地方。慢慢的,大家聚会活动就都不敢叫她了。”
孟蓑:“她爸爸呢?”
方之槐:“不太了解,我没怎么见过。”
孟蓑:“照你这么说,可别告诉她爸妈你收留了黎生的事。”
梁江雪听到了,没开口,瞥了一眼孟蓑,欲言又止。
方之槐:“没关系。黎生告诉我,她妈妈又怀了小朋友了,怕是也没什么功夫管我的闲事。”
孟蓑:“黎生今年都十七了吧?”
方之槐点头,两人又来来回回闲聊了几句。一阵沉默以后,孟蓑突然开口问不远处的梁江雪:“你不留下来,没关系吗?”
梁江雪闷头在前面开着,以为孟蓑这话是问方之槐的,直到孟蓑直接叫了他名字,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你怎么直呼老师名字啊?”
“哎,是你老师,又不是我老师。”
梁江雪闻言,开着电瓶车绕着两个人打了两个圈,然后用他那条好腿时时点地慢慢地将车刹停,把车横在了孟蓑前面,一本正经地和孟蓑说话。
“这我就要教教你了,孟同学。你是西门中学的学生,我是西门中学的老师,那你就得叫我梁老师。晓得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晓得吗?”
孟蓑推了推大黄蜂的电瓶车头,嘴上应和道:“晓得了,晓得了,便宜爹。快走,快走快走。”
梁江雪扭着车头,不甘心就此罢休,似是一定要听孟蓑的一句“梁老师”。无奈孟蓑就是不愿开口,两个人便这样一来一往地相互推搡起来。
“叫嘛。叫呀。”
“啊呀,快走呀。你烦死了。”
方之槐被他们俩的幼稚举动逗乐了,终于从沉重的氛围中缓过神来。
“梁老师。”
“看看人家方同学,多有礼貌。嗯?你说。”
“学校会处罚黎生吗?”
梁江雪终于别开了车头,大黄蜂又歪歪扭扭、慢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也许吧,我希望不会。放心,凌老师都会处理好的。”
大约是看方之槐仍旧有些担心,他又继续说道:“其实,虽然我这么说显得有些没有同理心,但我是你们的老师,我还是得说,你们呢都还太小了,小到一丁点大的困难就觉得世界末日了。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很残酷,但是大多数时候,它能包容我们各式各样的困惑、冲动、痛苦、甚至绝望。你甚至会发现,你越是听话懂事,越会觉得无路可走。我不是不拿你们的烦恼当烦恼,只是相信我,一切激烈的情绪都会平静下来的。你们都是很好的小孩,永远也不会无处可去。”
梁江雪开着电瓶车时快时慢地同方之槐说话,话音夹杂在掠过耳畔的风中。明明是苦口婆心的话,却说得如此轻惬、自如。孟蓑越过方之槐向梁江雪看去,发现他转过来说话的时候,半张脸就会沐浴在灿烂的秋光之中。孟蓑看得怔怔的,甚至忘记了后来他们说了些什么。
直到有一辆汽车停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有人摇下了车窗,同他们说话——是秦小山。
“回学校吗?”
“哎,是呀。你教研活动回来啦?”
“嗯,没什么事我就先溜回来了,”秦小山一边说,一边冲两个学生招手,“上来,我载你们回学校。”
“这也就五六分钟的路了,让小孩子自己走走就行了。”
秦小山不满地冲梁江雪道:“害!谁请你了,我载一程我的前课代表不行吗?”
“那么……秦老师盛情难却,去吧?”
孟蓑犹疑地看了看梁江雪,对方像是立即会意,拍了拍孟蓑的肩膀:“没事,我有电瓶车。你带着方之槐一起吧,正好能赶上吃中饭。”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轻微的柑橘香,应该是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不是孟蓑第一次见到秦小山,他原先坐在综合组办公室的时候,孟蓑就和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秦小山说话总是和善的、温吞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讲两句话就会笑眯眯地望着学生,眼尾炸开纵横的几条纹路,显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来,就像此刻一样。
“你们这个点在校外,这是去哪儿了呀?”
孟蓑和方之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从何答起。
“哦,有个同学请了病假,我们去看望一下她。”孟蓑道。
“哪个同学呀,是我们班的吗?”
这话显然是抛给了方之槐。不知道是秦小山平时过于严厉,还是此刻的场景过于尴尬,方之槐神色紧张地闭口不言,权等着孟蓑接话。
“是的,是梁老师班里的黎生同学。”
“哦,是黎生呀,那是个好孩子,是该去看望看望。”
“嗯。”孟蓑应和道。
“我记得黎生是住在日月星辰那个小区吧。那个小区在东边,你们怎么从北面来的?”
孟蓑正不知如何开口,方之槐接了话茬。
“我们去北边那个水果店买了些水果。”
话音一落,孟蓑狐疑地望着方之槐,转念一想,这事也确实不宜声张,大约方之槐不愿他人知道才这么说的,就也顺着她的话应付过去。几个人话还没说几句,车就忽然停了下来。孟蓑以为是到了学校,正欲开门,定睛一看,车却是停在了一间快捷饭店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