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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掉马甲

当时辰差不多到时,漆植霂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将本就凌乱的亵衣扯开更大,露出更多带着“伤痕”的肌肤,然后毫不犹豫地、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撞开。

漆植霂像一只受惊过度、失去理智的鹿,赤着脚,衣衫不整,长发散乱飞舞,带着满身刺目的红痕和满脸的泪痕(那是他强行逼出的),冲入了走廊昏暗的光线中。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向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守在外面的亲兵和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他们只看到那个一贯安静、苍白、裹得严严实实的漆先生,此刻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姿态冲出来,身上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骇人的痕迹,脸上泪水纵横,眼神涣散而绝望。

“漆先生?!”有侍女惊呼出声。

但漆植霂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拼命地跑,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留下一路凌乱的水痕(他事先在脚上沾了水)和隐约的血迹(咬破舌尖)。他的哭泣声不大,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压抑和痛苦,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沿途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和那身触目惊心的“伤痕”骇得迟疑,竟一时无人敢真的上前强硬阻止。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主院的书房还亮着灯。楚雄正在对着北境地图出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和疲惫。王猛和赵文刚刚离开,关于明日如何应对阿史那的最后催促,依然没有定论。烦躁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噬咬着他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惊呼,紧接着,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楚雄愕然抬头,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漆植霂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他在路上将备好的水囊里的水洒在了身上),单薄的、几乎成了碎布的亵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过分纤细脆弱的骨架。裸露在外的脖颈、肩膀、手臂、甚至小腿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抓痕和暧昧的红印。他的长发如同水草般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脸上泪水混着不知是汗还是水,狼狈不堪。最刺痛楚雄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平静,此刻却盈满了破碎的绝望、羞耻和一种濒死般的空洞。

“将……将军……”漆植霂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救……救我……少将军他……他……”

他像是再也说不下去,身体摇晃了一下,眼看就要软倒。

楚雄的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恐惧席卷!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漆植霂倒地前接住了他。入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颤抖不止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满身的伤痕和绝望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植霂!”楚雄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形,“怎么回事?!云昭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漆植霂只是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他将脸埋在楚雄胸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呜咽。这种无声的、充满屈辱和痛苦的哭泣,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楚雄抱着他,能感觉到怀中人每一寸肌肉的紧绷和恐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舌尖的血)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楚云昭惯用的熏香气息(漆植霂事先在楚云昭身上沾取的)。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他那个混账儿子,竟然又一次,而且是以如此恶劣、如此不可原谅的方式,伤害了这个他承诺要保护的人!

“来人!”楚雄暴怒的吼声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抖,“把那个逆子给我绑过来!立刻!马上!!”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楚雄想要将漆植霂扶到软榻上,却发现他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僵硬,根本无法移动。

“别怕,植霂,别怕……”楚雄的声音干涩,试图安抚,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混合着对漆植霂的愧疚和对自己教子无方的痛悔,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之前只是以为楚云昭行为不端,强行亲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敢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书房里乱成一团,侍女拿来干净的外袍想要给漆植霂披上,却被他惊恐地躲开,仿佛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他崩溃。他缩在楚雄身侧,只是不停地流泪,发抖,偶尔发出一两声破碎的抽噎。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确信无疑——漆先生遭了大罪,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而此刻,西厢房内,楚云昭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外面隐约传来的骚动和父亲暴怒的吼声,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脏。他知道,戏开场了,而且开场的震撼和效果,远超预期。

他缓缓走到门边,看着漆植霂冲出去的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决绝的身影和凄艳的姿态。他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迫按在漆植霂冰凉的肌肤上,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触目惊心的温度和触感,以及……自己未能阻止的无力。

一股混合着懊悔、痛苦、愤怒(对自己的)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心疼的情绪,狠狠击中了他。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指骨瞬间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漆植霂……你对自己,何其残忍。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北境,为了父亲,或许……也为了让他楚云昭,看清一些东西,承担一些东西。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却沉淀下了某种近乎毁灭的冷静。他知道,接下来,该他上场了。他要演的,是一个“酒醒后”懊悔痛苦、却无法挽回的“施暴者”。而这出戏,必须演得足够真,才能让父亲在震怒和痛心中,听到那可能改变一切的话语。

脚步声由远及近,父亲的亲兵已经赶到。楚云昭深吸一口气,扯开自己的衣襟,弄乱头发,然后颓然坐倒在地,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一次,颤抖并非全是演戏。

“少将军,得罪了。”亲兵的声音带着复杂,上前将他架起。

楚云昭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向那风暴的中心。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而漆植霂赌上一切换来的这个机会,他绝不能浪费。

楚雄的怒吼还在书房内回荡,漆植霂却像是被那声音惊扰,在他怀里猛地瑟缩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入楚雄胸前,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楚雄的下颌。他的抽噎声变得越发细碎压抑,仿佛连哭泣都成了莫大的羞耻。

“出……出去……”漆植霂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让、让他们都出去……求您……”

那声音里的哀求、惊惧和难以启齿的羞耻,像一根细针,扎得楚雄心口闷痛。他立刻挥退了闻声赶来的亲兵和试图上前帮忙的侍女:“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沉重的书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暂时隔绝了那些或惊诧、或同情、或探究的视线。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的哭泣,以及烛火不安的跳跃。

很快,门外传来喧哗和挣扎声,紧接着,书房门被再次推开,两名亲兵押着形容狼狈的楚云昭走了进来。楚云昭的外袍被扯得歪斜,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自己憋气加揉搓所致),眼神狂乱而痛苦,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在楚雄怀里那个颤抖的身影上,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楚雄看到儿子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怒火冲天而起,他猛地将漆植霂往身后护了护,对着楚云昭厉喝:“畜生!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跪下!”

楚云昭像是被这一声喝醒了些,他看了一眼父亲盛怒的脸,又看了一眼漆植霂那藏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一截湿发和单薄肩膀的脆弱身影,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垮塌,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和悔恨之中。

“父亲……我……”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闭嘴!”楚雄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转向漆植霂,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怪异,“植霂,你别怕,今天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这个逆子,我……”

“将军……”漆植霂却轻轻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奇异地,那剧烈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一些。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了扯楚雄的衣袖,又飞快地缩回去,仿佛用尽了勇气,“让……让他也……出去一下……好、好不好?就……就我们两个……我……我有话……”

楚雄一愣,看着漆植霂依旧畏缩的模样,心中更是怜惜与愧疚交织。这孩子,受了如此大辱,却还顾念着……或许是怕楚云昭在场,有些话难以启齿?

他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楚云昭一眼,冷声道:“滚出去!在门外跪着!”

楚云昭身体一震,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复杂地掠过漆植霂,最终还是颓然低头,默默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楚雄和漆植霂两人。

楚雄试图将漆植霂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却感到臂弯里的人轻轻挣了一下。

“植霂?”楚雄疑惑。

漆植霂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眶红肿,唇瓣破损,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起来凄惨狼狈至极。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楚雄对上时,楚雄却愕然发现,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方才的惊恐、涣散、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清明、冷静,甚至……一丝歉然。

这眼神的转变太过突兀,楚雄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见漆植霂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和水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楚雄更加错愕的事——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依旧跪在门边阴影里、还没来得及出去的楚云昭,伸出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外套,脱了,给我。”

楚云昭猛地抬头,眼中同样是错愕,但反应却快得出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被扯得凌乱的玄色外袍,递了过去。

漆植霂接过来,看也没看楚云昭一眼,转身走回房间中央。他抖开那件明显比他身形宽大许多的男式外袍,动作略显笨拙却坚定地披在身上,拢紧前襟,将那些刻意制造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和几乎不能蔽体的亵衣彻底遮盖。宽大的袍袖垂下,几乎遮住了他整个手掌,衣摆也拖到了地上,但这件属于楚云昭的、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套,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暂时的屏障和……支撑。

做完这一切,漆植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楚雄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方才的脆弱、畏缩、惊恐、羞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去。尽管脸上泪痕未干,发丝凌乱,唇带伤痕,身披不甚合体的宽大男袍,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他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眼神沉静而从容,周身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世家顶尖子弟的温润气度与雍容风仪。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无需华服美饰,无需高声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姿态,便足以让人忽略他此刻外表的狼狈,而感受到其内在的不凡。

楚雄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眼前的年轻人,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隐隐感到某种……诡异的熟悉。

漆植霂对着楚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世家礼,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再无半分之前的颤抖与结巴:

“楚将军,事急从权,出此下策,以这般不堪之态惊扰将军,植霂深表歉意,望将军海涵。”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语调从容不迫,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圆融。这哪里还是那个说话磕磕绊绊、畏畏缩缩的谋士漆植霂?!

楚雄死死盯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震惊、疑惑、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骤然展露的风采所慑的失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发干。

漆植霂却仿佛没看到楚雄眼中的惊涛骇浪,他转向同样呆立在一旁的楚云昭,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少将军,得罪了。方才所为,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楚云昭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披着自己外袍、却仿佛脱胎换骨般的人,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 这句无妨,包含了太多,有对计划的认同,有对漆植霂牺牲的震动,也有对自己先前行为的懊悔。

漆植霂这才重新看向楚雄,目光坦然澄澈:“将军心中此刻必有万千疑问。时间紧迫,请容植霂长话短说,澄清一切。”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开始冷静、清晰、条理分明地陈述:

“首先,方才一幕,乃我与少将军合演的一出戏,只为创造一个能让将军暂且放下疑虑、静心聆听的机会。那些痕迹,是我自己所为,少将军并未真正伤害我分毫。”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法卑劣,有辱斯文,更玷污少将军名誉,但为取信于外间可能存在的耳目,尤其是黑狼部阿史那安插的眼线,不得已而为之。黑狼部狼子野心,若察觉将军有与朝廷和解之意,必生变故,北境危矣。故出此下策,以‘少将军因怨施暴、漆某不堪受辱崩溃告状’为掩,行密谈之实。”

楚雄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从震怒转为惊疑,又从惊疑转为凝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

“其次,”漆植霂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并非什么江南落魄书生漆植霂。或者说,我不止是那个漆植霂。我乃京城漆氏嫡长子,漆植霂。”

京城漆氏!那个半年前因“重病早夭”而轰动京城的世家天才?!楚雄瞳孔剧震,这个消息比方才的戏剧性转变更让他震撼。漆家嫡子未死?那……

“半年前,陛下密召我入宫。”漆植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因接到密报,言北境守将楚雄拥兵自重,勾结外邦,意图谋反。陛下深感事态严重,却又因北境特殊,不敢轻动,故命我假死脱身,隐姓埋名,潜入将军府,查探真相。”

楚雄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一股被欺骗、被监视的怒火腾然而起,但漆植霂接下来的话,却像冰水般浇了下来。

“然而,数月查探,植霂所获证据,与初始情报颇有出入。”漆植霂的目光清澈,直视楚雄,“将军确有专权之嫌,对朝廷怨望深重,与黑狼部往来过密,亦属实。但所谓‘谋反’铁证,植霂并未找到。相反,我看到了将军为维护北境安稳,不惜动用先帝所授‘临机专断’之权,清除内患;看到了将军为补军需之缺,冒险与虎狼周旋;看到了将军面对朝廷漠视、军心浮动时的焦虑与无奈。”

他的语气转为诚挚:“将军,你或许跋扈,或许手段激烈,或许对当今陛下失望至极,但植霂斗胆判断,将军之本心,不在谋夺江山,而在……守护这道国门,兑现对先帝的承诺,对得起麾下将士和北境百姓。”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楚雄内心深处最隐蔽、也最真实的角落。那些被他用愤怒和强硬包裹起来的委屈、坚守和无人理解的孤独,此刻被一个“敌人”般的存在如此清晰地指出来,让他心神剧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陛下……”楚雄的声音干涩,“陛下也如此认为?”

漆植霂从怀中(实则是从楚云昭那件外袍的暗袋里,事先藏好)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令牌,上有龙纹暗刻,中间一个古朴的“御”字。他将令牌双手呈给楚雄:

“此乃陛下随身信物,见此令如陛下亲临。”他沉声道,“陛下有口谕:‘信若送达,依你判断行事。若信遗失,你一言可决。朕信你如信己。你的话,即是朕的话。’”

“陛下还有亲笔绢书,我已阅后即焚。陛下言:北境事,朕有过失,致楚卿心寒。先帝‘临机专断’之权,确有其事,朕疏忽未察,致生误会。楚卿守土之功,朕岂能忘?若楚卿愿悬崖勒马,过往种种,朕可概不追究,北境军需,朕立拨付,并下诏明其功绩,安其军心。”

楚雄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手指微微颤抖。皇帝的信任、歉意、承诺,还有这“你的话,即是朕的话”的至高授权……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不真实,却又因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晰冷静的陈述和手中这枚沉甸甸的令牌,而显得无比真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着漆植霂,这个他曾经欣赏、保护、愧疚,如今却发现从头到尾都笼罩在迷雾中的年轻人。

“你……到底是谁?”楚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茫然,更多的是一种亟待确认的紧迫,“是漆家嫡子?是陛下密使?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漆植霂?”

漆植霂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润和煦,如同春风吹过初融的冰面,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从容气度,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凝滞的紧张和之前的狼狈惨烈。他澄澈的目光坦然迎上楚雄探究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将军,我说了,从一开始就说了。”

“我叫漆植霂。”

“漆氏嫡长子是我,陛下密使是我,为您出谋划策、整理账目、试图理解您困境的谋士漆植霂,也是我。”

“名字未曾改,容貌未曾变,性情……”他顿了顿,笑容里添了一丝极淡的无奈,“那畏缩怯懦之态,确是伪装,为取信于将军,亦为自保。然与将军相处日久,所见所感,那些关于北境安危的忧虑,对将军处境的思索,与少将军的争执……其中真意,亦非全然虚假。”

他微微敛眸,复又抬起,目光清澈见底:“今夜之前,我是带着审视与任务而来的漆植霂;今夜之后,我仍是漆植霂,一个或许看清了更多真相,并希望能在陛下与将军之间,寻得一条不至于兵戎相见、祸及苍生之路的漆植霂。”

“将军,”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陛下的诚意与底线,我已带到。北境的困境与您的坚持,我也已明了。如今选择,在您手中。是相信陛下这一次的幡然醒悟与承诺,给北境一个喘息和正名的机会,也给彼此一个台阶;还是继续沿着那条与黑狼部纠缠、与朝廷对抗的险路走下去,直至……再无回头之日?”